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就算咱们君侯有金山银海也要被他们给吃干净了。”
“倒是这个道理。”那书办越听越觉得有理,接着道:“如果真那样,将他们赶走不就结了?”
侯朝宗呵呵一笑:“用兵士驱除,说得容易。城中的流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若真那样,激起了民变又该如何?如此,百姓怨愤,君侯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那书办叹息:“如此看来,我还是幼稚了。听朝宗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书上不也是说,升米恩,斗米仇,人性大抵如此,看来还真不能让灾民吃饱了。”
“确实如此,所谓事行有度,过犹不及。一般来说,所施的粥,以插根筷子不倒为准。如此,既不让灾民吃饱留恋不去,也不至于饿死人。”侯朝宗又道。
“先生说得太对了。”那书办突然一脸的愁容:“据在下所知,世子这次赈济灾民用的都是军中的罐头,就算粥煮得再薄可也是肉汤啊,只怕流民吃上了劲,食髓知味,那就是再也不肯走了。”
“这话说得对,所谓说单纯地给灾民一口吃的是不成的。”侯朝宗点了点头,确实,宁乡军中的士卒虽然对午餐肉深恶痛绝,可好歹也是肉啊!对于刚开始吃这种玩意儿的人来说,无意是珍馐美味:“其实,历史上一旦遇到灾荒,国家都会以工代赈。所谓不劳动者不得食,要想吃饭,你就得做工。”
“北京城经过这一场兵火,很多地方都烧成了废墟,需要重建。等到君侯进京,就可以将这些灾民集中其实做工。如果有人吃不了这种苦,在领取米粮之后,自然会还乡。”
书办忍不住赞道:“朝宗先生高明。”
侯朝宗心中也是得意,如今整个北京城中怕是只有自己正在考虑这些问题,我果然是干这种事情的料啊!
代天子牧民……不,总统全局,联络上下,沟通左右才是我侯方域之长。
说完话,侯朝宗记起自己回行辕来的目的,就问:“张缙彦和谢升二人来没有?”
张谢二人投效孙天经之后,算是将世子行辕的民政给撑起来了。他们二人索性直接搬到这里来,想在小公爷面前混个脸熟,无视所有人鄙夷的目光。
果然,那书办一脸的厌恶:“那两人正在西厢的小院子里,呸,两个汉奸倒是勤快,昨日天没亮就过来做事,熬到半夜这才在椅子上坐着迷瞪了一夜。这不,卯时没到又起来了。真是可恶,有他们二人在,那些汉奸在这里进进出出,看得人直想拔刀将他们通通砍了。”
侯朝宗一笑,只道:“此二人倒是勤于政事。”
那书班愤愤道:“崇祯朝的时候,他们若是也勇于任事,而不是尸位素餐,国家何至于弄到现在这等地步?”
