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说不定早跳出圈外,只有郭天叙这种愣头青才自以为是。同时马秀英也明白,自己不一定是姚天僖的对手,想要获胜只能取巧。
第四十四章 小儿女们的较量
“马姑娘还请手下留情。”姚天僖神闲气定地站在圈内,直接忽略掉聒噪的郭天叙,对马秀英下达战书。
“彼此,彼此。”马秀英把襦裙扎在腰间,反正里面还有一条长裤,可是她的一双大脚就毫无保留地暴露了。
姚天僖、沈富惊奇地盯着马秀英的大脚。江南女子缠足成俗,他们家别说姐妹,就是丫鬟都多有缠足。
郭大丫、郭小丫刻意发出嗤嗤的嘲笑声,等着姚天僖、沈富鄙视马秀英。
马秀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银牙一咬,粉脸生煞,嚣张地吼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大脚啊?我爹爹说了,大脚踢人狠、准、稳!你可要小心了!”
沈富笑得捂肚子,“原来马姑娘的大脚是专门踢人的,天僖你真得小心啊。”
姚天僖收回目光,拱手道歉,“对不起,是在下失礼了,多谢马姑娘提醒。”
“少废话,开始吧。”马秀英一边注视着姚天僖的举动,一边暗中摆好迎战的架势。
姚天僖微微摇头,笑了笑,大踏步向前走来,却并没有立刻动手,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马姑娘,我们不妨再加个比武彩头。”
马秀英撇撇嘴,“什么彩头?先说好我没钱,还有姑娘我可是卖艺不卖身的,呸呸,姑娘我既不卖艺也不卖身!”
姚天僖露出雪白的牙齿,灿烂的笑容差点晃花马秀英的眼睛,“如果马姑娘赢了,狗洞一事就永远成为你我的秘密,在下绝不再提;如果马姑娘输了,在下希望能吃到马姑娘亲手栽种的蔬菜,并且是马姑娘亲自送来,我会在花园恭候。”
“哼,想让我再钻狗洞,就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马秀英娇叱一声,右手向着姚天僖肩头扣去,左手探向其手腕,这是擒拿术锁扣动作中最基本的勾手。她知道自己原有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姚天僖抗衡,只能借助敌来之力为己用,而藉其力反制敌身。
“啊,真不要脸!羞死人!”郭大丫、郭小丫本来是斥责马秀英先动手,不过话还没出口就变成了赤|裸|裸的嫉妒和鄙夷,马秀英怎么可以扑倒天僖哥哥!
擒拿术讲究近身制敌,敌越近越易制胜。外人的眼中看起来就像马秀英是在投怀送抱,连姚天僖都楞了楞神,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肩膀一缩,反手一挡。
马秀英只觉手臂一麻,全身都震了一震。他的力气这么大!马秀英暗暗吃惊,她本来自信自己凭借巧力和先发制人可以攻其不备,抢先将对方制服。可是在绝对的力量下,她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而此时姚天僖的拳头已如泰山压顶,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劲气。
马秀英几乎被他压制得喘不过气来,只得使出万年不变的“懒驴打滚”闪身避过,左腿顺势踢向他的膝盖窝。
姚天僖早有防备,变拳为爪,如同送郭天叙出圈一样托住马秀英的脚脖子。
马秀英见他故技重施,立刻双腿一绞,从中挣脱开来,站稳身子反身扣住他的一侧肩膀,企图来个过肩摔。
姚天僖整个身体猛地向上一纵,想把身上的累赘甩落。
马秀英脚不沾地,只觉得身不由己,扣住的肩膀几乎就要脱手,急忙伸出另一条手臂锁住姚天僖的颈脖。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拳来脚往,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旁人看得眼花缭乱,只听见拳脚互相碰击声和微微喘气声,却不知两人的姿势多么暧昧。
马秀英紧紧贴着姚天僖后背,香汗淋漓。
