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的爱情算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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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爱情算式-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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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博士正要过第一个十字路口。虽然回家的方向没弄错,但他根本不理会来来往往的汽车,只顾一个劲地冲向道路正中央,看样子他也不会管信号灯是红是绿了。我大感吃惊,想不到他能走这么快。他连背上都透着不高兴。
  “请您等我一下。”
  我大声叫着希望能叫住他,结果徒然惹来过路人莫名其妙地望望自己。盛夏的阳光火辣辣地直射下来,热得人头发晕。
  渐渐地,我也给弄得心头火起。不就是看牙的时候碰到了一点不愉快吗,用得着发这么大的火吗?要是不管它随它去,病情肯定更严重。总有一天非得接受治疗不可。就是平方根,这一点点的疼痛也忍受得住。对,我应该带平方根一道来的。那样的话,说不定他能稍微表现得更像个大人一些。我这边恪守和他的约定,一直等着他,他倒好……
   。。

《博士的爱情算式》第四部分(8)
算了,暂且随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恶作剧的心态促使我故意放慢了脚步,放弃了追赶。却见博士依然故我,被人狂按喇叭也好,险些撞上电线杆也好,他就是毫不腿软,无所畏惧地笔直盯着前方继续冲。看样子他是迫不及待要赶回家。出门前梳过的头发不知不觉间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西装也皱得不成样子。除去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不算,他的背影看上去越发地显小了。有一些瞬间,他的身影混进了日光里,分辨不清了。多亏有便条一闪一闪地反射着阳光,我才不至于跟丢。这些便条宛如告知博士所在位置的暗号一般,散发着复杂的光芒。
  我心头一惊,重新握好阳伞柄,接着看了看手表,凭着模糊的记忆算了算博士从进诊疗室直到出来的时间。10分、20分、30分……我指着刻度数过来。
  我朝着博士的背影奔过去。也不管凉鞋险些脱落,只管盯紧便条的闪光往前奔。那闪光已然拐过下一个街角,眼看将要被街上建筑物的影子所吞没。
  在博士进浴室冲凉的时间里,我整理了一下《JOURNAL OF MATHEMATICS》。尽管他是那样埋头研究悬赏问题,但对这份杂志本身却并不重视,除悬赏那页以外,其余几乎从没翻开过,就那样随随便便地东扔一本西扔一本。将它们拾到一处,再按期号由旧到新整理好之后,我又通过目录将刊登着博士的获奖证明的那些一一抽了出来。
  发现博士名字的概率很高。目录页上,奖金获得者那一栏字体印得比较大,还添加了特别的装饰边框,因此特别容易找见。博士的名字印刷得当真非常漂亮、神采飞扬。印成铅字的证明,感觉少了手书的那一份温暖,同时相应地增添了高贵的气息,无知如我,也看得出其论证之坚实。
  想来是长期受到静寂之墙包围的缘故吧,书房尤其闷热。我一边把没有刊登博士的证明的杂志收进纸板箱里,一边再度回想起在牙医诊所发生的事情,重新计算了一下时间。虽然那里隔成候诊室和诊疗室两间,但毕竟同在一幢建筑物里,同样疏忽不得。无论处在怎样的情况底下,只要是和博士共处,就应该有时刻不忘80分钟的意识。
  但是,算来算去,还是只算出我们分开的时间理应不满60分钟。
  再伟大的数学家终究也还是受到肉体局限的人,所以他不可能永远精确地保持80分钟这一循环,我告诉自己说。每一天,气象条件不同,所接触的人也有所变化,还会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尤其当时他牙齿疼得厉害。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口腔里乱折腾,以致神经高度紧张,80分钟的录像带出现卡带故障,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把博士的证明在地板上叠起来,都高过我腰部了。一想到博士的证明就好像一颗颗宝石镶嵌在一摞平淡无奇的杂志中,就让人连带着觉得这些杂志也可爱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把杂志一本一本按顺序堆起来,这些是他为数学所耗费的能量的堆积,也是一个事实的证明,证明他的数学能力即便遭遇不幸的事故,也决没有丝毫受损。
  “你在干什么?”