侯朝宗摇头,心道:勇于用事,说得轻巧。其实,崇祯皇帝不但不是一个昏君,反倒精明得很。他刚一登基,就用雷霆手段拿下了魏忠贤,叫人精神一振。想那魏忠贤党羽遍及朝野,权势何等之大,可落到崇祯皇帝手中,却如三岁小儿,束手就擒。当时,天下人都以为大明朝又要中兴了。
可谁想,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却大大地出乎他们的意料,在皇帝的励精图治下,国家反一天一天烂下去,最后走到灭亡的边沿。
倒不像万历、天启等士人口头的昏君,此两代君王虽然昏聩,可国家反搞得不错。
别的且不说了,在侯朝宗看来,国家之所以变成后来那样,崇祯皇帝的性格是主要原因——没担待。
是的,当初国内糜烂,李闯横扫整个北方。这个时候,朝廷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消灭国内的流寇,这才是心腹大患。至于辽东建奴,当年的黄台吉和建州上层并没有入主中原的想法,他们仅仅满足于每年秋天来关内抢劫一些越冬的物资。
按照君侯的说法,当时的建奴不错是次要矛盾,而国内流寇是主要矛盾。
攘外必先安内。
其实,崇祯皇帝当时也不傻,也想过要和建奴和谈,为此他甚至派出兵部尚书陈新甲和建州接触。可这事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被百官知道了,于是,朝中官员们群起攻之。
按说,如果换成明朝任何一代君王,遇到这种事情,都会一肩将这个责任担了,乾纲独段,命人主持和议。可崇祯皇帝偏偏想要个好名声,竟将陈新甲逮捕下狱,斩首示众。
如此,明清和议自然再无可能。最大的问题是,百官已经看出崇祯是一个没有担待和责任感之人,特别是那些有意振作的官员,对皇帝也彻底绝望了。如此,官场风气为止一坏,所有的人都是得过且过,再没有想要做出些什么事情的心思——所谓做多错多,还不如不做。一旦做错,你说不定就会被成陈新甲成为皇帝的替罪羊,到菜市口走上一遭。
这其中,以谢升他们为代表,代表着崇祯朝那群以相互攻击获取名声为乐,混天度日的官僚。
勇于任事,那是什么?取死之道也,君子不为。
当然,这话侯朝宗是不可能同这个书办讲的。
对于招揽这群降官,侯朝宗是有自己的心思的。他想立功,想入阁,想在未来的新朝朝廷上占有一席之地,就不得不拉起一批官员以壮声势。
谢升他们好歹也是自己的父辈,大家都是读书人,真论起来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将来在朝廷上自然会守望相助。
不过,除了张缙彦,其他的几个老朽侯朝宗还是非常看不起了,也没指望他们将来能做成什么事情。也就是让他们凑个人数,否则,将来君侯入京,前来迎接王师的都是阿猫阿狗三五只,君侯颜面何存?
却不想听书办书这几人这两日如此勤勉,确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侯朝宗笑了笑,一拱手:“我去看看。”
就朝谢升他们做事的那间院子走去。
刚进院子,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砰”的一声,似乎是有人在拍桌子。
然后传来谢升愤怒的叫声:“张濂源,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你这是想要激起民变吗?”
张濂源就是张缙彦,号坦公。
如今,降官们所设的这个临时机构主要是负责安抚城中的百姓和赈济流民。这个机构世子挂了个名字为住,张缙彦、谢升为辅。当然,谢升老朽,一切日常事午都是张缙彦决策,其他降官负责实施。
谢升是个怯懦的小老头,能力有限,一旦张缙彦做了决定,他都照例点头。想不到今天却拍了桌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光火。
侯朝宗心中好奇,也不急着进屋,就站在窗户外侧耳聆听。
第1551章 第二日(三)
张缙彦的声音响起,嗓音清朗中气十足:“谢公可觉得老夫这事做错了?”
谢升:“自然,老夫不同意。坦公,王师入城光复故都。城中百姓苦建奴久矣,如今可谓是久旱灾逢甘霖。京城年年旱、蝗、兵灾,百姓困苦。特别是建奴跑马圈地,驱除内城百姓之后,百姓更是水深火人,甚至成为路边饿殍。如今,曹公国和世子终于光复北京,正该将建奴圈去的土地和宅子发还百姓,让京城百姓感受到君侯和世子的恩德。”
从窗户外看进去,侯朝宗见谢升提起孙元和孙天经的时候,抬起双手朝行辕大堂的方向拱了拱手。
侯朝宗听到这里,心中咯噔一声,意识到有事发生,顿时屏住了呼吸。
谢升又道:“这几日,京城各地缙绅纷至沓来,口中借称颂君侯和世子的名字,请求我行辕发还他们的土地和庄园、宅子。若我等顺应民心,退还建奴霸占的两田给百姓,岂不是一件美事。可坦公你却……你却……你却将顺天府的所有户籍黄册、土地鱼鳞册都封存起来,还说什么……说什么,京城历经兵火、人口损失大半,土地归属也混沌不清。得等到君侯进京之后,派专人厘清田亩之后,再做定夺。这这这,这不是让京城百姓大失所望吗?”
