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农吃了一惊,赶紧打马追上,犹豫道:“忘忧公,何往?”
“何往?”
祖纳尺长胡须滚荡不休,深深吸进一口气,徐徐平静着心中愤怒,沉声道:“李矩,李世回,非真君子也,祖纳羞与其为伍。速速点兵,出城!”
李农皱眉道:“洛阳之民,又当何如?”
祖纳冷笑道:“何如?李世回自命真君子,当爱民如子!与祖纳何干?祖纳,祖纳不过博名之辈尔,何需与其同亡于此!”
李农心中咯噔一跳,面上却浑然不改,恭敬道:“忘忧公,将军之令,乃设法引民南回。”
闻言,祖纳顿得一顿,而后便细细一阵沉吟,眼睛蓦地一亮,缓缓捋着长须,淡然道:“函谷关未起烽火,石虎战于荥阳,洛阳无战事,李矩不容,徒奈何哉?然军令不可违,我等当引军回径关,静待时局!届时,李矩若亡,祖纳当长赋一阙,以哀其伤!”
“这……”
李农心中大石陡然一沉,慢慢低下了头,斜斜偷瞧了祖纳一眼,见祖纳面带得色,当即左右一思,暗一咬牙,徐徐抬起头来,笑道:“忘忧公出径关,入洛阳,乃为民请命,此举,已尽彰公之思国爱民。如今若回径关,恐为人误解而不尽美,莫若入轩辕关,与韩都尉合兵,陈军于关中,进,可观时局,退,亦可保颖川,彼时……”
言尽于此,余味犹存。
祖纳捋着长须,想了又想,笑道:“然也,吾之南回,并非无功而返,实乃审时度势之下,入轩辕,保颖川。”
“妙哉!忘忧公实乃真名士也!彼时,李司州定当为今日之事,愧而缚面!”李农大赞。
当下,祖纳引五千步军出城,直奔轩辕关。
李矩走到城头,默然看着长龙入海,脸硬如铁,继而,又抬目望向西北方,沉声道:“函谷关,可有异举?”
城门都尉江霸嗡声道:“回秉司州,烽烟黯灭,未有异动。”一顿,又道:“只是,尹安此人乃胡酋降将,若其心怀异志……”
“皆乃晋室遗民,何来异志?况且,此人家小尽在城中,当不误我!信而不疑,方可得人从随,若非如此,李矩又岂能立身于此。”
冠带飘于风中,晨阳拂面微软,李矩神情泰然,声音却又低又沉,若是信而不疑,为何心中却忐忑难安?半晌,默默转身,沿墙而走,待至箭楼背后,斜斜靠着楼柱,搭眉眺望城南。
……
雄城洛阳,八关环围。
轩辕关居西南,距洛阳城一百八十里,函谷关据西北,距洛阳城两百三十里,两关呈直角拱卫,相距三百五十里。
而此时,函谷关上的李字旗已坠落于黄沙中,中有无数脚印、马蹄印。
尹安匍匐于地,躬着身子,汗滚如雨落。
刘曜先锋大将呼延谟冷冷一笑,以马鞭抬起尹安的脸,不屑的瞥了瞥,并未踩着他的背下马,冷声道:“开关,直奔洛阳!”