  不知不觉间博士已经洗好澡,这时他探了个头进来。可能是麻醉还没过,他嘴唇还歪着,不过脸颊的红肿已经消下去了。他好像心情也舒畅了,也不觉得痛了。我不被发觉地悄悄看了一眼挂钟,确定他待在浴室的时间不满30分钟。
  “我在整理杂志呢。”
  “那真是辛苦你了。哎呀,堆得这么高。抱歉,这些东西很重,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扔掉?”
  “您说哪里话,我是不会扔的。”
  “为什么?”
  “因为,完成所有这些证明的是博士您啊。全部都是您一个人做的。”我说。
  博士什么也没回答,以一种畏缩的目光紧盯着我,头发上滴落的水滴打湿了便条。
  聒噪了一上午的蝉鸣声安静了下来,充满院子的只有如注的夏日骄阳。但假如好好地定睛凝视,能看见比山脊线更远的天空中,飘浮着几抹令人感觉到秋天气息的淡淡的白云。正好是黄昏第一颗星升起的那一片天空。
  

《博士的爱情算式》第四部分(9)
平方根的新学期开学后不久,《JOURNAL OF MATHEMATICS》寄来了悬赏问题一等奖金获得者的通知。就是博士整个夏天一直在钻研的那个问题。
  但是不出所料,博士并不开心。杂志社寄来的明信片他没有认真看一眼就扔在了餐桌上,他也不发表任何的感想,甚至不打算扯出一瞬间的笑容。
  “这可是‘杰诺奥负’发行以来最高额的奖金呀。”
  我提醒他,我没把握字正腔圆地把杂志的名称念出来,总是将它缩略为“杰诺奥负”。
  “哈……”博士提不起兴趣,叹了口气。
  “您有没有想过,解答那道问题的时候您有多辛苦吗?您不吃不喝,睡又睡不饱,从早到晚在数学的世界里徘徊。您全身长满了痱子,西装上挂了一层盐,您都忘啦?”我知道他已经失去解答问题时的记忆,但我还是竭力将他的努力告诉给他本人知道。“我永远忘不了您交在我手上的证明的厚度和分量,忘不了把它递到邮局的窗口的时候那种自豪的心情。”
  “哦,是吗?唔——”
  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博士的反应却照旧迟钝得急死人。
  莫非过低评价自身所作所为的影响,是见诸所有数学家身上的一种倾向?还是博士本性如此?数学家肯定也讲功名心,肯定也有希望受到来自与数学无缘的芸芸众生的瞩目的那种欲望。正因为如此,这一门学科才能得到发展。所以,博士的问题的症结所在也许可以归结为记忆的构造。
  不管怎么说,总之他对于一度终结的证明是惊人地淡泊。一旦倾其所有投注爱情的对象显露出真实面貌,转过身来面对他时,他便拘谨起来,沉默不语。他既不诉说自己倾注了多少的热情,也无意要求美人的回眸一笑。在确认完毕其过程是否果真尽善尽美之后,他惟有静静地向着前方迈动步伐。
  不仅限于数学。在背受伤的平方根上医院的时候,在挺身遮挡界外球的时候,他都没能从容不迫地接受我们母子的感激之情。这并非由于他顽固,也不是因为他性情乖僻,而是他无法理解,自己何以受到他人如此这般的感谢。
  自己能做的只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自己能做到的,其他任何人都能做到。博士总是在心中这样喃喃自语。
  “我们来庆祝一下吧!”
  “我认为没必要庆祝什么。”
  “大家一起来祝福努力获得一等奖的人,欢喜肯定倍增!”
