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道远惊诧地瞪着母亲,
二十余年,今天头一次见母亲如此口不择言的状况,道该如何反应才对了。
话一出口,素王妃自己就脸红了——这话问得实在是大失水准,即使是当着自己儿子的面说的,也有些不好意思——好一会儿,才斟酌好用语,问:“道远,云间遣使可是因为事涉叶?”
—
这会儿,燕道远十分确定,自己的母亲与白子风关系菲浅了——否则,她断不会知道云间国主与主祭的关系,而且,还着急地向云间国主询问。
“月初,云间长明宫奉安阁失窃。”燕道远看着母亲,叹了口气,却说了一句貌似不相干的话。
他地话音未落,素王妃已然大惊失色,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道远静静地看着母亲,眼见她神色数变,却始终没有回神,便悄然起身,离开她的寝居。
——他不是不好奇,但是,他又怎么不知母亲的心性?
——她若不愿说,旁人便是耗尽心力,也无法从她口中得到半个字!
——譬如他的身世……
*****
白初宜来鉴园并没有带随从,连红裳都被留在同苑,只带了乐琬安排地向导兼车夫,所乘的马车也是同苑提供地。
今时不同往日,白初宜的身体本就不好,又擅动功力,几乎让她筋疲力尽,额头尽是汗珠,因此,一上车,她便倚在垫子上,一言不发默运内功。车夫是个木讷的人,自顾自地便驱车返回。
不知多久,白初宜才觉得舒坦,坐正身子,看了一眼窗外,心中蓦然一动:“先不回同苑。”
“啊?”那个看起来就木讷的车夫一愣,随即就要停车。
“就在城内绕两圈,我想看看京都风物。”白初宜态度温和地吩咐,那车夫自是应承,扬鞭驱马。转入另一条坊街。
白初宜确实没来过京都。当年,她负气任性,离开东岚,遍历各国,从卫阳入安陆,却止步于安陆边境小城。一是遇见了燕道远,相惺相惜,燕道远本意就是前往殷国,她无可无不可,便同行了,也就没入京都;二是对安陆秘间不无顾忌。
不过,她这会儿说要看京都风物却是托辞,她只是因为素王妃这个变数的出现而不得不好好思量一番,若是回到同苑,她必然无暇思考,虽有人商量,说话却又不方便,倒不如她自己在外头先想清楚了。
也是歪打正着,那车夫再木讷,也没敢把车驾到繁华的市井之地,而是往明堂、官署、贵族园林等地方行去,景致不差,却很清静,正好让白初宜在车内把前前后后都想清楚。
其实也就是素王妃是否会涉入此事、东岚与素王妃有无默契等等的问题,在今天之前,她只知道素王妃在安陆颇有影响,却从不知道她与自己的父亲有来往!
白子风为何不说,她暂时无暇理会,如何应对却是要立刻想好的。
忽然,马车猛地停下,她身不由己地往前倾,慌忙扶住手边的窗棱,没等她直起身子,就听外面劈头盖脑一阵甩鞭声,伴着嚣张地质问:
“没看到这是六殿下府上的车驾吗?居然敢不避让?”
………【第二十一章 疑问】………
殿下?
白初宜不禁讶然,随即明白过来,这辆马车并没有任何标识,而这位车夫恐怕是忘了这一点。
“算了,让他把车让开就是了。”一个白初宜非常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阻止从人继续鞭打施虐。
——易庭?
——今天还真是适合巧遇。
白初宜失笑,忍不住抬手轻按额角,同时也将身子往后挪了一些,隐入车内的阴影中。
“襄王,您不知道,这些下人……”正在兴头上的从人显然不太乐意。
“够了,贵王妃还在等呢!”易庭温和的声音显出一丝不耐的严厉,让那从人一惊,连忙住手,转头教训倒在地上的车夫:“还不快去!”
“谢大人!”马夫强挣着道谢,将马车引到道旁。
春官署旁,青石道上,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从另一辆形制简洁的马车旁缓缓驶过,周围安静无声,只有车夫细微的抽气声。
等那辆马车离远了,马夫愤恨地往地吐了口吐沫,随后才想起车上还有一位贵人,连忙道:“大人……”
窗纱掀起一角,一只瓷瓶被一只仿若柔荑的纤手握着递出来,姿势优雅而安静,车夫默然闭嘴,躬身接过瓷瓶。
“回去吧!伤口用温水洗净之后再用这药,早晚各擦一次,上药后,不得沾水。”白初宜收回手,淡淡地交代。
“谢大人……”同样的话,这次显然要真诚许多。
*****
安陆六王子永霄……
白初宜确定,刚才那些人就是永霄府上的人。因为。永霄地王妃正是东岚地公主。
——这是东岚与安陆某次休战议和的成果。
——看来。东岚果然来意不善……
这个念头一出现,白初宜便愕然失笑——应邀而来的有哪一个心存善意呢?
