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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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花缘-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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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敖道:“如何不是!”多九公道:“那‘羊者,良也;交者,孝也;予者,身也’是何书呢?”唐敖道:“这几句他只认了半边,却是《孟子》‘痒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并且书案上还有几本文稿,小弟略略翻了两篇,惟恐先生看见,也不敢看完,忙退出来。”
  多九公道:“他那文稿写著甚么?唐兄记得么?”唐敖道:“内有一本破题所载甚多。小弟记得有个题目,是‘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二句。他破的是‘闻其声焉,所以不忍食其肉也。’”林之洋道:“这个学生作破题,俺不喜他别的,俺只喜他好记性。”多九公道:“何以见得?”林之洋道:“先生出的题目,他竟一字不忘,整个写出来,难道记性还不好么?”唐敖道:“还有一个题目,是‘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他破的是:”一顷之壤,能致力焉,则四双人丁,庶几有饭吃矣。‘“林之洋道:”他以’四双人丁‘破那’八口之家‘,俺只喜他’四双‘二字把个’八‘字扣的紧紧,万不能移到七口、九口去。“唐敖道:”还有一个题目,是’子华使于齐‘至’原思为之宰‘。他的破承,此时记不明白。我只记得到了渡下,他有两句是:“休言豪富贵公子,且表为官受禄人。’诸如此类,小弟也记不了许多。但此等不通之人,我在他眼前卑躬侍立,口口声声,自称‘晚生’,岂不愧死!”林之洋道:“‘晚生’二字,也无甚么卑微。若他是早晨生的,你是晚上生的,或他先生几年,你后生几年,都可算得晚生,这怕甚么!刚才那先生念的‘切吾切,以反人之切’,当时俺听了,倒替你们耽心:惟恐他要讲究反切,又要吃苦。如今平安回来,就是好的,管他甚么‘早生、晚生’!据俺看来:今日任凭吃亏,并未劳神,又未出汗,若比黑齿,也算体面了。”
  忽见有个异兽,宛似牛形,头上戴著帽子,身上穿著衣服,有一小童牵著,走了过去。唐敖道:“请教九公:小弟闻与日神农时白民曾进药兽,不知此兽可是?”多九公道:“此正药兽,最能治病。人若有疾,对兽细告病源,此兽即至野外衔一草归,病人捣汁饮之,或煎汤服之,莫不见效。设或病重,一服不能除根;次日再告病源,此兽又至野外,或仍衔前草,或添一二样,照前煎服,往往治好。此地至今相传。并闻此兽比当日更广,渐渐滋生,别处也有了。”林之洋道:“原来他会行医,怪不得穿著衣帽。请问九公:这兽不知可晓脉理?可读医书?”多九公道:“他不会切脉,也未读过医书。大约略略晓得几样药味。”林之洋指著药兽道:“俺把你这厚脸的畜牲!医书也未读过,又不晓得脉理,竟敢出来看病!岂非以人命当耍么!”多九公道:“你骂他,设或被他听见,准备给你药吃。”林之洋道:“俺又不病,为甚吃药?”多九公道:“你虽无病,吃了他的药,自然要生出病来。”说笑间,回到船上,大家痛饮一番。
