《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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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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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人问那大都市说:“那是什么?”都市将回答:“那是我的孩子。”
    ①普劳图斯(Plaute,约公元前 254—184),古罗马诗人;喜剧作家。
    二他的某些特征
    巴黎城的野孩,是丈六妇人的儿子。如果不过分夸张,清水溪旁边的那个小天使有时也有一件衣服,不过,即使有,也仅有那一件;他有时也有一双鞋,但底子却已烂掉;他有时也有一个家,并且很爱那地方,因为他可在那里找到他的母亲;但是他更爱在街上逛,因为在街上他可以自由自在,逍逍遥遥。他有他自己的活法,有他自己的一套调皮捣蛋的作风,那套作风是基于对资产阶级的仇恨;他也有他自己才能懂得的一套话语,说死了人,便是“吃蒲公英的根”;他日常所从事的工作是替人找马车,放下车门口的踏板,天下雨时他去收取过街费,他管这叫“跑艺术桥”,如果有官员在讲话,他便躲在人群中帮助人们喝倒采,有时他又剔铺路石的缝,他用他自己的钱,那是从街上拾来的千姿百态经过加工的小铜片,那种怪钱叫做“破布筋”,有它的固定的兑换率,在那些调皮的小孩中是有相当完善的制度的。
    他对各个地方的动物感兴趣,仔细观察研究,像个动物学家一样形成了一套学说:好夭主虫、骷髅头蚜虫、长脚蜘蛛、“妖精”——扭动着双叉尾巴来吓唬人的黑壳虫。他有他的一种传说中的怪物,那东西不是晰蝎,可肚子下面长了鳞,背上长了疣,但也不是蟾蜍,它生活在陈旧的石灰窑或干了的污水坑里,黑■■,毛茸茸,粘糊糊的,它在地上爬着行走,时快时慢,不出声,但会瞪眼睛,长相令人很害怕,以致从来没有人见过它,他管那怪物叫“聋子”。他常到石头缝里去找聋子,虽说有些胆颤心惊但却很快乐。还有一种令他开心的事是突然掀起一块石头,看那下面的一些土鳖。巴黎的各个地区都有各有一些出名的好玩的小东西可以发掘。在于尔絮勒修会的那些场地里有蠼螋,先贤祠有百脚,马尔斯广场有蝌蚪。
    至于词令,那孩子所知道几乎和塔列朗一样多。他同样刻保但又心地诚实。他有那么一种难以形容无从预料的与生俱来的风趣,但一阵狂笑能使一个商店老板发愣,他的玩笑界于高级喜剧和闹剧之间,具有这两种剧的种种特色。
    出殡的人走在大街上。在那送葬行列中有个是医生。“哟,”一个野孩大声说,“医生是从哪个时候起开始汇报工作的?”另一个野孩混在人群里。有个戴眼镜、表情木然、表链上挂着杂佩的男人怒气冲冲地回过身来说:“流氓,你抱了我女人的腰。”
    “我,先生!那你就搜我的身。”
    三他是有趣的
    这小孩子有办法总能搞到一点儿钱,夜色来临时,他便拿这点钱去看戏。一进那道具有魔力的戏院门,他完全变了一个样,这之前他还是个野孩,现在却成了个 titi①了,戏院就像是一种底舱在上、翻了身的船。tiii便挤在那底舱里。
    iiti对野孩来说,正如花蝴蝶之与幼虫,都是要飞的小动物。只要他来了,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浑身充满热情欢快的力量,鼓起掌来像鸟儿拍翅膀,那狭窄、恶臭,昏黑、腌臜、污秽、丑陋、令人恶心的底舱便够得上被称作天堂了。
    一个人必需的东西他没有,没有用的东西他身上则很多,这就是一个野孩。