随之而来地疑问是——永寒会不明白这一点吗?
——那么,他到底有什么筹码在手呢?
白初宜的疑问同样是易庭的疑问——既然敢做引狼入室的事情。那么,永寒到底为什么有把握一定是他打死狼,不是狼吃了他呢?
没错,永寒的母家是安陆名门沈氏,一个世代公卿的显赫世家;他地王妃出身安陆将门霍氏,前后共出过七位国尉;永寒自己是安陆王嫡出的长子……表面上看。永寒手上的筹码甚多,储位触手可及,但是,既然安陆王能够坚持不立储,便知反对永寒为储的力量同样不弱——郑后固然是一个重要因素,但是,郑氏在安陆贵族中是实实的小姓,在郑禧封后前。郑家历代官位最高不过是从三位,爵位最高也只是子爵,离名门世家的距离不是一点儿,虽然郑后权势赫然。对许多名门贵族而言,也不过是绚烂烟花而已。不值得敬畏。说永寒不得立储是因为郑后的缘故,实在是小觑了安陆贵族的力量。
虽然也有人才选拔制度,但是,安陆大部官职还是变相地世袭制,而且,即使是选拔人才,最后的结果一般也是贵族占多数,这种情况下,安陆贵族在选后、立储等事情上都有举足轻重的权力,一个得不到大多数贵族的王子是很难成为王储甚至登基为王地。
很显然,与永寒在各国的声望相比,他在安陆国内地地位、权势并不是那么特殊,尽管,直到现在,所有王子中,他离储位与王位都是最近。
这种情况下,永寒居然还以自己的名义广邀各方来安陆共参《紫》。——他是怕敌人太少了吗
——无论是哪一国,都不可能希望他国出现一个贤明君王。
——这样挑拨离间的机会,各国都不可能放过!
——永寒就这样有信心?
“王兄此来就为这些事情?”安陆六王妃缓缓搁下茶盏,一脸的冷笑。
易庭看了一眼这个异母妹妹,轻轻摇头:“卿希望为兄说什么呢?”
六王妃一愣,唇边绽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
——东岚王室之中,兄弟姊妹根本谈不上什么深厚的情谊,更何况他们还是同父异母,难道她希望易庭亲切关怀自己一番吗?
——太虚情假意了!
“没错……”她轻笑,“不过,王兄,出嫁从夫,我又为何要告知你安陆的事情?”
易庭缓缓转动手中的茶盏,扬眉轻笑:“卿又错了,这些事情,我自会知道,问卿,只是想知道卿的想法。”
六王妃抿唇微笑,沉默半晌,终于道:“其实,我是东岚的公主,又怎么可能知道安陆的机要事宜呢?”
“嗯?”易庭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盯着茶盏中上下浮动的雪白茶叶。
“这是卫台山的银针,王兄若是喜欢,待会儿,我赠些给你。”六王妃斟酌间看到他的注目,便随口说了一句。
易庭点头,眼中有浅浅的笑意。
“其实……”六王妃看出他笑容中的真诚之意,心下一酸,手紧紧地缠着腰的罗带,好一会儿才开口继续道,“我总觉得永寒看上去温和,但是,心性上其实不是很安定。”
“怎么讲?”易庭讶然,心道,果然经常相处与那些间者观察不太一样。
六王妃微笑:“他总是有很多想法,却很少愿意努力地去实现;他的话总是说很很漂亮,但是,做事情……大多数时候,他会陷在‘兼听则明’的原则中无法自拔。”
“大多数时候?”易庭并不笨,立刻抓住重点。
“以前听紫华君赞过他的军略,我也听说,在军营,他很在决断,但是,在朝堂上……他似乎信奉白王所说的‘政务有政务的办法,军务有军务的原则。’他很少坚持己见!”六王妃微笑,“当然不是在政事堂那种议事的地方,而是私下沟通的时候,他会妥协,换取大多数人的认可。”
“那么这次呢?”易庭反问。
“再韧的钢也有断的时候。”六王妃不以为然,“至于他有何布置,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易庭失笑,放下茶盏,轻轻颌首:“是啊!任何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超过底线后,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言罢,他便起身告辞,六王妃也没有挽留,命身边的典侍代为相送。
茶盏上犹有热气,六王妃盯着那袅袅散去的热气,一言不发,动也不动。
“东岚果然要对付永寒。”志得意满的声音属于从内室转出的六王子永霄,他快步走到王妃身边,轻拥她入怀,兴奋地道:“爱卿,你说的果然属实!你会是储妃,是王后……”
“那是自然,我的长兄放过谁也不会永寒……”六王妃轻声呢喃着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语。
——因为那个“失踪”的紫华君……
她隐隐有些失落——那样激烈的感觉,她恐怕一生都无法体会,就如此刻在丈夫怀中,她也感觉不到半分应有的炙热!