  走了几时,这日风帆顺利,舟行甚速。唐敖同林之洋立在柁楼,看多九公指拨众人推柁。忽见前面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有万道青气,直冲霄汉,烟雾中隐隐现出一座城池。林之洋道:“这城倒也不小,不知是甚地名?”多九公把罗盘更香,望一望道:“据老夫看来:前面已到淑士国了。”唐敖道:“小弟只觉这青气中含著一股异味,九公可知真详么?”多九公道:“老夫虽路过此地,因未近观,不知是何气味。”林之洋道:“青属甚味,难道书上也未载著么?”唐敖道:“按五行五味而论:东方属木,其色青,其味酸。不知彼处可是如此。”林之洋望著迎面嗅了一嗅,把头点了两点,道:“妹夫这话,只怕有些意思。”说话间,相离甚近,惟见梅树丛杂,都有寸数丈高。那座城池隐隐跃跃,被亿万梅树围在居中。
  不多时,船已收口。林之洋素知此地不通商贩,并无交易,因恐唐敖在船烦闷,所以照会众本手在此拢岸,将船停泊,三人约会同去。多九公道:“林兄何不带些货物?设或碰著交易,也未可知。”林之洋道:“淑士国从来买卖甚少,俺带甚物去呢?”多九公道:“若据‘淑士’两字而论,此地似乎该有读书人。要带货物,惟有笔墨之类最好,并且携带也便。”林之洋点头,随即携了一个包袱。三人跳上三极,众水手用棹摆到岸边,一齐上岸,穿人梅林,只觉一股酸气,直钻头脑,三人只得俺鼻而行。多九公道:“老夫闻得海外传说:淑士国四时有不断之齑,八节有长青之梅。齑菜多寡,虽不得而知,据这梅树看来,果真不错。”过了梅林,到处皆是菜园,那些农人,都是儒者打扮。走了多时,离关不远,只见城门石壁上镌著一副金字对联,字有斗大,远远望去,只觉金光灿烂。上面写的是:欲高门第须为善,要好儿孙必读书。
  多九公道:“据对联看来,上句含著‘淑’字意思,下句含著‘士’字意思。这两句却是淑土国绝好招牌,怪不得就在城上施展起来。”唐敖道:“此地国王,据古人传说乃颛顼之后。看这景象,甚觉儒业,与白民国迥然不同。”来到关前,只见许多兵役上来。
  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说酸话酒保咬文 讲迂谈腐儒嚼字
  话说三人来至关前,许多兵役上来,问明来历,个个身上搜检一遍,才放进去,林之洋道:“关上这些囚徒竟把俺们当作贼人,细细盘查。可惜俺未得着蹑空草,若吃了蹑空草,俺就撺进城去,看他怎样!”三人来到大街,看那国人都是头戴儒巾,身穿青衫,也有穿著蓝衫的,那些做买卖的,也是儒家打扮,斯斯文文,并无商旅习气。所卖之物,除家常日用外,大约卖青梅、齑菜的居多,其余不过纸墨笔砚,眼镜牙杖,书坊酒肆而已。唐敖道:“此地庶民,无论贫富,都是儒者打扮,却也异样。好在此地语言易懂,我们何不去问问风俗?”走过闹市,只听那些居民人家,接连三,莫不书声朗朗。门首都竖著金字匾额:也有写著“贤良方正”的,也有写著“孝悌力田”的,也有“聪明正直”的,也有“德行耆儒”的,也有“通经孝廉”的,也有“好善不倦”的;其余两字匾额,如“休仁”、“好义”、“循礼”、“笃信”之类,不一而足。上面都有姓名、年月。只见旁边一家门首贴著一张红纸,上写“经书文馆”四字。门上有副对联,写的是:优游道德之场,休息篇章之囿。
  正面悬著五爪盘龙金字匾额,是“教育人才”四个大字。里面书声震耳。
  林之洋指著包袱道:“俺要进去发个利市,二位可肯一同走走?”唐敖道:“舅兄饶了我罢!我还留著几个‘晚生’慢慢用哩!前在白民国贱卖几个,至今还觉委屈。今到此地,看这光景,固非贱卖事功。于赋、兵制、地形、水利诸方面亦下功夫。以世道兴,但非其人,也觉委屈。”林之洋道:“当日妹夫如在红红、亭亭跟前称了晚生,心中可委屈?”唐敖道:“小弟若在两位才女跟前称了晚生,不但毫不委屈,并且心悦诚服。俗语说的:”学问无大小,能者为尊。‘他的学问既高,一切尚要求教,如何不是晚生?岂在年纪?若老大无知,如白民之类,他在我眼前称晚生,我还不要哩,二位才女如此通品,舅兄却直称其名,未免唐突。“林之洋道:”当日你们受了黑女许多耻笑,还有’问道于盲‘的话,彼时他们虽系羞辱九公,与妹夫无涉,但不把你放在眼里,随嘴乱说,也甚狂妄;今日提起,你不恨他也罢了,为甚反要敬他?“唐敖道:”凡事无论大小,如能处处虚心,不论走到何处,断无受辱之虞。我们前在黑齿,若一切谦逊,他又从何耻笑?
