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内乱。无暇顾及西南夷,以至青昭十六盟攻破剑澜关,直逼天成原,千里平原无险可守,我族倾力而出。孤军作战,辗转百日,方让义军有机会集结天云城。那一战之后,正统意义上的白氏嫡系便断绝了,但是,很可惜。圣朝帝君所下地血誓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破解的。只要世上还有一名血誓者,血誓便依旧有效。”
“族人当然希望宗主能有子嗣。”瑞敏也缓缓开口。“毕竟,先主的嫡子只有子君一个,宗主您又是子君唯一的后裔,但是,对宗亲堂来说,您没有子嗣也是在选择继任宗主时麻烦一些,而且……”她看了凌晏一眼,若有似无地轻笑:“知道这些秘密的族人又有几个愿意留下子嗣呢?宗主,您若是有空,可以看看族谱,一直以来,无后的族人相当多……”
这种代代相传,源自血脉地约束,又有多少人会真的毫无顾忌呢?
一旦明白其中的悲哀,又有几人会愿意创造一个拥有相同悲哀的新生命?
“你们并不姓白。”白初宜忽然开口。
曹新苦笑:“是的,我们不姓白……我们是白氏的世仆,如果白氏不存在了,难道我们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望着白初宜沉静如水地眼睛,他很认真地说:“宗主,白氏的血脉中也有莫舒氏的血。”——
还是与圣帝同源的血统——
慕朗的后裔显贵,与帝室通婚绝对不是一次——
圣朝帝君不吝以任何秘技让这柄剑更加锋利……——
他们自然也有与血誓相似地控制手段……
白初宜搁下茶盏,默然微笑:“我忽然发现,我知道的事情果然是太少了!”
凌晏对她的平静的“感慨”报以不屑的冷笑。
曹新再次苦笑:“宗主归宗的时日毕竟太短了,而此次,异族地威胁又太紧迫……”
“缺乏诚意地解释。”宁湛毫不留情地评价,“你们只是想要紫华君的用兵才能罢了!”
“嫡系断绝……恐怕多少还是可以削弱血誓地约束力的……”凌晏冷笑,“别否认!别的不敢说,对莫舒氏那套神神鬼鬼的手段,我还是多少有些心得的!”
曹新等人没有再辩解,竟是低头默认了,白初宜却没有半点怒意,径自低头沉默着。
“阿宜……”凌晏与宁湛对她的反应都深忧虑,稍等了一会儿,便开口轻唤。
白初宜缓缓抬头,眼神冷漠却异常清明:“我本也未将自己视为白氏族人,只不过,父亲的家门,我认了也罢,你们也好,先主也好,以此态度回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无须诚惶诚恐。”
曹新与瑞敏同时瞪大了眼睛,却听白初宜冷言:“不过,话说开了,你们也不须再跟着了,都回去吧!不放心就让蕊珠过来!”
“宗主!”瑞敏还想说什么,却被白初宜摆手阻止,“我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异族入不了神洲——其它,你们与族中的那些人就不必管了,反正,我也没有用惯白氏的那些东西。”——
早该明白,她是白子风的女儿,但是,白子风到死也没有再用白越这个姓名!——
因此,那个将一切加诸于她身上的白氏始终无法给她家族的归属感!——
归属……
………【第三十九章 燕云】………
“你还真能做绝啊!”
眼见白初宜的随从一一退下,默然地收拾离开,凌晏忍不住抚额叹息,另一边,宁湛更是低声嘀咕:“我刚把别苑的仆役调到别外,这回又得调回来?”