    野孩对文学并不说没有感应。他的爱好,我们很抱歉他说,或许一点也不倾向于古典方面。他生来就不是什么学院派。因此,举例来说,马尔斯小姐的名声在那一群小调皮蛋们中是带点讽刺味的。野孩们称她为“妙小姐”。这孩子爱叫、爱笑、爱打、好斗,衣服破成一绺一绺的,样子寒酸象个老学究,在臭水沟里捕鱼,在泥泞地里打猎,从垃圾堆里寻乐子,在十字街头冷嘲热讽、讥诮、挖苦、打口哨、唱歌、喝彩、唾骂,在唱圣诗时加进下流小调,能唱各式各样的歌曲,从“从深渊的底里”①直到“狗上床”,能得到他找不到的东西,能了解他所不明白的事物,顽强到不择手段,狂妄到心安理得,多情到逐臭纳污地,能蹲在神山上面,又从那里滚进粪土堆中,爬出来却沾满一身星斗。巴黎的野孩,就是具体而微的拉伯雷。
    他着不起自己的裤子,除非它有一个表袋。他不轻易吃惊,更不容易感到害怕,他用歌谣讥刺迷信,他戳穿妄语谰言,嘲讪神异,对着鬼怪吐舌头,拆垮装腔作势的空架子,丑化歌功献媚的谀词.那并不因为他庸常,绝对不是那样,而是因为他以离奇古怪的幻影代替了那严肃庄重的形貌。假使风暴神出现在那野孩的面前,他也许会说:“哟!马虎子。”
    ①山巴黎街头的顽童。
    ①安葬时教士所唱的祈祷经。
    四可能他是有用的
    巴黎以闲人开始,以野孩殿后,这两种人是任何其他城市所没有的;一 个是整日里东看西看的盲目接受者,一个是不知疲惫的主动出击者;这是呆老头和淘气包,只有巴黎的自然史中才会出现。闲人是整个君主制度的形象,野孩是整个无政府主义的形象。
    这个脸色灰白的孩子,活跃在巴黎市郊。面对着引人深思的社会现实和世态万象,他活着,成长着,在苦难中上下沉浮,他以为自己是个心不在焉的人,事实却并非这样。他观望,老发笑,也老想着要干其他的事。不管那是什么,成见也好,贪渎行为也好,卑鄙作风、压榨、不义、专制权、不公、狂热、暴政也好,你都得留心注意那个张着嘴发愣的野孩。
    那小孩子会逐渐长大的。这野孩是用什么东西做成的?任何一种污泥,一堆土,一口气,你就有了亚当。只要有些神经过敏就够了。而在那野孩的头上总是有神经过敏的。野孩总有些幸运,我们在这里所说的幸运,很有点冒险犯难的意味。这由凡俗之力创造的孩子,没知识、不文明、鲁莽、粗野、平凡,今后会是个奋发有为的人还是碌碌无为的人呢?等着看吧,“周回陶钧”,巴黎的性格,这是个靠机会创造孩童、凭造化陶铸成人的巨灵,它不同于拉丁的陶工,它能化腐朽为神奇。
    五他的疆界
    野孩子是个有些闲情逸志的人,他爱热闹,也爱幽静,眷恋都邑如弗斯克斯①眷恋山林如弗拉克斯②。
    哲人们消遣时光的好方法就是一边走,一边想问题,即是说,信步游荡,尤其是在巴黎附近的那种相当丑陋怪异、井由这两种景物合成的乡村里更是如此。欣赏城郊的风物,有如观赏两栖动物。树木没有了,屋顶便出现,野草没有了,石块路就出现,犁迹的尽头,商店的开始,车辙的尽头,欲望的开始,无簌的尽头,人声的开始,因此特别能令人有兴趣。
    因此,那些好思考的人爱在那些没有什么风景,平淡的、从来就被过往行人视作“荒凉”的地方,带着漫无目的的神情走来走去,四处观望。
    笔者本人从前就常在巴黎近郊盘桓,今天对他来说,还时时想起那些时日。那些浅草,多石的小路,白圣,粘土,石灰渣,平淡无味的荒地和休耕地,在洼地上突然出现的由菜农种植的新鲜蔬菜,这一自然界和资产阶级的结合现象,荒凉寥廓的林野,在那里军队里的击鼓手们,训练时仿佛也在玩,把战鼓敲得咚咚咚的响,白日的旷野,黑夜的凶地,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的风车,工地上的辘轳,坟场角上的酒店,被深色高墙分割成许多方块的大片荒地上的奇异景象,明媚的阳光,纷飞的蝴蝶,凡此种种都吸引着他。
