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利和面前这新来士兵,应该有七个人。但吴勇利却说他们有六人,莫非有人死了,那日马四有受伤最重,难道是他。正思虑间,又有一个士兵跑来,对吴勇利打招乎。云津一看,这人也不认识。心中一紧,难道死了两个。
周全寿似乎也看出了端倪,停了马,问李小山道:“还有多远?老郭在不在?”
李小山指了指不远一个草堆,道:“人都在那儿。郭叔,郭叔不在。”
“什么?”云津惊道:“郭叔死了?”
李小山急道:“没有,没有。郭叔他。。。。。。”
周全寿喝道:“老郭到底怎么了?”
李小山终于下了决心,说道:“郭叔他降了鞑子了。”
“什么?”周全寿与云津惊愕不已。周全寿兀自不信,但云津却最了解李小山,他既然这么说,定是事实无疑,于是问道:“小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小山所指的草堆后面,又走出两个士兵。一人断了手臂,正是马四有,另一人头上缠着白布,耳朵处一片血迹,正搀扶着马四有向这边来。
李小山指了指马四有两人,说道:“俺们在地窑里躲了三天,杨哥每天晚上出去打探,第三天杨哥说鞑子大军走了,外面兵少。俺们几个就上了城墙,用绳子逃出了城,一直走到天亮。”
吴勇利拍了拍李小山的肩膀,说道:“我来说吧!”然后对两人道:“西平堡被围那天,我们奉命前去支援。我们镇武堡的骑兵随刘大人先行。大败鞑子前军。”
云津道:“那日我在城上见城外鞑子大军调动,想必是去阻击你们。”
吴勇利道:“正是。不过我们鞑子并没有拦住我们,刘大人带我们一路冲杀,把鞑子打得是四散奔逃。唉,真是过瘾!”
吴勇利吐了口唾沫,又接着道:“可没想到,广宁来的援军竟然临阵投敌,让我们前军腹背受敌。唉,刘大人也战死了。只有我和几个兄弟逃出来。”
周全寿骂道:“是什么人,竟然临阵投敌?”
吴勇利道:“事后我打听了,好像是个姓孙的游击。不过他的部下大部分人似乎并不知情,当日是被这姓孙的假传军令,扰乱了军心,这才兵败。那日我们逃出来后,夜里便跟着我们把总回镇武堡,却不料我们堡里的都司也降了鞑子,还劝我们投降。当时我们把总不愿投降,便没进堡。在外面又遇到了鞑子骑兵,跟他们杀了一场,把总也战死了,只有我们十几个人逃了出来。之后又遇上一些逃命的士兵,得知平阳桥的守将也投了鞑子,连广宁也被那姓孙叛徒给占了。我们的家眷都在镇武堡,不能一走了之,可也不甘心投降,就这么在外面躲躲藏藏三四天,每天都犹豫着去哪。昨天早上碰到了他们几个。”吴勇利指向李小山。
“昨天碰到他们几个。那个老郭。呸!”吴勇利又吐了口唾沫,接着道:“这家伙真是会说话,才一上午的工夫,就把我的兄弟全给绕了进去。”
“什么绕进去?”云津问道。
“他劝我兄弟去投镇武堡。说什么都是汉人,也不算投降鞑子。”吴勇利道:“这不跟投鞑子一样吗?”
李小山道:“郭叔是想先躲开外面鞑子,反正堡里都是汉人。”
“汉人?”吴勇利道:“你知不知道投降的汉人早晚会被拉走,给人当奴隶。”
“唉!”吴勇利叹了口气,无奈道:“反正我兄弟都铁了心要回去,我拦都拦不住。那老郭,还有一个伤兵,也都跟着去了。”
周全寿胡子都立了起来,问道:“他们这么去投降,能活吗?”
吴勇利叹道:“都司投降只怕也是迫不得已,里面的人又都认识我那些兄弟,既然他们一起去投都司,应该不会有人为难他们。”
周全寿道:“你怎么没去投降你们都司。”
吴勇利有些生气,怒道:“老子光棍一条,要命来拿,让我给人当狗,门都没有!”
周全寿本有些不快,但听到吴勇利如此说,脸上顿有喜色,不禁赞道:“好!”
吴勇利道:“投降倒是能捡条命,可给鞑子当奴才,老子可干不来。”他指了指李小山和马四有,说道:“这几个小兄弟倒也是有骨气,老吴我佩服。还有小山兄弟,那个老郭,劝了又劝,口水都磨干了,小山兄弟愣是没答应。”说罢,吴勇利哈哈笑了起来。
对李小山,云津心中也暗暗高兴,但对马四有,云津倒是更觉得惊异。马四有若是降了,云津一点儿都不会觉得奇怪,却没想到这马四有竟没屈服。只是郭叔有些令他心痛。郭叔平日最照顾他,有什么事也总是帮他出头。虽然郭叔有些自私、小心眼儿,但云津一直觉得他是一个正直的人,绝不会做出为人不齿的事。云津却没想到自己错了。郭叔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样,马四有也不是,老齐好像也不是。云津对他们并不生气,他觉得别人没有对不起他,也谈不上让他失望。他突然检讨起自己来了,自己可曾让某人失望过?他想起了他的恩师卢先生,似乎他只让卢先生一个人失望过。或许是因为自己只有过这么一个亲近的人吧?云津突然想起了小玉,那个天真可怜的小玉,自己许诺带她去找母亲,那是在骗她,可她若是当真,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她。
“秀才哥!秀才哥!”李小山拉了拉云津衣袖,说道:“走了!”
