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途- 第16部分

　　　　“我去看看秀英妹妹。”郭天叙扔下筷子，冲出饭厅。

　　　　“哥，我也去。”跟屁虫郭天爵立马尾随而去。

　　　　“这扫把星一回来就搅得家里饭都吃不安宁。”大张氏盯着儿子的背影愤愤骂道。儿子真不争气，被人揍了好几次还巴巴地凑上去。

　　　　刘秀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里拽着爹娘生前送给她的金锁玉镯，刘家已被抄家，这是爹娘留下的仅有的遗物。“闺女，闺女……”爹娘的音容笑貌在眼前不停闪现，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不敢闭眼，一闭就会有无尽的泪水从眼眶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浸湿了床单。

　　　　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让人忘记痛苦？有没有一种药可以使人失去记忆？

　　　　刘秀英狠狠地咬住手臂，即使牙印处都渗出血还是无法消除心中刻苦铭心的痛。前世她走的早，不能报答父母，这一世她打算好好孝敬爹娘，爹娘却先行离开。上天何其残忍，总是让她欠下养育恩。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秀英侄女，睡了吗？没睡就出来吃饭吧，或者俺让人给你端进来。”

　　　　屋外传来郭子兴的大嗓门，刘秀英充耳不闻，她不想被人打搅，她只想安静地躲在无人的房间思念爹娘。她心痛如绞，真想追随爹娘而去，但是她不能。理智告诉她，要为爹娘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有机会报仇。她要亲自手刃仇人！刘地主一家、宿县县令一个都不能放过！

　　　　久久没有动静，郭子兴急了，用力拍门，“秀英侄女，你千万莫做傻事。”说着就开始撞门。

　　　　真吵啊。刘秀英默默打开门，目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彩，嘴角的斑斑血迹触目惊心。

　　　　一大两小窜进来，将她团团围住，细细打量，“你没事吧？”

　　　　“爹爹，她在哭，啊！她流血了。”郭天爵指着刘秀英通红的眼睛和未干的血印说道。

　　　　爹爹！刘秀英心中一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的爹爹再也不会答应，再也不会让她踩在身上，再也不会听见她哭就心痛不已，再也不会想尽一切办法逗她开心，再也不会喊“秀英，我的宝贝闺女”……

　　　　泪珠从刘秀英脸上不间断的滑落，却听不见一声呜咽，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让郭天叙都觉得心里酸酸的，不由脱口安慰道：“秀英妹妹，你别哭。大不了我、我把我最喜欢的弓箭送给你。”

　　　　“秀英侄女莫再难过。”看着刘秀英无声的痛哭，郭子兴一阵悲怆，他双手握拳，虎目垂泪，深吸一口气说道：“刘兄弟都是因为俺才被狗官杀害，此仇不报，俺誓不为人！秀英侄女，虽然刘兄弟和你娘不在了，但是还有俺，若你愿意，俺就认了你做义女。从今以后你就是俺的亲闺女，谁敢欺负你，老子把他扔进河里喂王八！”

　　　　“秀英有一事相求，恳请郭伯伯能将我爹娘的尸骨掩埋。”刘秀英怔了怔，她没想到郭子兴会收她做义女，但这却是最好的办法。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她必须依附有权势的人才能为自己爹娘报仇，不管郭子兴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必须接受。

　　　　“不用你说，俺已派人去宿县候着，等过了风头就把刘兄弟和弟妹的尸骨寻见。”

　　　　“义父在上，请受女儿一拜。”刘秀英缓缓拜倒，真心实意地磕了三个响头。

　　　　郭子兴扶起刘秀英，“好，好，俺这就告知众人，从此你就是我郭家的千金小姐。”

第二十六章　刘秀英更换姓氏

　　　　“你自己没闺女吗，还要认个义女回来？你给老娘说清楚，刘秀英的亲爹到底是谁？是不是你在外面生的野种？”大张氏听闻郭子兴不仅不赶走刘秀英，还打算收刘秀英做义女，嘴都气歪了，非要揪着郭子兴问个清楚。

　　　　郭子兴护着发红的耳朵，咧嘴皱眉，“你胡说八道什么，刘秀英怎么可能是俺的闺女，这些年俺一直在定远，连刘兄弟的媳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收她做义女？若是见她可怜，大不了给她点钱，再给她找个住处就是。”确定刘秀英不是郭子兴的亲闺女，大张氏手上的力度稍微松了松。