说起君侯二字,他又拱了拱手:“坦公,若是激起了民变,你担待得起吗?”
张缙彦突然反问:“民变,什么民变?谢伊晋你危言耸听。”
屋中,除了张、谢二人之外,还坐着龚鼎孳。
很显然,龚鼎孳和谢升走得很近,立即插嘴道:“坦公,行辕人手有限。如今,京城中秩序尚在混乱之中。赈济百姓,安抚流民一事,都是地方缙绅在做的。缙绅们的土地都被建奴霸占了去,同建奴仇深如海,如此,这才为行辕为世子出力。你若是将所有的鱼鳞册封存,冷落他们之心,怕是要激起民变了。”
“民变,笑话!”张缙彦不屑一顾:“当初建奴跑马圈地的时候,他们不民变。现在世子进京,老夫封存鱼鳞册,他们却要民变。老夫到是想问一句,他们究竟是满清的臣民还是大明的百姓?”
龚鼎孳:“你这是扣帽子了?张濂源,当初你不也做了建奴的官。那么,下官倒要问问,你现在当自己是满请的臣子还是大明朝的百姓?”
张缙彦大怒:“我说你们二人自己对此事如此热心,老夫倒是忘记了,谢公和龚大人好象在顺义置有庄园,内城之中也有宅子。老夫封存鱼鳞册,怎么,你们担心了,怕拿不回来了?老夫确实是做了建奴的官,大节有亏,无颜在面对世人。也怪老夫当年糊涂,想借建奴的手替崇祯天子报仇。等到君侯进京之后,老夫自去他那里领罪。”
说到委屈处,张缙彦眼泪都掉了下来。
屋中三人算是动了真怒,剑拔弩张起来。
听三人说起投清做伪官一事,侯朝宗觉得自己不能再坐视他们这么胡扯下去。
毕竟,招揽降官为扬州镇所用出自自己手笔。这些人将来君侯也是要派上用场的,若是再揪着这个短处不放,将来难免会有许多麻烦,搞得人心不稳。
他咳嗽一声,屋中的人静下来。
侯朝宗笑了一声走进去:“坦公,谢公,龚大人都在啊。晚生在外面听你们说得热闹,也不知道是议论什么?”
三人知道方才的对话被侯朝宗听了去,都觉得尴尬,起身拱手:“朝宗来了。”
侯朝宗随意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将手放在火炉上,道:“大家不用管我,继续说下去。”
良久,龚鼎孳才小心地将方才他们的争论汇报给侯朝宗听,又说了其中的厉害关系。
侯朝宗方才在向火的时候已经想得明白,其实内心中也是赞同张缙彦的意见的。如今,孙元大军还没有入京,城中的局面依旧混乱,就有人忙着要将内城的宅子和城外的田地收回去,这也太猴急了吧?
嘿嘿,可以想象,这些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挥舞着手中的房契、地契来走谢升、龚鼎孳的门子。问题是,这些契约在满清入主北京的时候都已经作废了,而且君侯入京登基之后,也不可能承认。你拿着前朝的契约来问新朝要田要地,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最最关键的是,宁乡军实行的是军功授田制度。
白沟河大战之后,也不知道多少将士立下了多少功劳。他们才是真正的新朝新贵,一旦入京,内城的房屋和城外的田地可都是要赏赐给他们的。还有,世子且不说了,他下面还有两位公子孙天养和孙天成。对了,还有兰兰小姐,他们可是天潢贵胄,不也该赏些庄园?
新朝建立,皇家的吃穿用度必然要和国库脱钩,而不像现在,君侯的一应所需都向军镇伸手。内帑的入项从何而来?只能是皇庄。
所以,这城外的土地,君侯也得分去一大半。
如今,听谢、龚二人的意思,是要将所有的土地、房屋都还给缙绅们。那不是开玩笑吗?