  “我不要欢喜。我所做的,只不过是窥视了一眼上帝的记事本,然后抄写了一点东西下来罢了……”
  “不行,一定要庆祝。就算博士您不想欢喜,我和平方根也要欢喜雀跃一下。”
  博士的态度产生变化,是在平方根这个名字出现之后。
  “啊,对了,把平方根的生日合在一起庆祝吧。他是9月11日。要是博士也在,那孩子肯定高兴坏了。”
  “是几岁生日?”
  我的战略一举成功。博士即刻对这件事表示出关心。
  “11岁。”
  “11……”
  博士伸长了身子,眨巴了好多下眼睛,紧接着开始搔头发,搔得头皮屑落满了餐桌。
  “是的,11。”
  “一个美丽的素数,是素数当中格外美丽的素数,而且还是村山队服的后背号码。了不起不是吗?你说呢?”
  生日一年一度,谁都能轮到,同在数学证明上荣获一等奖相比,没什么了不起的,我想是这样想,可当然没说出口,光是乖乖表示了赞同。
  “那好,庆祝吧,孩子需要祝福,再怎么庆祝都不为过。只要有好吃的、蜡烛和掌声,孩子就感到很幸福了。很简单对吧,你说呢?”
  “是的,您说的一点也没错。”
  我拿出万能笔,把饭厅挂历上的9月11日用一个无论如何神思恍惚的人都不容忽视的大大的圆圈圈了起来。博士则写了一张内容为“9月11日(周五),庆祝平方根的11岁生日”的新便条,并在胸前最重要的便条下方硬生生挤出一点空间来,将它别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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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爱情算式》第四部分(10)
“嗯,这样就不会忘了。”博士满意地点着头,注视着新便条。
  和平方根商量的结果,我们决定送给博士江夏丰的棒球卡作礼物,以示庆贺。趁着博士在饭厅里打盹的空当,我悄悄地把书架上的饼干盒拿给平方根看了,他果然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他忘了要对博士保密,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把卡片一张一张拿出来,把正反面的角角落落反复看了个遍,同时连声感叹。
  “这可是博士的宝贝,小心着点,别给弄折了弄脏了。”我提心吊胆地提醒他,他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此时此刻是平方根自从出生以来头一遭与名叫棒球卡的东西正面接触。小伙伴给他看作自己的收藏,他因此模模糊糊认识到它们的存在,但我想,他恐怕基本上一直下意识地在回避着同它们产生关联。因为,他不是那种类型的孩子,他决不会单单为了一时的高兴,而且是为了自己一个人高兴,缠着妈妈要零用钱。
  但是,一旦见到了博士的珍藏,他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在他眼前,另一个棒球世界的门打开了,他得以窥见了不同于现实中的棒球的魅力,接触到了小小的卡片像守护天使那样守护着收音机里或者球场上展开的棒球的模样。抓拍的照片的精彩、耀眼的伟大纪录、引人遐想的小插曲、容于掌心的规整的长方形、阳光中闪闪发光的塑料薄膜……与卡有关的所有的一切都让平方根深深着迷。而且,他每每想象起博士为了收集如此之多的卡片而充满喜悦地东奔西走的样子,就要呆呆地想出了神。
  “快看,这张江夏丰,连飞溅的汗水都拍出来了!”
  “哇,是巴基!手好长啊!”
  “这张更棒,非常特别。灯光一打,江夏丰的样子就看出立体效果了。”
  平方根看一张感叹一张,还要征求我的同意。
  “知道了,快点收好。”
  饭厅那边传来了摇动安乐椅的嘎吱声,这时候博士差不多该起来了。
  “下回你求博士给你看个够吧。没搞乱顺序吧?他分类分得很严密的……”
  我还没说完,就听平方根咚一声让饼干盒掉到了地上,不知是由于卡片重得出乎他意料,还是太兴奋的缘故。这一记声响可不算轻。多亏装得严丝合缝,因此虽然冲击力不小,后果还算轻,尽管也有一部分卡片(基本上是二垒手)散落到了地板上。
  我们慌忙蹲下来把卡片装回原位。所幸没有一张卡片划破塑料膜或者开裂。但正因为博士的珍藏之前在饼干盒里保持的姿态是那样完美,所以只要有一小块地方受损,便显得像身负无法医治的重伤。因此,我们越发地焦急了。
  这时候博士随时有可能醒来。转念想想,只要说是平方根想看,博士就会痛快地答应展示他的珍藏,压根没必要偷偷摸摸,但就是不知何故,关于这只饼干盒,我难以启齿。这一故意回避,反倒招致失礼于人的结果。我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总以为就像少年把自己独有的秘密隐藏起来那样,博士或许也讨厌别人看到这只宝盒。
  “这个是白坂,所一下是镰田实。”
  “这个怎么念?”