  今不自己追悔,若再怨人,那更不是了。“多九公道:”那几日老夫奉陪唐兄游玩,每每游到山水清秀或幽僻处,唐兄就有弃绝凡尘要去求仙之意。此虽一时有感而发,若据刚才这番言谈,莫作先贤忠恕之道,倘诸事如此,就是成佛作祖的根基。唐兄学问度量,老夫万万不及,将来诸事竟要叨教了。“林之洋道:”两个黑女才学高,妹夫肯称晚生,那君子国吴家弟兄跟前,妹夫也肯称晚生么?“唐敖道:”那吴氏弟兄学问虽不深知,据他所言,莫不尽情尽理,纯是圣贤仁义之道。此等人莫讲晚生,就是在他跟前负笈担囊拜他为师,也长许多见识。“
  林之洋道:“俺们只顾乱讲,莫被这些走路人听见。你们就在左近走走,俺去去就来。”说罢,向学馆去了。二人仍旧闲步,只见有两家门首竖著两块黑匾额,一写“改过自新”,一写“同心向善”人是法国的孔德。其发展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即“经典,上面也有姓名、年月。唐敖道:”九公:你道此匾何如?“多九公道:”据这字面,此人必是做甚不法之事,所以替他竖这招牌。仔细看来,金字匾额不计其数,至于丑匾却只此两块。可见此地向善的多,违法的少。也不愧‘淑士’二字。“
  二人信步又到闹市,观玩许久。只见林之洋提著空包袱,笑嘻嘻赶来。唐敖道:“原来舅兄把货物都卖了。”林之洋道:“俺虽卖了,就只赔了许多本钱。”多九公道:“这却为何?”林之洋道:“俺进了书馆,里面是些生意,看了货物,都要争买。谁知这些穷酸,一钱如命,总要贪图便宜,不肯十分出价。及至俺不卖要走,他又恋恋不舍,不放俺出来。扳谈多时,许多货物共总凑起来,不过增价一文。俺因那些穷酸又不添价,又不放走,他那恋恋不舍神情,令人看着可怜;俺本心慈面软,又想起君子国交易光景,俺要学他样子,只好吃些亏卖了。”多九公道:“林兄卖货既不得利,为何满面笑容?这笑必定有因。”林之洋道:“俺生平从不谈文,今日才谈一句,就被众人称赞,一路想来,著实快活,不觉好笑。
  刚才那些生童同俺讲价,因俺不戴儒巾,问俺向来可曾读书,俺想妹夫常说,凡事总要谦恭,但俺腹中本无一物,若再谦恭,他们更看不起了。因此俺就说道:“俺是天朝人,幼年时节,经史子集,诸子百家,那样不曾读过!就是俺们本朝唐诗,也不知读过多少!‘俺只顾说大话,他们因俺读过诗,就要教俺做诗,考俺的学问。俺听这活,倒吓一身冷汗。俺想俺林之洋又不是秀才,生平又未做甚歹事,为甚要受考的魔难?就是做甚歹事,也罪不至此。
  俺思忖多时,只得推辞俺要趱路,不能耽搁,再三支吾。偏偏这些刻簿鬼执意不肯,务要听听口气论立场,如克拉底鲁。,才肯放走。俺被他们逼勒不过,忽然想起素日听得人说,搜索枯肠,就可做诗,俺因极力搜索。奈腹中只有盛饭的枯肠,并无盛诗的枯肠,所以搜他不出。后来俺见有两个小学生在那里对对子:先生出的是‘云中雁’,一个对‘水上鸥’,一个对‘水底鱼’。俺趁势说道:“今日偏偏”诗思“不在家,不知甚时才来;好在”诗思“虽不在家,”对思“却在家。你们要听口气,俺对这个”云中雁“罢。‘他们都道:”如此甚好。不知对个甚么?