    世上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以下这些奇怪的地方:凉害、古内特、格勒内尔那道弹痕斑驳古怪难看的墙、巴纳斯山、豺狼坑、马恩河畔的奥比埃镇、蒙苏里、伊索瓦尔坟,还有采尽石料后用来养菌、地上还有一道朽了的活板门的沙迪翁磐石。罗马附近的乡村是一个模样,巴黎附近的郊区又是另一种模样,我们对看到的景物,如果只看见田野、房屋或树木,那就是停留在表面现象上,所有一切形形色色的事物都代表着上帝的意旨。原野和城市相连的地方总带着一种使人极度惆怅的意味,沁人心脾。在那里,自然界和人类都在你面前活动。各地的特色也在那些地方表现出来了。
    我们近郊附近的那些荒野,可以称为巴黎的晕珥,凡是和我们一样曾在那里徘徊游荡过的人,都看见过这里那里,在最偏僻的地方,在你预想不到的时刻,或在一个阴森森的墙角处,有一些闹闹嚷嚷、三五成群、面黄肌瘦、衣服破烂、满身尘土、蓬头散发的孩子,他们戴着矢车菊的花环在作掷钱游戏①。他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城外的绿荫大道是他们呼吸的地方,郊野是他们的天地,他们在那里玩他一辈子。他们天真烂漫地唱着成套的下流小调。他们待在那些地方,应当说,他们在那些地方生存,不引人注意,在五月或六月每当和煦的阳光照临,大家就在地上一个小洞周围跪着,弯着大拇指打弹子,为一两文钱争个输赢,他们从不负责任,不被人管,逍遥自在,心情欢畅;他们一看到你,就想起了他们平时要干的工作,于是跑来向你兜售一 只爬满金龟子的旧毛袜或是一束丁香花。遇到这些怪孩子也是去巴黎郊外游荡所得到的颇有趣味的爽心事,同时也使人感到心寒。
    有些时候,在那一群群男孩中也有一些女孩子。她们是他们的姐妹吗?她们几乎是大姑娘了,生得瘦骨伶仃,两手焦黑,浮躁不安,脸上长着雀斑,①弗斯克斯(Fucca),贺拉斯作品中的人物。
    ②弗拉克斯(Flaccua),一世纪的拉丁诗人。
    ①一种游戏。在地上画圈,把钱币放在里面,用国一枚钱币把它打出圈外。
    头上插着黑麦穗子和虞美人,她们无忧无虑,刁蛮粗野,打着赤脚。有些待在麦田里吃樱桃。人们在夜间听到她们的笑声。这一群群被中午的太阳晒得滚烫、或又依稀隐显在暮色中的孩子,常使富于遐想的人黯然神伤,久久忘怀不了,梦中也还索绕着那些幻象。
    巴黎城中及其附近四周,便是那些孩子的整个世界。他们从来不走出那个范围。他们不能脱离巴黎的空气,正象鱼儿不能离开水。在他们看来,走出巴黎城门两法里之外,他们就丧失了一切。伊夫里、让第以、阿格伊、贝尔维尔、欧贝维利埃、梅尼孟丹、舒与齐勒罗瓦、比扬古、默东、伊西、凡沃尔、塞夫勒、普托、讷伊、让纳维利埃、科隆布、罗曼维尔、炒囹、阿涅尔、布吉瓦尔、楠泰尔、安吉、努瓦西勒塞克、诺让、古尔内、德朗西、哥乃斯①,那便是世界的尽头了。
    ①这些都是巴黎近郊的地名。
    六一点儿历史
    在本书所叙述的故事向前发展的那个年代——其实也几乎就是当代——和今天是不一样的,当时在巴黎的每个街角上并不是都有一个警察(这是一 种善政,现在我们暂时不去讨论它),在当时,到处都有流浪儿.据统计,警察巡逻队平均每年要从没有围墙的空地上、正在修建的房子里和桥拱下面收容二百六十个孩子。在那些孩子住的地方,有一处是一向有名的,有“阿尔科拉桥下燕子们”之称,那里是社会病态现象中最糟糕的。人类的一切邪恶都是从儿童的流浪生活开始的。
