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脸色缓和,点点头,说道:“沈少爷被绑架一案惊动苏州上下,我们自然不能懈怠,为防罪犯逃走,兄弟们从昨日到现在眼都不敢眨一下。幸好能够顺利抓住罪犯救回沈少爷,这下对百姓和沈家也算有个好交代了。”
管事恭维道:“大人们尽心尽力维护苏州治安着实辛苦,我家主人聊表敬意,请诸位大人喝杯水酒。”说着递上一个重重的钱袋子。
校尉霎时霁开云散,接过钱袋子扔给后面的守卫,一本正经地宣布道:“据我调查,青阳寨由来已久,你们这些外乡人应该与此伙贼人没有瓜葛。行了,你们可以进城了。”又对沈富笑道:“沈少爷,本校尉这就护送你回府。”
沈富僵硬着脸,指指车队说道:“这些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我想邀请他们过府。”见校尉还想说话,抢先道:“放心,你们既然救了我,我爹一定会重金酬谢。”
得到承诺的校尉心满意足,也不再纠缠沈富要邀请谁的事,一边派人把四个劫匪押至衙门,一边耀武扬威地命令众人立刻出行前往沈家。
沈富挪到马秀英跟前,低声惭愧道:“是我连累了你们,你放心,我会让我爹好生补偿你们。”
马秀英心里堵得慌,没好气地瞪了沈富一眼,捂着胸口懒得说话。
倒是张天佑听到沈富仍会酬谢他们,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沈家老爷沈躺在床上吁声叹气,他家中原有四子,可惜大儿、二儿都不幸夭折,只有老三、老四平安长大,本该享受天伦之乐,谁知被伙贼人窥视家财掳去老三借此勒索。钱财失去是小,儿子性命攸关啊。正在仓惶悲痛之际,忽听儿子被人搭救归来,沈老爷喜得老泪纵横,连忙跳下床出门迎接儿子。
看见沈富平安无事,沈老爷忙不迭地对众人道谢。
张天佑连说不敢,把所有功劳都推到城门校尉身上。吃过一次亏的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定远,没人会给他情面,该低头时必须低头。
校尉毫不脸红,夸夸其谈自己和手下如何辛苦救出沈富。
沈富几次欲言,都被沈老爷按捺住,终于在沈老爷重金打发了城门校尉后,他才能痛痛快快说出事实经过,“孩儿若不是遇上他们,只怕今生再难见父亲,可恨那校尉为了夺取他们的功劳还攀咬他们与贼人有染。父亲您别听那校尉胡说八道,该感激的人是他们。”
“呵呵,爹心里有数,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爹不在乎那点钱。”沈老爷安抚沈富,对张天佑感激万分,听说马秀英和袁兴为了救儿子还受了伤,又赶紧请来大夫相看。
张天佑早被富丽堂皇的沈府吸引,听完彼此介绍才才知自己竟然把苏州首富的儿子给救了,一来就搭上这么好个人脉,心里顿时乐开花,被校尉刁难的委屈荡然无存。
沈老爷作揖道:“恩公救我儿在先,又为我儿受气,此等恩情无以言表。恩公刚来苏州,有何需要相助,尽快开口。”
张天佑想了想,说道:“俺和姐姐们前来苏州暂居,正要租一住宅,人生地不熟,还望沈老爷帮忙寻一处好地方。
“何必另寻他处,老夫刚好有一个闲置的宅子,你们搬进去住就是了。”沈老爷财大气粗,眉头都不皱一下,就把一套宅院赠送出来。
未等张天佑出声,大张氏抢着答谢,“真是太感谢沈老爷了,我们初来乍到,以后还望沈老爷多多照顾。这次沈少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位是……”突然冒出个妇人讲话,让沈老爷一阵诧异,他还以为张天佑才是主事人。江南文风浓厚,对女子的要求颇严,在他的印象中,妇人都是躲在人后低语,哪有在堂上大声嚷嚷的道理。
马秀英鄙夷地扭过头,先前仆人喊诈尸的时候,大张氏趴在牛车上动都不敢动一下,后来被校尉刁难时还骂自己救的是祸事,这会倒活蹦乱跳出来领人情了。