“诺!”尹安颤声道。
“哐哐哐……”
沉重的绞盘拉起吊桥,一万胡骑蜂涌而出……
……
风往北吹,将半人高的草海推荡作浪,旭日腾东,洒下万道金光。
祖纳率军出城六十里,行至洛阳西,正欲转向轩辕关。(洛阳是大城,魏晋,洛阳周边的县都属洛阳)
李农瞅了一眼北方,指着一弯小河,沉声道:“忘忧公,我等乃步军,着甲行军已有两个时辰,士卒尽已疲惫,莫若暂歇片刻,以好使士卒饮水濯甲。”
祖纳瞅了瞅左右,步卒皆乃精锐,神情依旧彪悍,只是连日行军未曾顾得濯甲,是以染满黄沙与草絮,思及稍后尚要入关,未免使韩离轻觊,当即命士卒就地暂歇半个时辰。
河水清兮,足可鉴颜,内中尚有游鱼如织,见人不避,反噬其指。
祖纳仪表堂堂,美羽自惜,探手入水,触觉微凉而浸人,令人浑身通泰,恁不地,指尖一疼,猛地缩回手,只见五根手指头各辍一只三寸长的青鱼,当即呵呵一笑,将青鱼贯入草丛中,又从怀中摸出一方丝巾,沉巾入水,细细一荡,洗了把脸,又掏出一枚木梳,蘸了蘸水,随即揽须于怀前,小心翼翼的梳理。
“朴朴朴……”
突然,草丛中的青鱼好似久渴待水,拼命的挣扎起来,尾巴拍得草丛一阵乱响。祖纳捧了一捧水,深深饮尽,回头笑着咏道:“清河兮涧溪,藏鱼兮三尾,与子兮架烹,其美兮离离……”
“报……”
一骑西来,风驰电插,硬生生将祖纳的咏声打断,少倾,侦骑奔至近前,尚未来得及勒马,便嘶声叫道:“将军,胡骑北来,军容,军……噗……”。
“扑嗵!”侦骑喷出一口血雾,轰然坠入草丛中,背插羽簇若干。
“胡骑北来?函谷关陷落……”
祖纳眨了眨眼睛,尚未回过神来,而后,愣愣地站起身,瞅了一眼乱草堆中的侦骑尸体,面色唰地一变,匆匆望向北方。
李农快步窜来,沉声道:“忘忧公,此地离轩辕关,尚有百余里,莫若回返洛阳城中?”
“回返?敌乃骑军,我乃步军,岂可背向而逃?!”
祖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眼神瞬息数变,暗觉额角青筋跳动,拉扯得两侧太阳穴隐隐刺痛,重重的喘气、吐气,十息后,目光总算镇定了下来,疾疾推开李农,快步奔向马匹,沿途将草丛青鱼踩烂,翻身上马,“锵”的一声,拔出腰剑,高声叫道:“敌骑北来,若逃必死!况乎,我等乃晋室铁军,岂可不战而逃?!速速结阵,待迎敌之后,徐徐撤入轩辕关!”
“诺!”
……
“报……”
一骑东来,穿破草海,携风裹云,直直奔至阵前,高高勒起马首,纵声叫道:“回秉镇东将军,前方十五里,突现敌军步卒五千!”
“敌军?”
呼延谟豁嘴一笑,缓缓拔出弯刀,斜斜一举,高声道:“击溃此军,兵临城下!”
“击溃此军,击溃此军!”
吼声如涛,弯刀如林。
……
“轰隆隆……”
万马奔腾,震荡乾坤,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
祖纳端坐于马背上,死死的盯着那连绵起伏的怒涛,暗觉头皮生冷,牙齿发酸,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紧紧的掐着自己的腰,竭力的保持坐姿,暗暗嘱咐:镇定,三军主帅,当镇之以静!
李农勒马于其身旁,冷冷的瞥了一眼,不耻的暗笑:‘忘忧公,我呸,为何不早死,毋宁使祖豫州难堪!’随即,纵马奔出数步,高声叫道:“巨盾手,陈前三步!长枪手,蹲伏,平拒,斜扬!弓弩手,引弓待发!长刀手,据护于后!”
“诺!”
“霍,霍霍!”
五千步卒皆乃百战精锐,悍不畏死之辈,齐齐踏前三步,一个个眼底充血,神情冷漠,暗暗听得有丝丝咆哮声哑响于喉头。
一百二十步。
“排箭!即发!”
“簌!”
天空瞬间一黯,密密麻麻的箭矢扎向浪涛之首,随即,浪势为之一伏,扑簌簌矮了一片。再放一轮,弓箭手引弓后退,长枪手挺枪拒前。
近了,近了,眉目可辩!
“轰!”
爆裂!猛然一撞,当即便有数十巨盾手被撞得血肉模糊,却无人后退,长枪斜挺,竖扎,血与血互绞,断肢残体四下乱飞!
