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萱抿唇不语,低着头,盯着自腰间垂下的罗带,手指轻绕其中。宁和觉得气氛太沉闷,笑了笑道:“少姬可是对这位四公子……”
“宁先生!”周萱抬头,扬声打断他的笑语,神色郑重地道,“家父总是说君上是行大义、成大业之人。以小女愚见,王上亦是正统所在。为何平叛这等堂而皇之的大事,二人竟不坦荡为之,偏行此诡事?”
宁和神色大变,未料到她竟会质疑至此。惊讶稍定,他很坚定地回答:“少姬此问,在下无法回答,平叛之后,少姬不妨请教君上。”言语之中对白初宜十分信任。
“……宁先生,紫华君真的不会做错吗?您相信她的每一个决定?”周萱明知这个问题十分不敬,却还是问出口了。
宁和苦笑,轻轻摇头:“少姬有此疑问是不了解君上的缘故。在下也不清楚君上是否做错过什么,但是,在下相信君上的每一个决定对东岚都是有利无害的!”
“宁先生了解君上?君上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周萱忍不住询问。
“我?”宁和讶然失笑,“我有什么资格了解君上?这天下敢说自己了解君上的恐怕不会超过十个人!少姬高看在下了!在下这样说,是因为听君上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还是宁湛的人,他听那个似冰若玉的少女在漫山如火的枫叶前叹息:“父亲选了东岚。走遍诸国,我不得不承认,东岚真的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也罢,总是父亲的遗愿,我便继续做东岚的紫华君吧!”
他随少女回到东岚,东岚上下只见她洒脱依旧、骄傲依旧,却不知她曾笑得多么愉悦。
在东岚,她是紫华君!仅是紫华君!
周萱再次垂下眼,默然无语。
*****
知道女儿正在做什么,即使有宁和的承诺与紫华君的信誉作保,周夫人又怎么可能安心?在寝间,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停地来回走动,直到女儿回来。
“阿囡,没事吧?”一把将女儿揽入怀中,周夫人焦急地问道,一双眼不安地打量女儿。
“没事的,阿娘!”周萱柔声安抚母亲,但是,眉目间挥之不去的阴霾又怎么可能躲过母亲的眼。
周夫人更加焦虑:“还说没事!阿囡,虽然你爹如今……可是,咱也没到打落牙和血吞的地步!我这就去找那个姓宁的去!”
“真的没事!”周萱连忙拉住母亲,强调自己并未说谎。
“那你是怎么了?”周夫人勉强放心些,攥着女儿的手追问。
周萱将母亲拉到床边,强按她坐下,自己将头埋在母亲怀里,贪婪地呼吸母亲身上才会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确认女儿并不受了委屈,只是心情郁结,周夫人仍然担心,却也不由莞尔。她是贫苦出身,见识尚不及谙习诗书的女儿,想宽慰也无从着手,只能揽着女儿,轻哼着不着名的安眠曲。
“阿娘,阿爹为什么那么信任君上呢?”她的声音闷闷的,明知母亲不可能回答,她却只能向母亲渲泄无法对别人出口的不安与困惑,“我总觉得,君上是用阿爹作饵,随时都会牺牲阿爹!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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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目的】………
铜鼓之声,长号之音,沉闷的声音却一通通地响彻云霄,穿过宛城高大宽厚的城墙,传入城中。
中军集结令!
易洛遽然变色,手中的牙箸狠狠地拍到桌上。
“该死!又出什么事了?”易洛恼火地质问,起身出门。
刚安抚下那些将尉,那些人亦需时间收拾军心。白初宜不可能无故集结诸将,居然还用的是最正式的集结令。
匆匆赶到白初宜的中军所在,易洛却被拦在营外,驻守的值岗的哨卫虽然连声音都因恐惧而不由颤栗,却仍然坚持:“集结令已止,中军营地禁止出入。”
易洛无法发火,只能在营门外等候。哨卫所说的是东岚军律,即使是王,也不能例外。而且军议未结束,除非紧急军情,任何事情都不得通报中军帐。
情况如此,易洛反而沉静下来,眸光一转,着意观察起营内的动静。
羽林军的驻地,纪律严明是肯定的,因此,看到士卒仍然手摸脚乱地收拾旌旗徽帜,易洛不由惊讶——很明显是移防的前兆。
她居然要立刻拔营?
邵枫也反应过来,不等易洛吩咐便招过三名士卒,低声命他们回宛城收拾众人的行李。沐清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站在易洛身后,同样看着营内的情况。
忽然,两人一起盯住一个匆忙跑向营门的人,那一身装束分明是白王府仪卫。那人在警戒线上停下,抬手出示了军令符牌,朗声道:“君上有令,王驾一行,营门放行。请王上至中军帐。”
“卑下领命!”哨卫抬手执礼。
营门终于对易洛一行打开。
*****
“君上,羽林军司与五营本部俱在王京,我等……”听完紫华君的军令,别人都躬身领命,只有周淳脸色霎白,惴惴不安地表示异议。
白初宜并非专断独行之人,平素也听得进部下的进言,但是,此时,她神情肃穆,扬手示意他停止,冷漠地道:“周校尉,本君是下令,并不是议事!”