  ‘俺道:“鸟枪打。’他们听了,都发愣不懂,求俺下个注解。俺道:”难为你们还是生童,连这意思也不懂?你们只知“云中雁”拿那“水上鸥”、“水底鱼”来对,请教:这些字面与那“云中雁”有甚爪葛?俺对的这个“鸟枪打”,却从云中雁生出的。‘他们又问:’这三字为何从“云中雁”生发的?倒要请教。‘俺道:“一抬头看见云中雁,随即就用鸟枪打,如何不从云中雁生出的?’他们听了,这才明白,都道:”果然用意甚奇,无怪他说诸子百家都读过,据这意思,只怕还从《庄子》“见弹而求恕碧壮隼吹摹!程饣埃腿幌肫鹁殴M梅蛱嘎邸印⒗献印悸员厥且徊看笫椋尘退档溃骸安幌氚车挠靡庠谡馐樯希贡荒忝遣鲁觥?杉忝茄室彩遣环驳模铱靼秤谩弊印埃蝗粲谩崩献印⑸僮印埃慌乱猜鞑还恕!翘耍侄嘉实溃骸毕蚶粗挥小独献印罚⑽刺猩酢吧僮印薄2恢獠俊吧僮印焙问背龅模磕谥性刂趺矗俊潮凰钦庋晃剩刮首×恕0持坏奔扔小献印欢ǜ糜小僮印黄绞币蛱忝翘附病昂菏椤⒑蠛菏椋质巧趺础淖印⑽渥印园程浮献印婵诖鲆徊俊僮印晕嗨狄皇椋鹾锰荒侵瞻讯宰臃笱芙痪恚从帜殖霾硗贰:罄此窃偃肺剩ㄒ颜狻僮印得鳎趴戏抛摺0诚肜匆幌耄鞘钡靡煌焉碇饕猓蛳蛩堑溃骸罢獠俊鄙僮印澳耸コ街莱龅模前程斐潦槿俗龅模馊司褪抢献雍笠帷@献幼龅氖恰兜赖戮罚驳亩际窃榘旅睿凰狻鄙僮印八湟杂蜗肺拢窗翟⑷吧浦猓煌狻狈缛酥肌埃厦嬖刂钭影偌遥宋锘瘢榛倨澹讲沸窍啵粼纤惴ǎ抟徊槐福换褂懈餮泼眨畎憔屏睿约八健⒙淼酢⑸漯馈Ⅴ砬颉⒍凡荨⑼逗髦职傧分啵伎山獾盟В部闪钊伺绶埂U馐榘趁谴矶啵绮幌游勰浚尘突厝ト±础!翘耍龈龌断玻家劭矗锛鄹栋常甙成洗∈椋巢盘恿嘶乩础!�
  唐敖笑道:“舅兄这个‘鸟枪打’幸而遇见这些生童;若教别人听见,只怕嘴要打肿哩!”林之洋道:“俺嘴虽未肿,谈了许多文,嘴里著实发渴。刚才俺同生童讨茶吃,他们那里虽然有茶1883)印度印度教改革家。出生于富有的婆罗门家庭,年,并无茶叶,内中只有树叶两片。倒了多时,只得浅浅半杯,俺喝了一口,至今还觉发渴。这却怎好?”多九公道:“老夫口里也觉发干,恰喜面前有个酒楼,我们何不前去沽饮三杯,就便问问风俗?‘林之洋一闻此言,口中不觉垂涎道”九公真是好人,说出话来莫不对人心路!“
  三人进了酒楼,就在楼下检个桌儿坐了。旁边走过一个酒保,也是儒巾素服,而上戴著眼镜,手中拿著折扇,斯斯文文,走来向著三人打躬陪笑道:“三位先生光顾者,莫非饮酒乎?抑用菜乎?敢请明以教我。”林之洋道:“你是酒保,你脸上戴著眼镜,已觉不配;你还满嘴通文,这是甚意?刚才俺同那些生童讲话,倒不见他有甚通文,谁知酒保倒通起文来,真是‘整瓶不摇半瓶摇’!你可晓得俺最喉急,耐不惯同你通文,有酒有菜,只管快快拿来!”酒保陪笑道:“请教先生:酒要一壶乎,两壶乎?菜要一碟乎,两碟乎?”林之洋把手朝桌上一拍道:“甚么‘乎’不‘乎’的!你只管取来就是了!你再‘之乎者也’的,俺先给你一拳!”吓的酒保连忙说道:“小子不敢!小子改过!”随即走去取了一壶酒,两碟下酒之物,一碟青梅,一碟齑菜,三个酒杯,每人面前恭恭敬敬斟了一杯,退了下去。
  林之洋素日以酒为命,见了酒,心花都开,望著二人说声:“请了!”举起杯来,一饮而尽。那酒方才下咽·去宥》为其著述;郭沫若提出,《管子》中《心术》、《内,不觉紧皱双眉,口水直流,捧著下巴喊道:“酒保,错了!把醋拿来了!”只见旁边座儿有个驼背老者,身穿儒服,面戴眼镜,手中拿著剔牙杖,坐在那里,斯斯文文,自斟自饮。一面摇著身子,一面口中吟哦,所吟无非‘之乎者也’之类。正吟的高兴,忽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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