  “不是标假名了吗,本堂安次,所以应该再往后放一点。”
  “妈妈你知道他吗?”
  “不知道,不过既然做成卡片了,应该是个挺了不起的球员吧。好了,这些以后再说,快点,快点!”
  总之我们一门心思扑在了将一张一张卡片放回到博士指定的地方这件事上。蓦地,我注意到盒底是双层结构。当时我手里正拿着“本屋敷锦吾”的卡片,而盒底要比长方形卡片的边长更深。
  “等等。”
  我叫住平方根,自己把手指伸进二垒手区域的缝隙间摸了摸。果然是双层。
  “怎么啦?”平方根一脸莫名其妙地问道。
  “没事,接下来交给妈妈。”
  不知怎么,之前的顾虑突然就消除了,我大胆地叫平方根去把办公桌抽屉里的直尺拿过来,接着一面小心地不弄散卡片,一面把尺子插进去撬起了底部。
  

《博士的爱情算式》第四部分(11)
“看到没,卡片下面还有东西对吧,妈妈就这样保持住,你能把那东西抽出来吗?”
  “嗯,知道了,没问题。”
  平方根让小小的手指滑进狭小的缝里成功地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本数学论文。这是一本用英文打字机打成的证明,起码有一百张纸,封面上印着像是大学校徽的图案,博士的名字用了黑体,印得端端正正,日期是1957年。
  “是博士解答的算术题?”
  “是吧。”
  “可是为什么要藏在这种地方呢?”
  平方根像是感到不可思议之极。我马上拿1992去减1957。那时博士29岁。不觉间,饭厅那边的动静没了,安乐椅的嘎吱声安静了下来。
  我一只手里拿着“本屋敷锦吾”的卡片,一只手就翻开了论文。一眼就能看出来,它得到与棒球卡同等程度的珍藏。包括用纸和打字机打的字体,丝毫见不到岁月的痕迹,丝毫见不到人手造成的损伤。丝毫见不到折痕、褶皱以及污渍,这一点和棒球卡毫无二致。而且,想必是一名出色的打字员打的字,里面见不到一处打错。内文用纸整齐划一,不差一毫米,角度保持90度,纸面光滑,手感良好。令人不禁想到,无论再怎样高贵的国王的遗物,恐怕也得不到这般程度的厚葬吧。
  我模仿过去曾碰触过它的人们的小心谨慎,又以平方根刚刚所犯的错误为教训,翻动时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即便被人打扰了漫长的睡眠,但博士的论文的高贵氛围却丝毫不减。它既没有被沉重的卡片压瘪,也没熏染上饼干的气味。
  第一页,我能看懂的就只有第一行的“Chapter1”。翻了一会儿,碰到了几个似乎可以念成“阿廷”的单词。我回想起走出理发店后,博士在公园地上用小树枝解释给我听的阿廷猜想。继那段解释之后,他就我提出的完全数28添加了式子,还有樱花的花瓣飘落在地面上罗列的算式上的情景,也都在我脑海中复苏了。
  就在这时,从内文里滑落一张黑白照片。平方根把它捡了起来,像是在某处河滩照的,紫苜蓿覆盖的斜坡上坐着博士,他看样子非常放松,双腿随意地伸着,眯缝着眼沐浴在阳光中。模样非常年轻而且英俊。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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