姚天僖身上挂着一个软绵绵的身体,耳朵里传来娇喘连连,马秀英那调皮的发丝还有意无意扫过他的脸颊、脖子和嘴唇,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传来,还有一股女孩特有的气息窜进鼻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知觉,一动不敢动。
马秀英趁机低语:“你认输,我送菜。”
“好!”姚天僖无意识地收回力气,无意识地被马秀英撕翅压肘踹倒在地,无意识地被拖出圈外……
郭家兄弟立刻大声喝彩,马秀英总算为他们出了一口恶气,姚天僖再厉害,还不是被一个女孩打倒,说出去比他们更丢人。
沈富扶起姚天僖,看他神情痴呆、双眼迷离,不由担心他是不是被马秀英踢坏了脑袋,连忙伸出手指晃动。
郭大丫、郭小丫奔到姚天僖面前,挤开沈富,抢着嘘寒问暖,“天僖哥哥,你痛不痛啊?你有没有受伤?你是故意谦让马秀英的吧……”
郭天叙嫉妒得分外眼红,自己打输了也没见两个妹妹这样关心过,果然是女生外向!见到小白脸都不顾矜持了。还是马秀英好,为自己报了仇。
马秀英被郭天叙自作多情的眼神瞟得浑身不自在,怀疑郭天叙也被姚天僖打成脑震荡了。
郭家姐妹的热情如火顿时让姚天僖清醒过来,他莫名地打量了马秀英一眼,挣脱开郭家姐妹的搀扶,红着脸说道:“我回去换身衣服再过来。”
“我也先告辞了。”马秀英转身就走,身上汗渍渍实在难受,赶紧回去洗个澡。
“哥,我们也回去换衣服吧,被母亲看见又要挨骂。”郭天爵询问郭天叙,他二人的新衣服也被折腾得乱七八糟,两兄弟相互看看,搂着走了。
“沈富哥哥,沈富哥哥!”郭家姐妹不约而同对还留在原地的沈富发嗲撒娇。
“那个……我突然想起有点事要和天僖商量,我先去他家,一会再过来。”沈富擦擦额头的汗。人家是比武出一身汗,我这不比武也出一身汗,这算什么事儿嘛。
马秀英泡在浴桶里反省今天的比试,看来自己的功夫比预期的差得远。前世她一个人单挑两三个大汉都不成问题,如今对付一个少年却如此艰难。虽然她的身体没有完全长成熟是一个因素,但是今天的教训也告诉她,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能以为自己会点三脚猫功夫就真的打遍天下无敌手。
现在的武术传承可是遍地开花,不像前世基本泯灭。一个少年都有如此强大的武力,那些江湖上的高手、高高手岂不更加厉害。乱世中拥有自保能力是生存中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况且哪一朝皇帝、皇后没有经历过偷袭、刺杀的风险。她的未来注定居于高位,她的现在必须奠定基础……
马秀英擦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出房间,对着乖巧守在门口的袁兴吩咐道:“从明天开始,你每天都和我练三个时辰的功夫!”
啊?!袁兴恨死了姚天僖,一场比武就把俺义姐变成了暴力女,连带俺也跟着倒霉!可是姐姐,能不能填饱了肚子再练武啊?
封闭的小屋被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房梁上不时滴下晶莹的水珠,落在肌肤上带来一股清凉的感觉。沈富揭开盖在脸上的湿帛巾,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还是这里安静啊,在郭家被那两个郭小姐吵得头都快晕了。”
泡在澡池的另一个人默不作声。
沈富一把扯掉姚天僖脸上的湿巾,“你怎么了?不会真的被马秀英打傻了吧?”
姚天僖直勾勾地盯着房梁,那里仿佛有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那些晶莹的水珠都成了她鼻尖上的汗珠儿……
沈富探过头顺着姚天僖的视线瞧了瞧,什么也没发现,以为他心情不好,拍拍肩膀安慰道:“就算比武输了也别难过嘛,那丫头确实凶悍,看得我都心惊胆战。”
“我不难过。”姚天僖突然出声,虽然他输掉了比武,但是达到了另一个目的,心里不仅不难过,反而有些雀跃。
“不难过就好,找机会比回来就是。”沈富自顾自地说道:“不过要是让我挥拳去揍一个水灵灵的小丫头,我还真下不了手。”
“我也没下手。”
“你别老学我说话!”沈富愤怒了,拍得池水哗哗响,“开始一句话不说,这会尽学我说话,你什么意思?跟马秀英说话都比跟我说的多。”
姚天僖闭眼低头想了两秒,沉默、潜水。
沈富把他拖出来,“对了,你说的奇景就是她院子种的菜园子?虽然府里种菜不种花很特别,但也没什么神奇的地方啊?”