“鹰,鹰……”(未完待续。)
第三百二十三章 白袍无敌
三只鹞鹰成“品”字型,由南向北遥遥斩来,待至交战上方,长啼阵阵而盘旋不去,蓦地,但见首鹰猛地一个翻身,避过一尾羽箭,而后,抓住那枚下坠的箭矢,疾速拉伸直插青天,黄褐相间的重瞳一阵疾疾转动。
一切,秋毫呈现。
骑海若怒涛,一浪叠着一浪,连绵不断的撞向铁甲林墙。铁墙巍峨若山,伸展着千万枝触手,将敌人挑向天空,将头颅剁入血草。奈何,骑海浩荡杀之不尽,斩之不绝。渐尔,凄厉的嚎叫声荡遍四野,骑海已将铁墙三面呈围,箭雨纷泄如潮……
“鹰,鹰鹰……”
首鹰将双翅尽展,劈风反转身子,率着两鹰穿云破日,插向南方,掠过浮云,翻过小山,跃过林梢,待看见漫漫铁甲堆云簇城迎面而来,猛然一个俯冲,沿着草海一路低低斩去。
“鹰来!”
一声娇喝,孔蓁秀足一踢,坐下朱红焉耆马电射而出,穿破草海,直直迎向扑来的鹞鹰。待至近前,秀足一蹬,拉起马首,人随马立,斜扬长枪:“速来,速来!”
“希律律……”
健马刨蹄,大红披风波纹浪展,女骑士英姿无双,暗觉长枪之端猛然一沉,蓦然回首,朝着大军格格一笑,当即便欲携鹰飞回,却见余下两只鹞鹰也前仆后继的飞来,扑簌簌的一阵抖翅,接二连三的抓住了长枪。
“咦!”
孔蓁脑袋一歪,愣愣的瞅着长枪上的一窜鹞鹰,唰了唰眸子,情不自禁的喃道:‘而此,仿若,仿若烤鸡,非也,烤,烤山雀!格格……’女骑士莞尔一笑,她做野匪时,常常烤山雀。
“哼!”
唐利萧策马奔来,劈手夺过枪尖上的首鹰,细细一阵对视,而后,神情一凛,飞速奔向大军。
孔蓁抖了抖长枪,嘟了嘟嘴,娇声唤道:“唐都尉,尚,尚有两只山雀,不携走么?”
“山雀……”
唐利萧肩头猛然一震,因驰得过急,竟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欲回头瞪她一眼,却生生忍住,嘴角弯起一抹笑,啪的一声马鞭,奔得更急,直直插向铁阵中的白骑黑甲,嗡声道:“郎君,前方,五十里外,两军交战!大军,人数难辩!”
“两军交战?”
刘浓剑眉一皱,其中定有一方乃是胡人,此地距洛阳城尚有百余里,城中守军不多,李矩定然不会与胡骑战之于野,会是何人?莫非是祖纳,其人不回径关,为何却来轩辕关?
荀娘子见刘浓凝眉思索,心中顿时不喜,勒了勒马首,嘴角一翘,冷声道:“刘中郎,身为三军主帅,而今敌情已现,岂可暗自沉吟而不绝!”言至此处,驱马靠近,与他并肩而骑,歪着脑袋,低声道:“莫非,意欲退回关内?”言罢,挑了挑秀眉,眉宇间写满挑衅。
刘浓懒得理她,心思电转之际,已然拿定主意,高高扬起右手。
北宫高叫:“顿步!”
“顿步,顿步!”层层接令,传达诸军。
“轰!”
少倾,全军顿止,凝铁于风中。
刘浓慢慢勒转马首,拉起面甲,面向八千白袍,缓缓抽出楚殇,斜指头顶金日,继而,沿着阵列纵马奔跑,阵中诸将斜伸长槊,楚殇与其逐一交接,拉出一阵“锵锵”声,璇即,刘中郎勒马于小山坡,高高拉起飞雪,背后白袍随风飞扬,剑指北方,纵声喝道:“诸将安在?”
“在!!”
北宫、曲平、薄盛、徐乂、杜武等人热血滚动,齐声大吼,荀娘子皱了皱眉,拔出腰间华丽长剑稍稍扬了扬,孔蓁挥了挥长枪,神情激动。
刘浓目光缓缓扫过全军,朗声道:“今,百姓已倒悬,宗稷已溃崩,胡骑肆掠我境,俘我妻女,烹我父母,我等皆乃七尺男儿,当得此际而未死,手持铁刃,该当何为?”
“斩!斩斩!”万众纵声狂吼,纷纷以刀击盾,眼吐赤光。
“然也!”
稍徐,刘浓勒着飞雪原地打转,叫道:“宁可战亡,而不跪生!如今,两军交战于野,我军当拦腰斩首,击溃胡骑!直入洛阳城,携万民南归。诸君,愿与吾同否?”
“宁可战亡,而不跪生!”