将来,君侯拿什么奖励有功的将士,那什么过日子。总不可能皇家一营所需,都要从徐州,不徐州已经冲破,难不成都要从扬州运过来?
民变,嘿嘿,真将土地都还回去,只怕先要变变了?
这两人不知道是糊涂呢,还是装糊涂?
倒是张缙彦这人看得穿,预先将鱼鳞册和户口黄册给封了。否则,此事还不知道如何了局。真等宁乡军主力入京城,这几人只怕都要被愤怒的将士门给砍死了。
他们死不要紧,反连累到了我侯朝宗。到时候,别说入阁,只怕再无法在朝堂上立足了。
为了一己私利,置国家大事于不顾,谢、龚二人当真是可恶至极也!
别的事情都可以原谅,但这种坏我前程的事情,断断不能容忍。
……
说完这事,龚鼎孳还要絮絮叨叨说一通大道理。
张缙彦又怒,张嘴正欲说话,侯朝宗朝他一摆手:“坦公先不要说。”
他转头看着龚鼎孳生,淡淡地说:“糊涂!”
“什么……”龚鼎孳愕然了。一直以来,侯朝宗对大家都是非常客气的,尤其是在张缙彦和谢升面前,都以后辈居之。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将来自己的前程和死活都是在操纵在他手上的。
侯朝宗:“龚大人说得纯粹是混帐话儿,取死之道。”
“朝宗……”第一被侯方域如此呵斥,龚鼎孳顿时恼得面红耳赤。
谢升忙咳嗽一声:“朝宗此话何意,我等听不明白,又如何是取死之道了?”
侯朝宗今日来这里别有心思,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也不再客气,冷笑一声:“谢公,龚大人,你们是谁?正如你等方才对坦公所说的,满清的伪官,说难听点就是汉奸,虽然得世子收留,可将来君侯要如何处置你们,谁也说不清楚。嘿嘿,你们得摆正位置啊!真当自己是扬州镇的有功之臣,现在就想得领犒赏,分缴获了?别忘记了,这内城的房屋店铺,城外的土地我军是从建奴手中缴获的,这些产业在已是无主之物,自然要充公。”
“你们不过是一群还没定罪的降人,就要替君侯做这个主,敢问,你们哪里来的胆子?”
“我宁乡军自有制度,一切缴获归公。至于田地、宅子将来如何处置,那是君侯的事情。你们慷君侯之慨,收买人心,意欲何为?”
“啊!”谢升、龚鼎孳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侍奉过崇祯皇帝,如何不知道侯朝宗这话的厉害。如果孙元疑心自己借归还田宅收买士心,他们还真得到断头台上走上一遭了。
孙元是个大军阀,这种军头最重实利,你动了他的钱包,那就是与他为敌。
孙如皋可不是崇祯皇帝和当年朝堂上的政敌,一有事,大家还可以按照明朝官场上的游戏规则玩。
孙太初也没这个兴趣同一群降官废话,直接杀了,说不定还能收买人心为自己博取美名呢!
顿时,二人都是一脸煞白,浑身颤抖。这个时候,他们才愕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倒不是他们笨,实在是私欲熏心,昏了头。
倒是张缙彦清醒,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去看二人的笑话,忙道:“朝宗,谢公和龚大人也不过是说说,这不是正在商议吗?鱼鳞册已经被老夫封掉,一切等曹国公进京之后禀告上去,请国公定夺就是。”
谢、龚二人忙不迭地点头:“坦公说得是,我等不正在商议吗?”
“晚了!”侯朝宗痛心疾首地说,然后眼圈一红:“只怕过得几日,等君侯一入城,晚生就得去菜市口为诸公送行了。”
“啊!”二人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朝宗此话何意,这事咱们不是没有实施,也就是说说而已,至于吗?”
第1552章 劝进表(一)
“说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