张天佑尬尴地介绍,“这是俺大姐,俺就是受姐夫托付,带大姐一家来苏州暂住。”
“好说,好说,夫人客气了。”沈老爷并未把大张氏的话放在心中,敷衍几句就移开话题,“诸位长途跋涉想必累极,我先让人把你们领到宅子歇息,那宅子每天都有人打扫,随时都能入住。改日我再做东好好答谢诸位的恩情。”
“那俺们就不打搅沈老爷一家团聚了。”张天佑拉着还想表功的大张氏告辞。平时大姐挺精明的,怎么这会却犯糊涂了,没看到沈老爷的心思都放在自个儿子身上,那还有功夫听她废话啊。
沈老爷提供的住宅十分宽敞,除了几个独立的院子,花园假山、亭台楼榭一应俱全。屋中摆设虽不如沈府奢侈,却也比普通人家的物什好上数倍。
宅子原本由几个沈府仆人看顾,这会管家把宅子交接给大张氏便领着仆人告辞。
凭空得了这么一座大宅子,大张氏欢喜难耐,一个劲夸张天佑救人救得好,只字不提马秀英先阻拦贼人的事实。
张天佑一扫疲惫,精神抖擞地安排入住事宜。宅子非常干净,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大张氏挑了最好的院子,其他人也赶紧挑挑选选,轮到马秀英时只剩下西南角最偏僻的一个小院子。
就这大张氏还不痛快,阴阳怪气地嘟囔:“那个扫把星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怎么能像大丫、小丫她们一样拥有独立院子,让她去和下面的仆妇住一起。”
张天佑为难地劝道:“秀英侄女好歹是郭家的义女,不能让外人瞧见失了身份,再说这次救下沈家少爷也有她的功劳,府中院子不少,给她住一处无妨。”
“就她还救人,被人踹得像狗一样。”大张氏鄙夷了一句,看了看沉默寡言的小张氏和微微皱眉的周虎妞,没有再提让马秀英和仆妇住一起的事情。
这宅院是沈老爷为感谢众人救了他儿子提供的,但是救沈富的时候大张氏在哪儿?此刻冒出来指手画脚也不嫌脸大,说自己被人踹得像狗,难道她匍在车上的时候就不像只哈巴狗吗。马秀英不理会大张氏,带着袁兴心安理得地搬进小院子。住小院子正好,落得清净,反正自己也不想和这个恶毒的女人以及她那些讨厌的儿女打交道。
“那个小乞丐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也跟着马秀英住进院子了?一个女子跟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也不嫌丢人。”大张氏又想指派袁兴去做杂役,叫了管事去小院子通知马秀英。
护短的马秀英怎可能让管事把袁兴领走,当即冷冷地说道:“袁兴也救了沈家少爷,为什么不能住进来,若是夫人不乐意,我就去找沈家老爷讨个说法。另外你给夫人说声,袁兴没有卖身契不是郭家仆人,夫人没有权利使唤他。当初收留他做我义弟是舅舅同意的,我和他姐弟住一起哪里丢人了?若是夫人嫌弃袁兴占用郭家的吃穿用度,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他的的吃穿,不用夫人操心。”
“笑话!她都是吃我家的粮食,穿我家的衣服,还能有什么办法解决那个小乞丐的的吃喝拉撒?”大张氏冷笑一声,当真吩咐管事只安排马秀英一个人的吃穿用度。
第四十章 苦中作乐不低头
“姐,我还是去做杂役吧。”通过这么多天了解,袁兴已经知晓马秀英在郭府过得并不舒坦,他不愿意因为自己再让马秀英更为难。况且他认为能在府中做奴仆混口饭吃也比从前饥寒交迫的日子好。
“不行,你以后要做大将军必须有个好出身,不能让人嘲笑你。”马秀英毫不犹豫拒绝了袁兴的要求,还不忘自夸一句,“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姐姐我这么聪明肯定能想出办法。”
袁兴嘿嘿傻笑,一脸憧憬,“我以后真能做大将军?”