周淳抿紧双唇,手死死地握成拳,在感觉到帐内其他几个将尉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后,他不由更加紧张,却依旧不肯领命,最终,周淳心一横,低头跪下,说的却是抗命的话:“君上明鉴,羽林不同禁卫大军,未得王令,末将不敢奉命!”
白初宜方才的命令是出兵先平京畿各郡的叛乱,隔绝平奈,分明是置羽林诸将的安危于不顾,或许她是另有安排,但是,周淳却不太敢相信。
周淳是最早跟随白初宜出征的武将之一,他清楚这位君上不会刻意舍弃部下,但是,当断之时,那份狠厉足以舍弃一切。
她的手中掌握着太多人的生死荣辱,无论何时,她只能首先顾及大局。
皮之不存,毛之焉附?他懂这个道理,但是,却无法让自己领命。
“周校尉,是否王令一下,你必遵从呢?”白初宜冷笑,“更何况,羽林五营在本君节制之下,便是有王令,也是下给本君,你还是找个更好的理由解释抗命之举吧!”
周淳的发际被冷汗浸湿,更找不出什么好理由解释,说白了,他就是担心周思安与周家人,哪有什么大义所在的原由!
白初宜并未等他,忽然取了令符,下令:“来人,传令哨卫——王驾一行,营门放行,请王上至中军帐!”
帐外,一名白王府仪卫迅速进入领命离去。
*****
未入中军帐,易洛一行已经听到白初宜毫不犹豫的声音,一连串的命令以那个清冷的声音发出,淡漠的语气令人信服,也令人敬畏。
易洛没有立即进帐,而是在足以听清白初宜声音的地方停下,想先听听她如何安排。刚听了两句,易洛便变了脸色,快步走进中军帐,连沐清等人被中军护卫拦下也顾不上。
“紫华君,朕有话问你!”易洛没有直接质疑她的安排,但是,不容置疑的语气却让帐内众将心中一紧。
——王与紫华君竟意见不和吗?
“是!”白初宜恭敬地答应,却抬手将面前最后一方令符交出:“韩望,你营沿素水南下,昌、怀、平三郡已应檄文,均在平叛之内。”
“末将领命!”韩望连忙收摄心神,上前接过令符。
白初宜抬头,目光缓缓扫过诸将尉的脸,随口道出冰冷的训示:“尔等皆为边卫重将,当知此诚乃边卫不安之时,王位初定,内政未靖,此行平叛当用重典,本君只要一个字——快!本君不论路程远近,尔等只有三天的平叛时间。三天之内完令者,血流成河,伏尸千里,皆在本君军令允准之列,万般罪过,本君一力承担!”
诸将大惊,连易洛也不由瞪大了眼睛,却没有说话。
易洛大惊之下,倒也明白,白初宜敢下这样的命令,必是事出有因。他方才的举动已令军心有异,此时,心情已定,自然不会再言。
诸将却没有易洛这般笃定,其它校尉不敢作声,袁俊与韩望却是欲言又止,相视一眼,仿佛印证了彼此所想确实一致,两人同时躬身领命:“末将谨遵钧令!”
周淳也仿佛明白了事情的症结所在,不由闭上眼,双唇紧抿,随即跪倒:“末将知罪,谨遵君上钧令!抗命之举,末将愿意领罚!”
白初宜却没有理会,淡淡地应了一声:“嗯!”随即却道:“你等都快去准备吧,出发事宜,中军司务已经安排妥当,各自去领时签!”
“是!”
“周校尉,你先出去候命,王上说有话要问!”
“是!”
帐内众人全部退下,充作护卫的白王府仪卫知机地放下帐帘,退到稍远的位置。——易洛的语气与神色都预示着,这不会是一场愉快的谈话,而且,这两人的谈话会涉及到太多他们不应知道的事情。
*****
“你把所有军力全部遣出,自己又未领军,你我的身边护卫岂非最为空虚?”易洛之前会那般轻率行事,原因就是在此。
白初宜将大军分开遣出,各有路线与任务,周淳的一部虽未动,但是,看架势也是要派出去的,如此一来,白初宜的身边便只剩王府仪卫,即便是王府仪卫,似乎也被她派出去不少,而易洛身边也只有邵枫那一部亲卫了。
“臣已传讯单筑,命焰海营立即回防宛城,最晚后日,单筑所辖本部即可赶到,有宛城城防为恃,王上无论如何也不会撑不到后日。”白初宜很冷静地分析。
易洛皱眉,没好气地道:“同郡郡师已逼近宛城,道路阻断,焰海营怎么可能那么快过来?”
白初宜一点都不担心:“离开楚城时,臣已将大军至同郡各处驻防,此前是臣未下令,军令已下,郡师怎么还可能阻断交通?王不必担心,宛城以西的诸军已经开始平叛,按照臣的命令,大军都在往宛城集结,王的安全无虞!”