“秘密!”姚天僖嘴角忍不住上翘。
“可恶!”下一刻他就被沈富重新按进水里,只剩一撮头发飘在水面,好不凄凉。耳朵里隐隐约约听见沈富的声音,“这小丫头挺好玩的,比那两个郭家小姐有趣多了,不过她老绷着脸,我真想看看能不能把她逗哭。”
“不准!”姚天僖挣扎着钻出水面,嘴里还吐着泡泡。
沈富吃了一惊,松开手,“难道你看上这小丫头了?怪不得你今天话特别多。不过她只是郭家义女,就算她是正经小姐,你父母也不会同意,况且她还没及笄吧?”
“没有!”姚天僖硬邦邦地回答,眼神犹如冷刀子射向沈富。
可惜雾气遮挡了这股杀伤力,沈富还在无知地问道:“那为什么不准我逗她?”
“随便!”姚天僖裹好帛巾站起来推开木门,径直离去。
半空中骤然卷进一股寒气,把迷蒙的水雾冲得支离破碎。
沈富冻得嗷嗷直叫:“关门!你不洗,我还要洗啊!阿嚏!”
第四十五章 再度受罚跪石板
傍晚,马秀英被罚跪。
这都是郭大丫、郭小丫的“功劳”,通过她俩的大肆宣传,府里上下都知道马秀英又和几位少爷打架了。
郭家姐妹只字不提郭天叙和郭天爵率先挑衅姚天僖的事情,反而说是马秀英寻衅生事。她们红口白牙讲诉了一个新版本:郭家姐妹作为东道主招待姚少爷和沈少爷参观府苑,几人相谈甚欢。谁知马秀英嫉妒两位少爷只和她们说话,不理睬自己,就出言挑拨大家的关系,甚至对姚少爷动手动脚。大哥和四弟上前劝说,还被马秀英打伤。最后姚少爷宽宏大度,不跟马秀英计较,比武时故意认输……
当大张氏得知马秀英不仅和自己儿子打架,还把人家姚老爷的儿子也打了,顿时气得怒不可遏,直接命令马秀英跪在前院不准吃饭。若不是考虑到几位老爷还在前厅喝酒,她都恨不得大棒把马秀英撵出郭府。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马秀英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辩解,大张氏也不会相信,或许大张氏心里有数,就是要借这个理由整治她。所以马秀英没有多说,沉默地跪下领罚。
作为当事人之二的郭天叙和郭天爵明知马秀英是被误会,可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就会把他们牵连进去,所以他们一致保持缄默。不承认、不否认的态度反而让大张氏认为儿子是想包庇马秀英,对马秀英的憎恶就愈发加深。
作为当事人之三的姚天僖和沈富换好衣服回到郭府时,马秀英已经跪在青石板上。他们的解释只换来大张氏赞叹两位少爷真是宽宏大度,越看两位少爷越满意,就更加坚定主意:不能让马秀英破坏了女儿和两位少爷的交往。
“千叮咛万嘱咐,她非要在人面前给我惹事!这个扫把星不害死我们一家就不舒服,得找个机会把她赶出去!”大张氏一边对张天佑抱怨,一边叫张天佑去给沈老爷、姚老爷赔礼道歉。
原本只是内宅小事,大张氏为了抹黑马秀英偏要闹得人尽皆知,她却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满心以为贬低了马秀英就能衬托出女儿的贤淑,好叫姚老爷和沈老爷高看一眼,却不知人家已经把他们全家都看轻了。
虽然姚天僖、沈富一再申明只是和马秀英切磋武艺不是打架,不关马秀英的事情,但是沈和姚震之的眼神里还是透露出赤|裸|裸的鄙视。他们认为好女孩出嫁前应该在家描红绣花,出嫁后相夫教子。马秀英怎么可以与人争斗,简直是有辱斯文,另外两个女孩不维护家人,搬弄是非,呈口舌之利,也是难登大堂。