云津回过神来,见众人都上了马,连独臂的马四有也被扶上了马,正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走,于是赶紧追了上去。
“你们是怎么走到这儿了?”路上,周全寿突然问道。
吴勇利道:“我们本来想找机会溜到右屯,可前面全是鞑子兵,没敢去。后来又听说大军已经全部撤进关内了,就更不敢去了。”
“大军入关了?”周全寿惊问道。
吴勇利道:“是啊!前日有几十个鞑子赶着一群百姓往东走,我们人太少,没敢去劫,只是去和他们周旋了一会儿,没想到这群鞑子却咬住我们不放,为了甩开追兵,我们连马都弃了,还折了一个兄弟。不过好在被俘的百姓都趁机逃了出来,也算没白忙。之后我们找到几个百姓,他们说熊大人已下令所有百姓士兵入关,他们是因为顾家才没走,所以被鞑子掳了。”
“这可如何是好?我们本想找船去塔山,只怕那里也早被占了。”周全寿面有难色。
吴勇利却抓了抓脸上胡子,喜道:“对,对,就是找船。那些百姓说他们要去觉华岛,那里鞑子过不去,许多百姓都在岛上避难。”
周全寿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找不到船。”
几人到了渔村,周全寿给众人说明了情况。大家都同意去觉华岛,只是见人数多了一倍,就是找到了船也未必能装得下这么多人,不禁心里都有些担心。
一行人沿海边走边搜,很快,海岸转向东南。
云津对自己向小玉做出了假承诺很自责,所以一路上对小玉很是照顾。怕她冷,就把之前从鞑子身上搜来的一件羊皮袄被给她穿;怕她饿肚子,就在她衣兜里塞了肉干;又见她耳朵上有冻疮,便找了块布给她裹住头;又怕她想起伤心事,只要见她闷闷不乐,便去逗她说话。众人都以为他是喜欢孩子,哪里知道他心里怀着几分歉疚。一路上仍是乔福带着小玉,但云津的照顾也显然起了作用,小玉不再躲着云津,还时常扭头看他,渐渐对他也亲近起来。
路上乔福撕了两块人参给了马四有和另一个伤兵,让他们嚼着吃一点儿。方力祥见了,也凑过去要吃。
乔福道:“他们受了伤,气血虚弱,吃点人参能补补元气。你一个精壮小伙吃它干什么?”
方力祥不服气,便道:“吃了总没啥坏处吧!”
乔福道:“倒也没什么?就是上火,眼红口干流鼻血。”
方力祥不信,还以为是乔福舍不得,便道:“乔大爷,你别唬我。你啊,肯定是舍不得给我。你看你给他俩儿每人就那么一点儿,一口就没了。”
乔福哭笑不得,伸手拿出半截人参,说道:“是药三分毒,这可不能多吃。你要不信,你就吃了吧!只是吃出病来可别怨我。”
方力祥这才信了,咂了咂嘴,说道:“这么贵的东西,咋还不能多吃?”
云津笑道:“凡事有度。别说是人参,就是吃饭,吃多了也会撑肚子是不是。”
乔福点头同意,怔了一会儿,又兀自叹道:“我家老爷若是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云津见乔福伤神,便劝道:“你家老爷修道炼丹,你身为管家,亲自操劳搜罗药材,也是尽了本分,他不听你劝告,你也无须再因此事烦恼,随他去便是。”
乔福苦笑了一下,说道:“我家老爷若只是修道炼丹,倒也好了。”
云津问道:“难不成还有别的事?”
乔福道:“我家老爷还信鬼神。”
云津道:“既然修道,当然会信鬼神。”
乔福摆了摆手,说道:“不是那个鬼神。老爷修道,只讲什么采气、入虚,倒是不信道家的鬼神。我家老爷信的鬼神是一个人。”
云津怪道:“人?”
乔福道:“老爷相信世上有一个人长生不老,法力无边。我家老爷花下重金,派人四下寻找那人,自己还亲自去东瀛寻找。他说几千年前有不少人曾经见过这个人,有的人把他当神仙,有的人把他当妖怪。所以传到现在,才有了神魔鬼怪之说。”
云津心想这真是无稽之谈,但当着乔福不便明讲,只好说道:“你家老爷倒是个怪人。”
说话间,前面又出现一个村子。众人便下马休息。
吴勇利带人进去搜了一翻,没多久,便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吴勇利心有不甘,愤然道:“我就不信了,一条船都没有。”
与他同行的一个姓黄的士兵道:“要不,咱造一条。”
吴勇利讥讽道:“你会造船?”
