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一个劲点头:“我听里正爷爷说,你们是东岚人。你们有那种很软的小饼吗?以前商队的人都会有一些的……阿嬷吃不动干粮,我们地水少……”
侍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明白小女孩是要点心。易洛出行,这些东西,他们自然有,只是,他并不能做主,于是,他抬头望向邵枫。
“我有钱的,跟你们买……”小女孩紧张地望着邵枫,满眼期待。
“小姑娘,你去把里正请来,好吗?”易洛忽然开口,“算是我们给点心的交换。”
小女孩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立刻就向自家的队伍跑去,没一会儿就拉着里正过来。
邵枫从车内取了一盒点心,叮嘱她,十天之内不吃完,就不能吃了。小女孩点头应承,连声道谢,还一直想让他收下钱袋。
易洛却没有管小女孩,而是很严肃地对里正说:“前面有马队过来。”
“那是先到同离的人派出轻骑来护送我们这些后来的大队人马。”里正笑着解释。
“你们都是从过军吧。”易洛地语气很肯定,“我看你们派出去负责警戒地侦骑都行动整齐,那么多妇孺在列,也没有任何混乱……”
“自然!同朔燕三国,哪个男人没跟北狄拼过命?便是那些女人中,也有不少杀过不只一个北狄呢!”里正打断易洛的话,骄傲地解释。
易洛脸一沉,跳上车,示意他也上来,指着西边红日下连成一线地灰色烟尘,声色俱厉:“这是你们的行进方式吗?”
里正的脸色霎时苍白,好一会儿才从胸中憋住出一声凄厉的呼喊:“敌讯!”
“主上!”邵枫看着那名里正高呼着跳下车,直奔道旁的队伍,自然明白他们是遇上北原人的袭击了。
“靠过去!跟他们合到一起!”易洛当机立断,“我们的身手再好,也抗不了千军万马的冲锋。”
“是!”邵枫没有半点犹豫。
在他们靠近朔阳平民的车队时,一道黑烟在队伍的前面升起,直冲天际。
烽烟敌讯!
………【第四十六章 敌我】………
神洲很早就以昼击金鼓、夜举烽火的方式通报敌情,至圣朝时,烽火传讯成定制,边境之上五里一亭,十里一台,但遇敌情,皆是昼起狼烟,夜举烽火,便配有一整套的手段,仅凭烟火便可通报相关敌情,对边境军卒而言,烽火一起,即如军令,所有戌军立刻准备接战,而且烽火传讯的速度极快,所谓“羽檄起边邑,烽火入永平。”以永平到边境不足一千公里的距离,几乎是边境开战的同时,永平便能收到消息。
北方三国的军民对烽火、狼烟都十分熟悉,,他们中很多妇孺都能从那些看起没有任何区别的烽火中得知敌情的轻重,以决定是留守家园,还是出逃躲藏。
当那道黑烟升起时,易洛却发现,那些原本非常镇定坦然的人忽然变得惊惶失措,很多人甚至连一直紧握在手的兵器都丢开了,怔怔地站在原地。
“该死!”易洛的脑门上,一根青筋猛然迸起,低咒一声,他跳下车,一眼找到那个刚刚认识的里正,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敌袭!你们打算就站在这儿让那些北狄冲杀洗劫吗?”易洛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但是,他很清楚,任由他们在这儿发愣,就是大家一起完蛋的结局!——
王于永平西道遇北狄,死。
易洛一点都不想自己被记成这样!——
他这次出行纯粹是私行,虽然不无为国筹算之意,但是毕竟没有正式说明。按照神洲惯例,君主为私而死,记死不讳,以警后世!
再说,君王私入他国本身就是一大忌。
里正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一把扯下腰间的金号,用力吹响。
低哑的号声一响,队伍中地所有人仿佛都清醒了,立刻动起来,动作迅速从容,有条不紊,随即。更多的号声响起,似乎在彼此应和。
不过十几息的工夫,那些朔阳人便迅速集结,用车辆结成一个巨大的防御工事,原本驾车的马都被集中在一起,套上鞍具;孩子被送到中间地几辆车中,车外盖了一层又一层被褥;几个里正聚在一起,迅速地指挥那些还能动弹的男女备战,而所有的弓手已经到了最外围,扣了箭在弓上。却没有拉弦,只是沉默地盯着前方越来越明显的灰线。
易洛的身边只剩下邵枫一人,对于里正的调派,易洛没有任何意见。只有邵枫很冷静地拒绝了他们的安排:“我们必须留一个人在主上身边。在我们没有死完前,主上不能有任何损伤。”
前来交涉的里正看了看易洛,又看看邵枫,微微皱眉,却没有坚持,似乎明白了易洛地身份非同寻常。易洛静静地站在防御圈的最里层,望着外面那些疾驰而来的敌人,那一片飞扬的尘土连成一片。仿佛随时都会向他们的头上压来。
一名里正刚向最外层举手示意,就被易洛拉住:“太远了,再等一会儿。”
“胡闹!”那名里正瞪圆了眼睛,“你懂什么!北狄的马很快……”
“你们有多少箭?”易洛冷言,“我们现在不是在边关御敌,我们是孤军!”