姚震之更是不善地看着姚天僖,若非儿子提议,他怎么会登门拜访郭家。和这样的人家打交道简直是种耻辱,所以沈和姚震之连晚饭都不吃就带着儿子匆匆告辞。
沈富和姚天僖没有想到一场比武竟然连累了马秀英,非常尴尬自责。姚天僖临走时悄悄对袁兴说了一句话。
袁兴老老实实地转达给马秀英,“姚少爷说,晚上他会给你留食物,希望你不要介意今天的事情。”末了,他又纳闷地问道:“他怎么给姐姐留食物啊,他又不是我们府上的人。”
马秀英一言不发,默默低着头,石板几乎磨破膝盖,她却不肯将半分痛楚表现在脸上。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依附别人的人永远只能看别人的脸色生活,在她羽翼未满的时候她唯有忍耐。但是她能看到自己的未来,她并不惶恐,她很期待大张氏能活到她成为皇后的那一天,她不会报复,她只需要睨视大张氏匍匐在她脚下的模样就够了……
清冷的月光笼罩大地,星星一颗颗探出头,像钻石洒落在黑色的绒幕上。郭府的烛火一盏盏熄灭,除了偶然一两声昆虫的鸣叫,除了晚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除了陪跪的袁兴微微发出鼻鼾声,郭府渐渐寂静无声。
又冷又饿的马秀英等到最后一盏烛火熄灭才站起来,她跪得太久,膝盖发青发麻,她佝偻着身子揉了半天才有力气背着袁兴回到林瑛园。她累得倒床就睡,以致于忘记了一个约定。
姚震之等人回到府中,因未在郭家用晚饭,姚震之就命仆人准备饭菜。他和沈是多年好友,自然要留沈喝两杯,席间两人提到郭家就摇头不满,好在今天的事只是个小插曲,很快两人就聊起了别的事情。
姚天僖带着沈富拜见母亲,少不得被姚夫人问及在郭府的情况,听闻马秀英因为儿子无辜受罚,这个聪慧的女人马上就联想到其他,“那位姑娘姓马怎么会住在郭府?”
沈富答道:“听说是郭老爷收养的义女。”
姚夫人拉着郁郁寡欢的姚天僖安慰道:“我儿毋须自责,错不在你。那位马姑娘寄人篱下本就应该低调行事,不该抛头露面。再则女子确实不应动手比武,想必经过这次教训,她以后会懂事一些。”
姚天僖有些难堪地说道:“其实她不想搭理我们,是我和小富非要和她比试。”
沈富也说道:“就算那位张夫人要责罚她,也应该在内宅处理,这样当众罚跪,叫一个女孩子以后如何见人。”
“小户人家都是这样目光短浅。总之你以后少和郭府的人来往,莫要失了你的身份。”沈夫人拍拍姚天僖的手,结束了对话,她并不愿意看到儿子为了不相干的人伤神。
姚天僖闷闷不乐地和沈富走出内院,虽已临近春末,春寒依然料峭。特别是到了晚上,淡云遮月,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浓浓的、寒冷的雾霭中,让人心底发凉。也不知这样的夜晚,马秀英是否还跪在地上。
想起初见马秀英的素服洁发和今日的盛装打扮;想起马秀英的沉默寡言和郭家姐妹的娇柔做作;想起马秀英被罚跪,郭府上下都习以为常的表情,姚天僖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一个寄人篱下的女子生活该多么艰难,难怪她想方设法要从郭府出来。
送走沈家父子,姚天僖第一时间赶回自己的清风苑。他性静,平时极少让仆人跟前随后,贴身的小厮也被他遣去歇息,此时站在硕大的花园里竟觉得形单影孤。
直至更深露重,姚天僖终于确定相约的人不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