“你忘记我会算命?嗯,少年,我看你骨骼惊奇,根骨绝佳,并非凡人,将来必成大器,以后维护世界正义与和平的重任就交给你了!我这有失传已久的武林秘籍,看在咱们有缘,只卖你十两银子一本,买两本的话给你打八折。……”马秀英话还没说完,自己已经笑翻在地。周星驰的电影《功夫》总是让人回味无穷啊。
袁兴听不懂马秀英神叨叨的念词,却被她喜悦的心情感染,顾虑轻减,眉眼弯弯地跟着裂开嘴。
马秀英不可能撇下袁兴去和大张氏等人一起吃饭,所以每天都自己跑到厨房端饭菜。
大张氏知道后冷笑连连,吩咐仆人,“既然她要自甘堕落,以后就不要给她准备饭菜,你们吃什么她就吃什么。谁也不许帮她,我倒要看她能坚持多久。”
自此马秀英在厨房只能端到粗茶淡饭,甚至有时厨子故意只留下残汤剩渣。
马秀英倒也硬气,不吵不闹,把那残汤剩渣归拢,回来就和袁兴两人分着吃。刘大善人以前还留下了几件换洗衣服,马秀英一直随身带着,这次也统统拿出来央求小张氏帮忙改小送给袁兴穿。
小张氏和周虎妞都劝说马秀英别和大张氏置气,何必为一个外人苦了自己。
马秀英总是淡淡地笑着拒绝了两人的好意。因为她清楚大张氏厌恶自己由来已久,就算自己低头也不会改变大张氏的态度,只是徒惹笑话。何况在她的心中袁兴就不是外人,哪有姐姐去享福,让弟弟受罪的。
袁兴感动万分,每次吃饭都只吃一小部分,大部分留给马秀英。
“你正是长身体的关键时候,要多吃一点。”马秀英把饭菜拨回袁兴碗里,见他不肯吃,装作生气的样子道:“我是姑娘家,要保持身材减肥,难道你希望我长成个大胖子嫁不出去?”
“姐姐要是嫁不出去,我就养姐姐一辈子。”袁兴握拳发誓,非要把碗换过来。
饭菜被两人推来推去,每每冷了半天都还没人动筷。马秀英无奈,最后强硬分配道:“一人一半,谁也不许赖皮。”
话音刚落,袁兴就把头埋进碗里,片刻后捧着空荡荡的碗笑嘻嘻监督马秀英是否耍赖。马秀英看着光可鉴人的碗苦笑,“舔得这么干净,都不用洗了。”
的确一个人的分量哪够两个人吃,姐弟俩虽然笑容满面,苦中作乐,半夜却常常不知不觉饿醒,只是两人都不出声,默默熬到天亮。
直到有一天半夜马秀英实在饿得受不了起来喝凉水,袁兴也出来喝凉水,彼此撞见才知大家都在隐忍饥饿。
劳肠寡肚的马秀英准备偷偷带袁兴去池塘挖莲藕,树上掏鸟蛋。可恨宅子里有护院看守,两人还没实现目标,就被人发现禀告给大张氏。
大张氏不由分说,命令仆人把马秀英和袁兴关进柴房,过三天才准放出来,还警告两人再有下次就当小偷处置赶出郭府。
简陋的柴房里除了一捆捆木柴什么都没有,寒风透过破败的窗户吹得蜘蛛网摇摇欲坠。马秀英和袁兴刚进去就冷得瑟瑟发抖,两人不用商量马上动手把木柴堆到窗前遮挡寒风,可是仍有风从缝隙渗透。
马秀英蹲在墙角垂头不语,反省自己的行为,都怪自己太理想化,还把袁兴也牵连。
袁兴倒无所谓,安慰道:“睡吧,我以前饿的时候就经常睡觉,睡醒三天就过去了。”
这样的天气在柴房睡三天只怕人都冻成冰棍了,马秀英佩服袁兴的心大,但她不打算效仿,她掏出蒙古小刀把整条木柴劈成小块。
袁兴奇道:“你想要做什么?”
“没看见我准备点个火堆?”马秀英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不能这样,”袁兴连忙把火折子抢过来,踢散木块,“这里都是木头,万一我们睡着了,房子走水咋办?”