里正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
“……而且他们开始减速了。”易洛淡淡地说明。
果然,北狄人停在八十码外。正好在弓箭的射程之外。
“他们想做什么?”邵枫不解地皱眉。
一名里正冷笑着回答:“他们是想掳人!”
邵枫还是不明白,易洛却明白了:“他们会不会以你们交出一部人为条件,放另外的人离开?”
“你说什么?”旁边一个里正的脾气显然很不好,“你想让我们答应那种狼心狗肺地条件?”
“不!”易洛的脾气也不好,但是,此刻,他却没有因那人的质疑而发火,“不过,我们可以谈!”
“什么?”那名里正立刻就要动手,却被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人拦住:“他说得没错!我们不是军卒,我们地任务是将这里的人安全地带到玉风岭。”
“闾老!”那人惊呼,却见身旁其他人都深以为然,便只颓丧地蹲下,任由其他人去安排。
“不过……”那名被称为闾老的老人也有些不解,“北狄蛮子什么时候也会这一手了?”
易洛轻笑:“老人家,北狄也是人,与你们打了这么多年,总会学到两手的。”
“你说得没错。”闾老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有些困惑,“不过,一般来说,就算他们有这心思,也会先打一通,然后再挟威要胁。”
“那么,原因只有两个。”易洛盯着缓缓走近的那名北原人,“一个是前面的人拖住了他们,让我们有时间结阵,他们知道,想挟威没那么容易;另二个是同样的道理,他们不想让自己损失太大——他们连与前队纠缠都不愿意。”
易洛指着前方再次燃起的几道黑烟解释:“我想,那些代表,前面还是有人活着地吧!”
闾老一拍手,欣喜非常:“果然如此。”
“可是,为什么啊?”一个较为年轻的里正仍有疑问,“北狄不该如此怕损失啊?”
“听说北原大君最近可不是那么健康。”易洛冷笑,“布台阑部占据大君之位三代,可并不是那么让人诚服。北狄也是人,哪里会没有私心?”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来袭击我们?”那人显然比别人想得更多。
易洛看了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那人空荡荡的右裤管上,眼中闪过一丝可惜:“因为北原大君的羽令是必须服从的,否则,那个大君的位置就没有意义了……很可能……他们知道,这次出击并不会让他们损失太大,或者说,所得必然大于付出。”
“那么……”那名年轻地里正盯着易洛地眼睛,没有丝毫闪躲,“您这位对北原的一切比我们边民还熟悉地大人,到底是什么人?”
邵枫一阵紧张,手紧紧地握着剑柄。
“我吗?”易洛坦然地轻笑,“我是东岚人,也你们一样,都是神洲子民。在这种时候,仅此就可以区别敌我了吧?”
“咳——”清了两下喉咙,闾老垂下眼,淡淡地开口:“没错,如此便分了敌我!”
………【第四十七章 战(1)】………
五月的神洲正值百物繁茂的仲夏,即使是少雨的西北,空气中都是沁心的湿润,身处其中,一股香甜的感觉就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让人满身舒畅。
“速吉大叔,不打吗?”舔了舔嘴唇,萨图有几分不耐地问身边的长者。
速吉盯着前方已经围拢的车阵,无奈地摇头。虽然还有相当的距离,但是,他仍然看到,迎着未落的太阳,一点点寒芒在车阵的空隙间闪动。
“少族长,这就是朔阳扼住我北原各族南下咽喉的车阵。”速吉似乎觉得,这种情况很适合教育后生,他没有回答萨图的问题,反而抬手指着前方,认真地解说。
“这只是平民的车队,都是普通的车驾,朔阳的禁卫军使用的却是精钢打造的定武车,自结成营,我们的马再好,也跃不过去。”速吉很是遗憾。
“即使是名震天下的柔然黑衣骑,当年也不得不在定武车阵前止步。”
听着长者的话,萨图也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不一会儿,便开口:“可是,这不是定武车。”
“是的!”速吉同意少主的意见,“我们可以攻破这样的车阵。”
“那么,为什么不打?”萨图没有不满,只是很单纯地表示不理解。
“您知道攻破这样的车阵,我们会损失多少族人吗?”速吉同样没有任何不耐。
萨图很诚实地摇头。
速吉叹息:“在平时,我们一个勇士可以杀死四个朔阳人,但是。只要让朔阳人结成车阵,他们的每一个战士都可以杀掉我们三个勇士,而在神洲,只要他们杀了与自身数量相当的异族——也就是我们,他们所有人都可以得到功勋。如果战死,他们地家人可以享受更高的功勋待遇,而且,这种功勋在他们的所有国家都被承认。”
“他们并不比我们强大,但是,他们绝不比我们怯懦。”速吉很认真地解释,“他们的神让他们每一个人在面对我们时,都毫不缺乏战死的勇气。”
是地。神殿对与异族作的英雄非常重视,按照神殿的律令,即使是神侍,如果在与异族的战事中牺牲,他的所有血亲都可以得到神司特准的洗罪符,免去所有的罪责——两百年前,燕云安释正是引用这条律令,才敢宣布那道将神侍包括在内的特殊敕令——历史上,神殿神司为一个战死英灵地家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照顾,而对一国之君颁赐惩戒手谕这种事。也绝对不止发生过一次。
“我们的勇士更不怕死。!”萨图很坚决地宣告,对速吉夸赞敌人的说辞很是不满。速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反问:“如果我们的勇士都死了,谁来保护我们的姊妹、幼弟与子女。还有你们那些如初绽鲜花般美丽的女人?”