　　　　“俺收刘秀英做义女并不是一时冲动，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俺要让人看清楚俺是如何对待跟随俺的人。他们知道俺不会亏待他们，才会死心塌地跟随俺。”郭子兴始终不明白大张氏为何这样讨厌刘秀英，要知道刘秀英还会白莲教那些大神通，这样的人不掌控在自己手中，难道送给外人？

　　　　“哼，你要认她做义女，我可不认她！”想到夫君是用此事来巩固手下，大张氏勉强妥协。

　　　　因在刘大善人的丧期，郭子兴收刘秀英做义女并未大摆宴席，只喊了几个心腹手下见证。

　　　　机灵的心腹马上把消息传开，郭子兴的义举立刻赢得手下和江湖好汉的尊敬，凭着他讲义气的作风和有小神女辅佐的招牌，前来投奔的人源源不断。

　　　　郭子兴又悄悄买了几个农庄安置手下，尽管追随的人越来越多，但是见识过朝廷对反贼的厉害镇压，郭子兴意识到自己目前积蓄的力量还不够资格跟朝廷正面作对，便决定再隐忍一段时间。

　　　　自从元人建权，汉人就从未停止过反抗，元廷也从未停止过镇压。三个月后，通缉反贼余孽刘秀英的告示也被张贴在定远县城。

　　　　一直密切关注事态的郭子兴在收到消息后总算放下心，没有自己的名字就好，至于刘秀英，天底下叫刘秀英的多了，只要他不承认，谁敢说他的义女刘秀英就是反贼余孽。

　　　　“老爷，你让刘秀英去农庄住吧。朝廷一直在通缉她，她在家里一天我就提心吊胆一天，万一哪天有人认出她了岂不是把我们家都牵连进去。”大张氏每每看到刘秀英心里就不痛快，以前还罢了，只是客人住不长久，现在倒好，成了义女天天朝夕相对。这不是诚心给人添堵吗？特别是听到朝廷通缉刘秀英都通缉到定远了，她愈发胆战心惊，惶恐不安。

　　　　“农庄都是些粗汉子，秀英怎好住在那里？”郭子兴不同意，真让刘秀英搬出去，岂不是打自己的脸，哪有把义女赶出家住农庄的。

　　　　大张氏苦苦劝道：“她在家里就好了吗，孩子们不懂事，要是在外面说漏了嘴，让别人知道我们家窝藏刘秀英，我们就全完了。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孩子们考虑啊。”

　　　　“让俺再想想。”郭子兴躇起眉头。从定远回来后他就吩咐府里的仆人不准提及刘大善人的事，还把内院接触过刘家父女的仆人遣到外院。可是儿女们都知道刘秀英的闺名，要是被有心人听去还真会惹来麻烦。怎么办，送刘秀英去农庄不妥，留在家里也不妥。对了，让刘秀英换个名字就没人知道了。

　　　　郭子兴为自己的想法拍手称赞，立刻找来刘秀英隐晦地说出自己的为难。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刘秀英不愿意改名字，宁愿搬到农庄去。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和汉子们住一起，将来如何嫁人？俺答应了你爹，要好好照顾你，绝不让你受委屈。你且暂时隐名换姓，以后再改回来，可行？”郭子兴腆着老脸一再劝说。

　　　　大张氏堆起一脸假笑，不阴不阳地说道：“老爷，既然秀英喜欢住农庄，你就遂了她的意吧。庄子上那么多青壮，还可以让秀英自己挑个好夫婿。”

　　　　“夫人不用为秀英操心，大丫姐姐都没出嫁，哪里轮到我挑夫婿，那些青壮留给大丫姐姐吧，我听义父的话不去庄子住。”听到大张氏的冷嘲热讽，刘秀英气愤不已，还没搬出去大张氏就说自己想挑夫婿，如果自己真去了农庄，不知会被大张氏说得如何不堪。自己决不能给爹娘丢脸！大张氏既然要作践自己，自己就天天在她面前晃悠让她不痛快！

　　　　“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吗，一点教养都没有。你要留在府里就必须改名，否则就给我滚到庄子上去！”大张氏怒不可遏，她可以羞辱刘秀英，但是刘秀英不能羞辱她的女儿。