    在巴黎情况不相同了,我们刚才虽然提到了一件往事,在一定程度上,把巴黎除外却是正确的。在任何一个其他的大城市里,一个流浪儿,他的未来是没有希望的,几乎在任何地方,没人照管的孩子都会染上种种恶习,自甘堕落,丧尽天良和诚信,以致于陷于无可救药的境地;然而,巴黎的野孩子却不是这样,我们要强调的是,他们虽然其貌不扬,遍体带伤,但他的内心却几乎没有受到损害,那是一种值得看重的奇异光辉,这种东西在我们多次人民革命灿烂辉煌的正大作风中表现得更加引人注目,巴黎的空气中有一 种坚定的信念,就象盐总存在于海洋的浪潮中一样,盐总能防腐,拥有了巴黎空气所孕育出的那种信念,就有了某种不可腐蚀的性格,呼吸巴黎的空气;便是保持灵魂的健康。
    基于这样一种认识,当我们遇见那样一个巴黎的孩子时就绝不会无动于衷,我们总能体会到那些孩子从他们四分五裂的家庭里带来了某些东西,这些东西在空中飘荡。现代的文明还远没有达到尽善尽美的地步,那些破裂了的家庭把子女抛向黑暗,把自己的骨肉扔在大庭广众之中,从此就不再关心这些孩子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了。这叫做??因为那种使人苦恼的事已有了一 句成语:“被摔在巴黎的石块路上。”
    顺便说一句,在古代君主制度下那种遗弃儿女的事是一点不受歧视的。
    下层社会略带一点埃及和波希米亚的作风,都是受上层社会欢迎的,因为这样可以替掌权者解决一些问题。仇视平民儿童的教养,原是一种信念。那些“浑大鲁儿”有什么用?这是当时的口头话。因此愚昧儿童最终必然走上当流浪儿的道路。况且君主制在某些野外需要儿童,而当时街头满是孩子。
    不用追溯得太远,我们只谈谈路易十四,当时国王需要建立舰队。动机是好的。但是让我们看他们是如何建立的。帆船是在风中行驶的,必要时还得加以拖拉,如果没有靠桡橹或蒸汽来做动力的船舶,就谈不上建立舰队,当年海军的大桡船正如今天的汽船。因此必须有大桡船,而要有大桡船就非得有桡手,否则船就开不动,因而必须有桡手。柯尔培尔①授意各省都督和法院,要他们昼夜制造苦役犯.当时的官府在这方面是唯命是从的。如果一个人眼见教会行列走过来而没有摘下帽子,这便是新教徒的态度,该送去当桡手。在街上遇见一个孩子,只要他有了十五岁而无家可归,就送他去当桡手。伟大的时代,伟大的世纪。
    在路易十五的统治时期,巴黎的孩子全没了,警察时常掳走孩子,不知将他们带到了哪里。人们胆颤心惊地悄悄谈着有关国王洗红水澡的一些骇人①柯尔掊尔(Clbrt.1619一 1683),路易十四的大臣。
    听闻的传说。巴尔比埃②揭露了那些事。有时孩子不够用,警吏们便抓那些有父亲的孩子。父亲痛苦万状,跑去质问警官。在那种情况下,法院便出面干涉,判处绞刑,绞谁?绞那些警官吗?不是。绞那些父亲。
    ②巴尔比埃(Barbier;1822一 1901》,法国剧作家。
    七在印度的等级制中,野孩可能也有其地位巴黎的野孩群几乎是一个阶层,我们可以说,他们是被人彻底遗弃了的人。
    “野孩”(gamln)这个词,到一八三四年才首次印成文字,由大众语言进入文学词汇。它是在一本题名为《克洛德?格》的小书里初次出现的。当时曾使舆论大哗,这个词却被接受了。
    野孩要受到同类人的尊重,原因是多种多样的。我们认识一个野孩,并且和他有点交往,他因见到过一个人从圣母院的塔顶上摔下来而受到同伴高度敬重和钦佩;另外一个,是因为他曾千方百计钻进一个后院,并且从暂寄放在那里的几个塑像身上“摸”了一些铅块,这些塑像是从残废军人院圆屋顶上取下的,第三个,因为他见过公共马车翻身;还有一个,因为他“认识”一个士兵,而这个士兵几乎打瞎了一个老财的眼睛。
    这才“让我们理解到为什么一个巴黎的野孩会喊出这样的话:“天主的天主!我有没有倒霉事儿!只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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