白初宜静静地听着,却是一言不发,最后干脆缓缓闭上眼睛,虽然只有片刻,但是,凌晏与宁湛仍然敏锐地察觉了她心中的悲伤。
宁湛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凌晏扯了一下衣袖,阻止的意思十分明显。
看到凌晏眼中的无奈与情不自禁的伤感,宁湛隐然有些明白了——血脉相连的牵绊岂是那么容易割裂的?——
也许,他们方才的调侃已经让白初宜的伤口又深了几分……
宁湛不由有些懊恼,正想着补救,就听到白初宜轻快的声音:“都什么时候,我还有空与他们勾心斗角?那些人苦心经营了十几年、几十年,我只不过回去一年多的时间,还是静养休息,哪里能有什么作为?”
既然她已经从自己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凌晏与宁湛自然不会与她客气。
“干脆说你根本无心白氏宗主之位,高风亮节无人可及,我还更相信一些。”凌晏唇角一阵抽动,神色十分扭曲。
宁湛更是笑得温和:“原来我们为寻人而焦头烂额的时候,罪魁祸首却在静养休息,无所作为!原来我们根本是自取其咎啊!”磨牙声清晰异常,让坐在一旁的天羽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胳膊来回搓揉,以缓解全身毛骨耸然的颤栗感觉……
白初宜对两位同样缺乏怜悯之心的好友报以真诚温柔的微笑:“我现在孤身一人,能者多劳,一切就都麻烦你们了。”言罢便转身往放着床榻的内室走去。
“晏……”
望着凌晏与宁湛瞬间僵硬地模样,天羽担忧不已。走到凌晏身边,刚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拥入怀中,随即就听凌晏无奈的呻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宁湛回过神,不断地重复这句话。
两人自怨自艾了好一会儿,凌晏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刻放开天羽,走到隔开内室的屏风前,扬声道:“阿宜。有个消息忘了说了。”
“什么?”白初宜的声音懒洋洋的,似乎已经躺下。
凌晏伸手描摩屏风边缘镂刻的花藤纹样。凝神慢言:“东岚王遣襄王出使朔阳。”
“嗯!”白初宜淡淡地应了一声,明显不是很在意这个消息,对凌晏的遗忘也没有任何不满。
凌晏盯着屏风上画着地紫藤花,唇角微扬:“燕云朝中有异动,我们不确定是否是冲着东岚使节一行而去的。枫舞已经赶去信都了。”
与其它国家地都城不同,信都并没有完全按照永平城的规制修建。
两百年前。柔然铁骑攻破北关,始建于圣朝前期的信都城被围三个月,始终岿然不动,暴怒的柔然台罕动用烈火油焚城,最终,信都陷落,燕云王下令焚毁王宫。除了一位受命在南部搜集粮草军备的王孙,所有王室成员全部殉国。也许正是这种惨烈的决绝令柔然上下备感挫败,破城之后,柔然人屠城十日,并再度纵火焚城。随后强征民力,毁坏了信都城地所有建筑。
燕云复国后,重建王京,依旧名为信都,却并非建在原址上,而是保留着那一片废墟。在不远处重新择址建都——
那一片废墟周围没有任何遮挡。巡视的禁军也只是为了防止进出入的人们随便乱动里的一沙一石——
燕云王室子弟每年都要来此祭扫,以铭记国耻。
站在满是碎砖瓦砾的废墟前。枫舞心中同样充满耻辱的悲伤之情。两百年的岁月太短,神洲子民远没有忘记那一场异族带来浩劫,更何况,她曾经地家园也遭受了柔然铁骑的蹂躏。
来这里的人很少,毕竟,燕云禁止在这座废墟周围五丈之内建造任何建筑,更不允许有祭扫之外的行为。
枫舞缓缓地绕着废墟而行,在废墟的西面,她看到了一块黑色地石碑,更确切地说,是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的巨大石块,前后两个光滑的平面上刻着雕工粗陋的神洲文字——
正对着信都所在方向的那面是一个巨大的“耻”字,背面是简单地陈述:“信都毁于此。燕云王以降,居民、军士共四十三万身死相殉。昭昭大耻,血尽难洗,人神共鉴,永世不忘。燕云安释亲立于圣历一一九七年五月初五。”
仔细地读着石碑上地每一个字,枫舞只觉得一股悲痛肃杀之气迎面而来——
到底要怀着怎么样的情绪,才能一国之君刻下这样地文字?——
除这位名为安释的燕云王,神洲再没有一位王经历过被异族灭国毁家的大悲大辱。
忍不住伸手抚过那一个个刻字,枫舞轻声低喃:“先人之志若此,后人何敢妄行?”