马秀英讪讪道:“我们小心点应该没事吧。”
“不行!不行!”袁兴死活不答应。
正在争执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顿时噤声,把火折子一藏,蹲在角落装死狗。
“马秀英,马秀英。”郭天叙推门而入,骤然卷起的寒风直往人衣服里钻。
“喊魂啊,你不睡觉跑来看我笑话吗?”马秀英实在不想搭理郭天叙,无奈郭天叙偏要喊个不停。
郭天叙走到马秀英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怎么又惹我娘生气?就不能安分些?”
马秀英蹭的站起来,张牙舞爪喷口水,“我不要安分?我掏个鸟窝咋的了?这些事你和郭天爵以前没少做,怎没见你娘说半句,她就是故意找借口处罚我。我就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怨天尤人的事,让你娘一直看不顺眼……”
郭天叙后退两步,尴尬地说道:“我娘是长辈,你顺着她也是应该的。咳咳,你估计饿了吧,我拿了一只烧鸡,不过你不能给那小子吃。”
“那你可以滚蛋了。”马秀英忍住烧鸡的诱|惑,冷冷开口。
“你咋说话的,我大哥好心好意带吃的给你,你还这种态度。”郭天爵跳出来为郭天叙打抱不平。
尽管肚子饿得咕咕叫,马秀英依然打肿脸充胖子,“有我吃的就必须有袁兴吃的,你们既然不准袁兴吃,那我宁可不要。”
“算了,东西都拿来了,我懒得带回去。”郭天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吩咐郭天爵把烧鸡给马秀英。
烧鸡凝成一坨,嚼在嘴里像吃冰渣子,马秀英笑眯眯地对袁兴说道:“咱们弄一个小火堆,把烧鸡烤一烤才好吃。”
所有的坚持都被烧鸡击败,袁兴非常狗腿地点头附和。
原本准备离去的郭家兄弟一听要烤鸡,也不走了,不停催促马秀英快点动手。
马秀英把火折子很体贴地塞进郭天叙手里,做出一副忙碌样,“你点火,我劈柴。”
不一会烧鸡上面的冰霜就融化掉,鸡皮渐渐变得又脆又黄,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未等鸡完全烤透,郭天叙已经掰下一个鸡腿塞进口中,其他三人不甘示弱,纷纷用更快的速度瓜分烧鸡。郭天爵吞下最后一块鸡肉,意犹未尽地说道:“真好吃,大哥,我们再去拿只鸡来考吧。”
郭天叙还没说话,木门猛地被人踢开,大张氏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咆哮,“谁准你们在屋里点火?好哇,你们居然在烤鸡?马秀英,是不是你偷的?你这个小贱人,我今天非要把你赶出去。”
马秀英闲闲地舔手指,“夫人你别又把事往我头上扣,火是郭天叙点的,鸡是他们拿来的,不信你问他们。”
“娘,我明天还要上学堂,先回去休息。”郭天叙慌慌张张地带着郭天爵逃走。
大张氏气急败坏,高声怒骂,“我的叙儿一向乖巧听话,一定是你唆使他这样做,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
马秀英听得烦躁,干脆往地上一躺装死,很快袁兴的哭喊声就盖住大张氏的喋喋不休。
吵闹惊动了张天佑,为了不让仆人看笑话,他不得不出面劝说大张氏,“孩子们已经受到惩罚,你且消消气,放他们出去吧。”
“好,放他们出去可以,”大张氏居然痛快地答应了,然而她下一句话让马秀英的心跌倒谷底,“马秀英品性恶劣,屡教不改,扣掉半年月例。”
每月的月例其实不多,但对吃不饱饭的马秀英和袁兴来说非常重要,这一次被大张氏借机取消,让马秀英感到深深的挫败,从来都挺直的脊梁第一次微微倾斜。如果可以重来,她宁愿挨冻三天,也不贪吃那只烧鸡。一只烧鸡让以后的日子愈加艰难,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不来。
小张氏瞧着心酸,悄悄给马秀英添置衣物和食物,有时还会给她一些银两让她讨好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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