“你是拿朕当饵了?”易洛神情森冷。白初宜的话证实他的猜测。
如此布置,大军向宛城集结,叛军也必然向宛城集结,平奈虽成孤城,却也意味着叛首无恙,绝境之中,叛军必然拼命向易洛所在的宛城攻击。
白初宜并未否认,话锋一转:“王上身份贵重,虽也曾有军功,但是,军中并未信服,宛城当是王上立威立信之地!”
易洛愕然,却听她继续道:“如此,王方可安然收回臣手中的虎符!”
………【第二十七章 算计】………
寂静!
彻底的寂静!
中军帐内,易洛一言不发地盯着白初宜,冷冽而凶狠的目光令白初宜也只能沉默不语。
“紫华君,朕何时说过要收你手中的虎符?”易洛终于开口,过于平静的语气透着风暴的前兆。
白初宜一直淡漠的神色因为这句而有些许变化,却并未回答。
易洛的手隐于长袍的袖下,此时,他不得不庆幸,自己并未更衣后再来营地。如此,他才可以紧握双拳,却表现得尚算镇定地说完这句话,。
白初宜的不语却激怒了他,他几乎是冷笑着拂袖而去:“紫华君,虎符是先王给你的,你若不要,就自己对先王陈情!朕怎么可能作那般不孝、不义之事?”
他说得大义凛然,白初宜却在他转身的瞬间,无声地冷笑。那份笑意也落入易洛的眼中,让他停下动作,努力想维持脑海中那根快要绷断的理智之弦。
“臣将回平奈一趟,王上珍重。”白初宜对他的努力视而不见,躬身执礼,却令他再无力保持最后的理智。
易洛气极,伸手将白初宜推到桌沿,甲胄撞击木桌的沉重声音令他的怒决稍平,看着她依旧喜怒不明的面容,咬牙切齿地质问:
“白初宜,你说过的话全部不作数了吗?”难道连忠诚誓言也留不住她了?
“王上,您到底在想什么?”白初宜眼中闪过惊愕与怀疑,透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冰冷。
易洛松开手,缓缓退开,白初宜站直后,神色冷然地道:“如果王上的水准下降至斯,这场叛乱不平也罢!”
如果易洛在此时居然还只想那些儿女私情,那么,她就不能不怀疑自己的叛断了。
——是否那一年未见的时间,令易洛已经不再是她所知的那个适合为王的易洛?
不过片刻,易洛的神色已然淡定下来,他抬起右手,食指竖起,轻轻摇摆:“朕只是提醒你,朕没有习惯放过叛逆者!哪怕你有再多的理由也是如此!”
白初宜冷笑,想反驳,却听易洛粥续道:“朕已经即位,这是叛逆,不是夺嫡之争!朕不可能允许任何挑衅至此!叛逆是何等重罪?即使朕放过了,那些人也不会认为自己可以无恙。朕没工夫再与他们勾心斗角地纠缠!紫华君,东岚的情况如何,你我心里皆清楚。你掌着虎符,所有事都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可里里外外那么多事,朕只能担下!你要朕在做任何事时,都顾虑着身边有一个人可能会借此图谋王位吗?”
白初宜想说:“亦无不可!”但是,看着易洛眼中压抑的愤怒,她并未将之说出口。
见她再次沉默,易洛愤怒地斥道:“答话,紫华君!”
“臣要回平奈并非为谁脱罪!”白初宜淡淡地道,“臣以为王明白臣的计划,但是,似乎是臣想错了。”
易洛冷嗤:“朕明白得很,你是想在最快时间内抽调所有可用的兵力!无非就是陈国出兵了,或者,安陆也开始调兵了!”
她的行动看似不能很快平叛,但是,失去的势力,仅仅一个成为孤城的平奈,易庭与柳家的叛乱与闹剧无疑。而且,她这么做,远比平叛后再处置参与叛乱的世家更方便,也更能震慑人心。——三天的时间,以她分配的任务来看,根本容不得那些将军有丝毫委婉从容的手段,除了强硬镇压,他们别无选择,而白初宜最后的话更是免去了他们最后一丝顾虑!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正是!”白初宜倒是很坦然,对易洛的回答也并无惊愕的反应,倒更有些轻松的意味在其中。
“哼!正是?那么,紫华君,你告诉朕,这种安排下,你有何必要回平奈?”易洛冷言。
白初宜抿唇不语,沉吟了一会儿,转身到后帐取了一个黑漆木匣。木匣上并无锁扣,也看不出封口在何处。白初将它放到桌上,背对着易洛,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手指穿花拂柳般迅速轻点几处,木匣悄然打开,她从中取出需要的东西,合起木匣,然后转身将取出一张绢纱呈给易洛。那正是之前猎隼送来的紧急密报,是关于安陆秘间、死士有异常调动的情报。
易洛没看完绢纱上的字,眉头便已经皱起。
“你打算回平奈如何?”将绢纱递给她,易洛淡然地询问,显然是认可她回平奈的决定了。
“臣以为,不论是易庭还是柳家,与陈国勾结是可能的,与安陆……不可能!”白初宜摇头,很肯定自己的想法。
易洛冷哼一声,默认了她的话。
“安陆永寒想混水摸鱼,也让东岚的局势更加紧张动荡!”白初宜冷笑,“臣却以为,这是个机会。”
易洛略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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