收回手,枫舞陡然觉得字上颜色有异,不由抬手,指尖上沾染了稍许异物,她低头轻嗅了一下,忍不住皱眉——血腥气。
“这位少姬是第一次来信都吧?”一个踯躅而行的老人提着一只酒壶从她身边走过,“每年五月初五,燕云王室子弟都要用自己的血亲自描一遍这些刻字。”
枫舞不由肃然——这种做法的确有些苛刻,但是,相较当日的惨烈处境,谁又能说这种形式上的东西毫无意义?
看看日头,枫舞决定不再停留,尽快赶往信都。
上马前,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才的老人,只见那位老人在废墟中缓慢却平稳地走着,有时候,他会停下,从酒壶里小心倒出一杯酒,慢慢地倾倒在那些破碎的砖石上,口中不停地说着什么,神色随意,眼中却满是虔诚,而废墟中还有很多人,有老有少,有独自一人的也有结伴而行的,都在做着相同的事情。
“昭昭大耻,血尽难洗,人神共鉴,永世不忘……”枫舞忍不住轻声低吟那段只看了一次便仿佛铭刻在心上的碑文。
“那不是燕云的国耻,而是神洲的耻辱!”枫舞忽然有了某种感悟,神色忽然变得异常冷酷,“如果谁忘了祖先的惨烈,背弃了祖先的努力……那么……他怎么还有资格与我们一同活在神洲的天地之中呢?”
………【第四十章 信都】………
站在信都国宾馆的门口,看着重重围住整个馆舍的执戈甲士,易庭的心情与面上的冷静截然相反。
几乎无法按捺的怒火已经快要将他自己灼伤,也正是因为这份涛天的怒意,他才会努力抑制心中翻腾难平的杀意。
手执节杖,易庭重重地敲了一下脚下的石阶:“孤是东岚王爵,奉东岚王命出使朔阳,借道贵国,有两国盟约为据,孤亦从无逾礼,贵国何敢执囚于孤?当真以为只有你燕云军士才是战场锐士吗?”
奉命领兵守卫国宾馆的都尉,对这种形同囚禁邻国使节的命令,也是非常不解,但是,军令既下,他只能服从,因此,虽然明知道这位东岚亲王已经怒不可遏,他仍然坚持地站在国宾馆门前,再一次重复自己早已说了几十遍的话:“卑职奉命守卫国宾馆,另有命令前,严禁任何人出入。殿下是我燕云贵宾,卑职与属下所有士卒万不敢伤害殿下分毫,未得到放行命令前,殿下想离开国宾馆,卑职只能请殿下从卑职及属下共计一千八百三十九人的尸体上走出去。”
易庭恨得牙痒,却又毫无办法——
难道真的杀了这些人不成?——
他是去朔阳吊唁的使节,不是来燕云宣战的特使!
攥紧了手里的节杖,易庭咬牙切齿地咆哮:“燕云王到底想干什么?”
看了云白居收集的全部消息,枫舞只觉得心脑一片混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喃喃自问,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怀疑——也许她根本不该自告奋勇地来这儿,全权负责燕云的事情——
她现在根本是一头雾水!