万众嘶吼。
刘中郎微微一笑,将面甲拉下,扬声道:“鹰扬卫,百花精骑,随我击敌,步军押阵于后!”顿了一顿,纵马冲下小山坡,勒起飞雪于阵前,猛力向下一斩,高声叫道:“白袍,无敌!”
“白袍,无敌!”荀娘子蹬起身子,扬剑娇呼,粉脸樱红,眸子璀璨。
“白袍,无敌!!!”
霎那间,八千白袍放声咆哮,状若出笼猛兽,难掩其森然爪牙,直欲将漫天草海亦吞没于高昂的战意之中。继而,大军中分五千铁骑,追随着那白骑黑甲红盔缨,插向无边草海。
……
“鹰,鹰……”
鹞鹰复来,撕风裂云。
祖纳躺在草丛中,看着三只鹞鹰穿破红日,扎入眼帘,欲伸手遮住那刺眼的光芒,胸口却传来阵阵麻痒般的痛楚,浑身力气亦随之如潮而退,即便动一下手指亦极为艰难。
方才他策马鼓战,一个不留神,突得太前,是以左胸中箭,锋利的箭簇穿肺透背,如今,唯余喘气与吐血之力,嘴唇却蠕动着:“阿弟,祖纳宁死,亦未退半步,更不曾弃军而走,当不使弟蒙羞也……”
喊杀依旧如潮,然阵势已危,李农匆匆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阵列,抹了一把血汗,翻身上马,欲打马而走,却恁不地看见祖纳躺在血草中,眉头一皱,跳下马来,将祖纳半抱于怀,呼道:“忘忧公,忘忧公……”
祖纳慢慢的挣开眼皮,茫然的眼睛四下搜寻,好似已不能见物,喉咙里咕咕有声。
李农伏下身子,靠耳于其唇,便听祖纳颤声道:“引军,退,退入轩辕关,莫,莫要弃军,敌,敌已然尽疲……”头一歪,气绝。
闻言,李农面上蓦然一红,纵然鲜血满脸亦难以遮掩,颤抖着双手把祖纳放下,正了正顶上头盔,扫了扫袍摆,朝着尸体沉沉一揖。而后,捡起血水的的“祖”字旗,扛于肩头,翻身上马,飞扬于阵中。
……
“精锐也,百战死卒也!”
呼延谟勒马于高处,凝视着怒海撞礁,而内中尚有血旗翻扬,瞠目欲裂,眉心不住的抽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短短半个时辰,区区五千步卒,竟然于上万铁骑的轮番摧撞下,未见溃散,若非亲眼目睹,教人如何敢信。
副将纵马奔来,扬着带血弯刀,嗡声道:“将军,敌阵左翼已呈崩势,末将令命,愿率重骑五百,一举摧之!”
“嗯,此皆乃汉奴之勇士也,难以收之我用。”呼延谟拧着浓眉,徐徐回首,瞪着副将,沉声道:“重重一击,勿必使其溃,待其溃散之后,衔尾追杀,毋宁走脱一人!”
“诺!”
“报……”
副将正欲率重骑冲阵,却见遥遥的天边,奔来一骑,将将奔至近前,尚未来得及作一言,便坠马于地,背后插满箭羽,仿若刺猬一般。
少倾。
“呜,呜……”
苍劲的号角盘旋于天,漫漫的草野尽头,贯出一道白龙,如箭似剑,剖开草海,直插而来。大地在颤抖,风声在咆哮,愈来愈近,剑锋之端乃是白骑黑甲牛角盔。
“援军,援军至也!”
李农背缠巨旗,扬着长枪狂呼,其人右胸中箭,血染满脸。
“援军,乃江东之虎也!儿郎们,冲阵,杀尽胡虏!”余存之三千晋军奋声大吼,挺起长枪扎向徐徐退却的胡骑,更有甚者从血水堆中伸出双臂,死死抱住马腿,任其踏胸陷腹亦不松手。
“具装骑,突击!轻骑后撤,整阵却敌!”呼延谟眉心狂跳不休,不愧乃是镇东将军,虽惊而不乱,当机立断,命副将率具装骑迎击,为陷入战阵而混乱的轻骑博取整蹄时机。
“蹄它,蹄它……”
蹄声雷爆,五千铁骑宛若一臂使,未如胡骑那般喜作窜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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