周全寿却说:“这倒不是个坏主意。咱们无需造船,只要能做成个大木筏,把咱们载到觉华岛就行。”
吴勇利连连摆手,说道:“不行不行。咱们一没绳,二没锯子。绳子不说,就说砍树,咱这马刀就不行,砍坏了刀也砍不倒一棵树。”
两个人正争论间,小玉拉了拉云津的衣襟,指着海上轻轻道:“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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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绝境
云津沿着小玉所指的方向看去,见海上一片茫茫,一艘小船正漂在离岸几里处,随波起伏。
云津赶紧通知了众人。大伙见了都是一阵欣喜。可过了一会儿,却都觉得奇怪。
吴勇利抓着胡子问道:“这船怎么不动?”
周全寿也道:“上面好像没有人。”
乔福盯着海上看了好久,说道:“我看上面像是有人在钓鱼。”
周全寿问道:“你看见有人?”
乔福摇头道:“没看见,我见着鱼杆了。”
云津迷着眼看了许久,看得眼都发酸,除了看出是条船,别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不禁感叹乔福的眼力。
方力祥冲着海上大喊,却也不见小船有任何回应。
吴勇利道:“该不会是风吹过去的吧?”
老齐道:“不是,有海浪,要是船上没人,船也应该被吹到岸边。依我看,那船是饵。”
“饵?”众人都一脸疑惑。
老齐道:“小船上带一个锚,人把船划到那里,就抛下锚把船停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专门吸引人的注意。就像鱼饵一样。”
云津道:“这么说那船上是有人了?”
老齐道:“至少有一个。”
周全寿道:“那这船又有什么用?”
老齐道:“朝廷禁海,海上生意也最有利可图。虽说许多地方也允许海船入港,但官府总会抽取税金。所以很多人从海上运来货物,却并不入港,而是停在一些隐蔽的岛上,然后放出小船,到海边等人。岸上做生意的买家只要看见小船,便知道货物已到,他们就会放出信号,招小船靠岸。然后双方谈好价钱,买主交定金,小船上的人便会给大船发信,海上就会有船只运来买家要的货物。这样的话即使被官兵当场抓住,最多也只是损失一笔买卖,而不是整船货物。这些船不交税,所以货物价格也低,不愁没有买主。有许多官府批准入海的商船甚至是一些官船,有时也会这么做。”
周全寿道:“那怎么才能把小船招过来。”
老齐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他们的接头暗号都是只有买家和卖家知道,而且各家也不相同,有些是用风筝,有的是用火堆火把,总之外人是绝不会知道的。”
云津疑惑道:“这里又不是做生意的地方,怎么会停这样的船。”
老齐道:“这小船这样停在那,如果不是等生意,定是在等人。”
云津道:“等人?等什么人?”
老齐道:“在岸上走投无路的人,不管你是杀人犯还是江洋大盗,只要给钱,他们就能帮你逃到海外。不过,大部分海商都还比较规矩,一般不做这路生意,但要是有船员私带人上船,船掌柜也不会太计较,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津道:“原来如此!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听云津这么一说,周全寿也觉得奇怪,疑惑地看着老齐。但老齐却支吾不言,似有难言之隐。
乔福见老齐不愿说,便上来打圆场道:“咱们还是想法把船招过来要紧。”
方力祥道:“能不能游过去?”
听了这话,云津立马打了个哆嗦,说道:“天这么冷,般又这么远,再加上有风浪,根本游不过去?”
老齐叹道:“只能等了。”
“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吴勇利心有不甘,对周全寿道:“要不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带几个兄弟去前面看看,说不定能找到船。”
周全寿觉得眼前这船就是靠岸也未必乘得下这么多人,分头去前面探探路也好,于是就同意了。吴勇利为了让众人放心,请云津一同前去,但云津不愿离开小玉,便让方力祥同行。
四人走后,余下九人找了个背风处休息,为了监视海上小船动静,众人都没有进村。
许是因天气阴沉,人心烦闷,九个人虽坐到一处,但却没人说话,气氛颇有些尴尬。
云津见李小山这几日又瘦了一圈,人显得更加细长,也没了往日的精神。李小山身上没有弓箭,总让人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云津想起抢来的马上还有几支弓,便去取了一支,连着一袋箭递给了李小山。李小山一见弓箭,眼睛立即亮了起来,马上接了过去,人也憨笑起来。
乔福看李小山最年轻,又一副老实模样,见他得了把弓箭便在一旁窃喜,觉得有趣,又见众人情绪都很低落,便对李小山道:“小伙子,射一箭让我们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