萨图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能颓丧地挠头。
“他们不怕死!”指着前方那个硕大的车阵,速吉以前所未有的严厉教导未来地族长,“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死可以为家人换来更好的生路,也许他的女人会属于别人。但是,他地子女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我们不怕死,因为我们只有依靠勇气才能得到一切、保护一切!这两种勇气是不一样的……萨图,你将担负的是台格部所有人的命运,你可以不怕死,但是。你必须比大家考虑得更多、更远!你没有资格求一时的痛快!”
“我知道了。大巫。”萨图毕恭毕敬地向这位也是族中萨满大巫的长者低头。
“嗯!”速吉很满意他的态度,“那么。萨图,你认为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萨图愕然抬头——他从没有想过这样地问题,毕竟,一直以来,他都只需要服从命令——父亲的命令或者大巫的命令。
速吉对他的惊讶微微皱眉:“萨图,你不只是勇士,你将是对勇士下令的人!”
于是,萨图只能思考——速吉教导过的那些东西中,哪些与不现在地情况类似,过了好一会儿,他给了一个不确定地答案:“也许我们可以和他们讨论一下,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让我们有所得,也能让我们没什么损失?”
速吉十分欣慰,却还是指出了他的错误:“萨图,你知道大君为什么发这道羽令吗?以往,我们每次南下都是在小马驹长大地秋天。”
萨图摇头。
“因为大君知道,天神不允许他在世间留到到那时了。”速吉淡然地陈述,“台格部并不强大,与布台阑部也没有十分亲密的关系,所以,我们接到了羽令。”
看着萨图迷茫的眼神,速吉无奈地摇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们这次得到再多的东西也没有用。我们最重要的任务是保证在撒札尔大会上,台格部起码是一个重要的筹码!”
“所以……”萨图还是没完全明白,不过,他多少明白,速吉的意思是保存自己的实力是最重要的。
“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在没有任何损失的前提,尽可能地得到一些东西。别忘了,很快,就会有更多的盟友过来了!”速吉说着给旁边的侍卫打了一个手势,立刻有人驱马过来候命。
“大巫有什么命令?”
“找个口齿伶俐,懂南话的族人……就腾吉吧!让他过去与那帮南人谈谈,让他们交出能生崽的女伢子,我们就放他们走。”速吉随口开了一个条件。
“谁去?”
看着那个长相凶狠的北原人在弓箭的威胁下,卸下自己的所有武器,高举双手,转了一个圈,充分表达了他们的诚意,朔阳人却不得不头痛于自己这边派谁出去交涉的问题——
他们中可没有擅长谈判这种斯文事的人!
一片寂静中,易洛只能再次开口:“你们没有合适的人选?只是拖延时间,又不是真的谈。”
所有的里正一致摇头:“那样机灵的人不可能从军中离开。”
简而言之,北方三国中,但凡与人才擦上点边的都会被留在军中。
易洛苦笑:“那就让我……”
“主上!”邵枫大惊。
易洛安抚地摆摆手:“我是说,你们几个人中,有没有能拖延时间的人?”
邵枫想了想,点头:“有一个,但是……”
“没关系!”易洛不用想也知道他要说什么,“这里估计也不会有比他更擅长的了!”
邵枫没吭声,抬手冲一个侍卫打了手势,那人立刻冲过来。
“你去与那人谈谈,尽量拖!”沉吟了一下,易洛咬牙指着北面:“看到那道狼烟了吗?北面升起第三道烟时,西面若是还没有举烟,就不必再谈了!”
“为什么?”那名侍卫没有问,问的是朔阳人。
“因为,那就是表示,定阳关已失,我们只有一战!”回答的也是朔阳人,正是那个年迈的闾老。
闾老向易洛低头行礼:“远道而来的贵人,能否请您将那些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显然,他已经在考虑最恶劣的处境了——
他们可以战死,但是,那些孩子是属于未来的。
易洛看着长者以他身后同样行礼的里正们,语气带上了敬意,却是毫不留情的拒绝:“不!这些是你们的孩子,只能由你们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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