　　　　郭子兴黑着脸，显然也对刘秀英顶撞大张氏的话不高兴。

　　　　“义父，我愿意改姓，我娘没嫁给我爹以前姓马，今后我就跟我娘姓。从此世上再无刘秀英，只有马秀英！”看到郭子兴变脸，刘秀英暗恼自己鲁莽，寄人篱下还不知收敛，得罪大张氏无所谓，得罪郭子兴，失去这个靠山就没法为爹娘报仇了。左右不出爹娘的姓，她还是能接受，若是让郭子兴或者大张氏胡乱改个姓名才真是无颜面对故去的爹娘。

　　　　“马秀英，嗯，这个名字也不错。”解决掉潜在的大麻烦，郭子兴笑颜逐开，也不计较刘秀英的失礼了。

　　　　当时的马秀英还没意识到这个名字将来有多么不平凡，她只是有些失望，觉得义父不够担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义父却怕自己反贼余孽的身份牵连到他，劝说自己改了姓氏。

　　　　其实认了郭子兴做义父，马秀英的待遇并没有改变多少。郭子兴不管内宅，一切事务都是大张氏把持，在她的授意下，仆人都不把马秀英真正当成郭家小姐，起初见了马秀英还能客气地招呼一声，后来见郭子兴没吭声就渐渐疏离怠慢，毫无半分尊敬的态度。

　　　　郭大丫、郭小丫从来都不承认马秀英是她们的姐妹，随时随地把孤女二字挂在嘴上，甚至还想使唤马秀英为她们做事，若不是马秀英用拳头狠狠地教训了几次，只怕两姐妹会愈发嚣张。

　　　　反倒是以前经常找茬的郭天叙缓和了态度，虽然他也不承认马秀英是自己妹妹，但他起码不再处处针对马秀英。

　　　　马秀英依然住在厢房，身边也没有一个服侍丫鬟，但她无所谓，二十一世纪的人谁不是亲力亲为，与其让那些攀高踩低的仆人在自己面前作脸作色，还不如一个人轻松自在。她只一心牵挂爹娘尸骨的下落。可是追问了郭子兴几次，郭子兴都支支吾吾找话题岔开。

　　　　在郭子兴又一次叫马秀英去农庄给人表演“大神通”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借口推辞，“昨夜我梦见我爹娘了，他们说至今无家可归，只能四处飘荡。义父，我爹娘的尸骨究竟找着没有？我一想到他们还是孤魂野鬼，心里就难受，一点力气都没有。”

　　　　郭子兴面带愧色，吭哧道：“听说你娘的尸骨早被官差扔到乱葬岗，时隔太久，俺派去的人没找着。你爹的尸骨倒是寻着了，不过……”

　　　　“不过什么？”马秀英心慌意乱，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因为在城墙上挂的时间太久，许多骨头脱落，只捡到一部分。”

　　　　即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马秀英还是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痛楚贯穿全身，仿佛脊髓被生生抽掉，她的身体猛然佝偻成一团，所有的触觉和嗅觉都被麻痹，周围的景物在眼前天旋地转。

　　　　“秀英！”郭子兴急忙扶住快摔倒的马秀英。

　　　　“那我爹的尸骨现在哪里？”马秀英大口喘气，像只被抛到岸上垂死挣扎的鱼，抓着郭子兴的手不知不觉用上力气。

　　　　郭子兴眼神游移，“俺原想托你族人把你爹葬进祖坟，可是一打听，刘氏族人已经把你们一家驱出本族，俺就埋在刘氏祖坟附近的一个山头上……以后有机会了俺带你回去祭拜你爹。”

　　　　“呵呵，谢谢义父。”马秀英惨淡地笑着，摇摇晃晃回到房间。娘的遗体没了，爹的遗体只剩小部分，叫她这个做女儿的情何以堪。若是当时她没有跟郭子兴离开宿县，或许还能寻着娘的遗体，不至于让娘尸骨无存，又或许当时一家人共赴黄泉也好过现在忍受锥心之痛苟且偷生。