推开那堆简牍书帛,枫舞摊开一块书帛。决定按照时间来理清头绪。一个时辰后,一块三尺见方的书帛都被写满了,也只是弄明白了几件事的顺序。
燕云王派重兵护送过境的东岚使节,并表示想接见一下,易庭也同意了,于是转道信都,在此期间,燕云军力调动频繁。现在也依然如此,不过。大致上看,燕云是在向边境增兵,不仅是北部边境,而是除了临海地东部之外,燕云加强了自己在所有方向上的边境兵力,并且开始严格控制边境出入。而信都城的兵力也在增加。燕云王在过去的一个月中,紧急在信都及京畿各县征兵,得益于北方三国全民皆兵的传统,信都城迅速集结了五万精锐。随后,易庭到达信都,入住国宾馆,不到半个时辰。驻守燕云王宫的近卫营便出动了一都士卒,包围国宾馆,严禁一切人等出入,名义上是因为信都出现北原细作,需要严格搜查。而且,从那天开始,信都城许进不许出,而据云白居得到的消息,同样的限制出入地王令已经对各郡县颁下。
如今,不仅是信都城内暗潮汹涌。整个燕云都充满了令人不安的紧张气氛。
枫舞盯着被自己写得乱七八糟地书帛。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执笔圈出“边境”、“增兵”、“严禁一切人等出入”、“限制出入”等几个字句。随即再度盯着书帛发愣。
良久,她懊恼地抱住头,低声呻吟:“我怎么会认为我一定做得来?”
她毕竟长在深闺,即使后来长年待在君王侧,也从未真正关心那些军国大事,纵然再聪明,也不可完全明白那些人的想法。
就像现在,她隐隐觉得,自己已经抓住关键,却始终打不开最后一道锁。
“该死的!”她低声咒骂,狠狠地捶了下书案。
“让我知道哪个混蛋做了这种数典忘祖的事情,非让他知道生死是多么美好的两桩事情!”枫舞狠狠地诅咒,随即便再度研究起那份除了她自己没有人看得懂的书帛。
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在书简上写下自己想到各种猜测,再一一推敲、排除……
直到服侍地下人送来早膳,枫舞才知道自己在密室忙了一整夜。
东西是要吃的,枫舞搁下笔,坐到食案前用膳,并示意下人不必整理密室内的东西。正在用膳,云白居在信都的管事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夫人,两刻钟前,燕云王召见东岚使节。”
燕云王宫恐怕是神洲各国中最朴实无华的王宫,它甚至没有过多的防御建筑,按照燕云王安释的说法:“信都城破,王宫便是固若金汤又有何用?”至于对刺客地担忧,他更是置之一笑:“若是燕云人刺杀君王,自然是他咎由自取,若是异族刺杀,不能自保的君王谈何保国安民?倒不如一死,以激发军民士气,却也死得其所!”
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一次惨烈的灭国遭遇,燕云复国后,仿佛所有噩运都被耗尽,竟是一帆风顺,北原异族再未能突破北关,而两百年,燕云竟从未遇过大范围的灾害。
这样的情况,若是在其它国家,早已不知被多少人说成天命所归了,但是,燕云依旧默默地固守这片土地,燕云王依旧安居于那座先祖修建地简朴王宫之中。
站在因为没有任何装饰性的摆设而显得异常空旷的书房中,易庭第一次见到了刚过不惑之年的燕云王——并不是很英武的样貌,略显瘦削的身材倒也不算单薄,脸色却有些苍白。燕云尚红,这位君王自然穿了一身绣有金龙地红色王袍,没有着冠,只以皮牟束发。
“襄王殿下,这些天,敝国失礼了。”燕云王地声音没有太多的起伏,但是,易庭却很清楚地察觉到其中地真诚,因此稍稍平息了他心中的怒火。
易庭庄重地参以持节礼,语气生硬地回答:“无论王上对近日的事情有何解释,外臣都会将一切如实禀我王。”
燕云王苦笑:“原是敝国失礼,朕自当遣使赔罪。”
一国之君退让若此,易庭也不好再进逼,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不知道王上有何解释?”
燕云王这一次连苦笑都无法表示了,神色僵硬地回答:“家门不幸……燕云不幸……朕亦难辞其咎……”
………【第四十一章 疑(1)】………
—— 一个再老套不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