　　　　马秀英甚至都不敢完全相信郭子兴的话，郭子兴真有寻找过爹娘的尸骨吗？他那么有钱，难道还不能买通衙役查出娘被扔在哪里。他既然已经埋葬了爹，为何不一开始就告诉自己实情？若不是今天自己逼问，他是不是还要隐瞒下去？本就是他当初承诺的事情，为何要隐瞒？这样遮遮掩掩的态度让马秀英怀疑郭子兴根本就没有派人去给爹娘收尸，所有的话只是在敷衍自己。

　　　　爹，这就是你的好兄弟！这就我的义父！马秀英跪坐在地上，无声地悲鸣，心中对郭子兴的那点孺慕之情消失得无影无踪。既然在郭子兴眼中所谓的义女不过是帮助他拉拢人心的道具，那么在马秀英眼中所谓的义父不过是帮她报仇雪恨的利用对象，仅此而已！

第二十七章　寄人篱下受委屈

　　　　马秀英默静静地站在花园发呆，酷暑已过，池塘的荷花渐渐凋零，有的花苞还在顽强地怒放，有的花瓣已和枯萎的残叶叠在一起浮于水面，绿色的、褐色的茎秆歪歪斜斜地插在泥里，几条锦鲤在茎秆附近轻啄嬉戏。

　　　　秋风起，尘土飞扬，白色的棉裙不可避免的沾染上灰尘，马秀英揩拭着棉裙默默叹气，这件衣服又得洗了，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天气一宿能否晾干。

　　　　家中亲人去世，作为子女应该守孝三年。大张氏却不许马秀英在府中光明正大地祭奠爹娘，嘴上说这样会引起官府注意，不好解释府中何人去世，其实是嫌马秀英披麻戴孝看着晦气，刘大善人又不是她的亲人，死了与她何干。

　　　　马秀英泪眼婆娑，苦苦哀求郭子兴，好不容易争取到穿白衣的权利，可是也就一件薄棉裙而已。

　　　　棉裙忽而被风吹得鼓起来，忽而紧紧贴住身体，沁骨的寒气无孔不入。马秀英暗暗发愁，如果大张氏不肯给自己置白色的冬衣，自己就只能把棉裙罩在外面了。

　　　　花园的隔壁就是灯火辉煌的厅堂，里面的人感觉不到寒冷，风时不时捎来欢声笑语，这是郭子兴一家人在享受天伦之乐。每当这个时候，马秀英都会悄悄地消失在众人眼前，那样的气氛没有她融入的资格，那样的幸福不属于她，因为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秀英，我这里有几块桂花糕，你拿去吃吧。”温柔的声音打断马秀英的惆怅，小张氏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正关怀地看着她。

　　　　“谢谢义母。”马秀英没有客气，接过糕点放进嘴里。她每餐用量很少，大丫、小丫是因为零食吃多了，而她却是因为仆人故意只给盛半碗饭。这对一个发育中的孩子很不公平，大张氏却能用几个女孩饭量差不多的理由来搪塞郭子兴，堵住马秀英的嘴。

　　　　“外面风大，早点回屋歇息。”小张氏叮嘱几句，摇摇头离去，她人微言轻，能帮助马秀英的不多。

　　　　马秀英依然感激这个善良的妇人，当初她害郭天爵摔掉两颗乳牙，这个妇人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如今她成了郭府收留的孤儿，这个被她忽略的妇人却伸出援手，没有瞧不起她的眼神，没有嘲弄的话语，只有默默的帮助。这一丝温暖感动得马秀英想哭，或许只有这个妇人的关怀才是发自内心，没有任何企图。

　　　　心里有了隔阂，马秀英对郭子兴一家的感情产生了微妙的转变。她依然叫郭子兴义父，只是心中再无任何感激。大张氏不待见自己，不认自己，自己刚好不用喊她义母。小张氏对自己和蔼可亲，叫一声义母又何妨。至于什么姐妹兄弟，呵呵，不好意思，她爹娘只生了她一个。

　　　　这种无声的抗议让大张氏愈发憎恨马秀英，她才是当家主母，马秀英尊小张氏为义母岂不是明目张胆打她的脸。她在郭子兴耳边抱怨谩骂了无数次。

　　　　郭子兴忙着起义大事，哪有心情管这些内宅的鸡毛蒜皮，加上在刘大善人去世一事上对马秀英有些愧疚，所以总是含含糊糊地说道：“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