………【第二十二章 身份】………
妾以为居主会在鉴园过些时日再回来呢!”
知道白初宜回来,乐琬有些惊讶,匆匆赶到清槐斋,参礼之后,便半试探半感叹地问道。
白初宜正在更衣,隔着屏风,一边让侍女为自己穿上外袍,一边淡然地道:“素王妃休养之地岂是外人可以打扰的?”
乐琬笑了笑,也不再多说,看着红裳示意从人放下轻纱幄帘,撤走屏风。
换了一身素净丝袍,白初宜闭目倚在铺了绫罗软缛的榻上,很疲惫的模样。隔着轻纱,虽然白初宜未戴面纱,乐琬仍然看不清她的模样,只是隐隐感觉,她的脸色十分苍白。
“妾还是不打扰居主休息了……”乐琬立刻就想告退。
“不必……”白初宜睁开眼,看着乐琬出神。
“居主……”乐琬何等敏感,自然感觉得到她目光中的审视,暗暗皱眉,却不好阻止。
“我看夫人也是贵族出身,家教极好……”白初宜玩味地开口,乐++
往事如烟,以往便是金堂玉马又如何?
“不是说笑,只是好奇!”白初宜轻抚榻边的流苏,“我说过夫人的骨不算上佳,却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她看着乐琬,眼中满是兴味。
“夫人亦非心志坚忍之人。”白初宜将流苏缠在指间把玩,看着那些顺滑的丝缕缓缓散落,平淡的语气却让旁边地人都听出了残酷地意味。
乐琬低头,死死咬着嘴唇。
“……倒不知夫人是如何在那段日子中仍不致绝望的?”白初宜问得残忍。几乎让乐++
白初宜没有看乐琬。径自说下去:“我也见过安陆的神侍。世人总是以为艰难困苦容易激发人地潜力,也更易产生高贵的品行,那是文人墨客不知道什么是‘艰难困苦’。在我看来,那种处境下,能活下来已是意志坚韧了。不要谈保持教养,能不遗忘过往所学便是达观乐天之辈了!夫人以为然否?”
乐琬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沉默。
“或者是永寒殿下庇护了你?”白初宜语气平淡地说了一个猜测,却让乐琬不屑地低头冷笑。
“不过。素来都只听说永寒殿下崇敬神巫,似乎不是一个会庇护不洁者的人……”白初宜淡淡地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那么,就是掌握神侍生死大权的神殿之中,有人庇护于你了……”
“居主到底想说什么?”乐琬再无忍耐,抬头直言,眼中闪烁着压抑地怒火。
“放肆!”不等白初宜开口,红裳首先沉声斥责——她的主子岂是一个婢侍能质问的?
乐琬苦笑。却紧紧地盯着白初宜,再不肯退让半步。
——她的确不是心志坚忍之人,她怕死,她怯懦。她……置身孤绝无依的环境中,她要如何才能坚强?
“我想说……”白初宜轻笑。“曾经有人告诉我,他的亲妹沦为神侍,本名必不会再用,唯一的特征是左腕内侧的三颗朱砂痣……”
乐琬惊呼一声,腿一软,跪在地上,全身直抖。
“为何如此紧张?”白初宜敛容坐起,神色严肃,“夫人是否做了有愧先人地事情?”
乐琬再忍不住,一下子昏过去,让红裳等人目瞪口呆。
“少姬……”红裳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乐琬,转头看向白初宜,却只见白初宜一脸深思之色,便立刻住口。
“……把她抬到旁边的榻上。”白初宜沉吟良久,才出言吩咐,红裳立刻让从人照做,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试探:“少姬,您知道她是谁?”
“本来只是猜测,只想试探一下,没想到……”白初宜摇头轻叹——她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啊,居然这样就昏过去了!
红裳不屑地撇嘴:“少姬,她真的有用吗?性子太软弱了吧!”她这位主子何尝是良善之人,若不是有用,怎么可能与一个神侍说这么多话?
“怎么会没用?
宜失笑,“恐怕我们也找不到比她更了解安陆神殿,用地人了!”
云间国主所托的事情必有神殿有关,而安陆神殿自成体系,她便是有千般妙想,接触不到神殿也是枉然。
而且,现在看来,她地收获恐怕不仅如此……
想到这儿,白初宜失笑——那与她何干呢?她现在只是云白居主人而已!
“少姬……”红裳自然明白白初宜的意思,也因此更加惊讶,“她到底是谁?”
“她……”白初宜正要说,忽然又笑了,“不若请夫人亲自为你释惑,如何?”
红裳一惊,手一抬,长鞭立刻就要扬起。
“别吓着夫人!”白初宜的手更快,在她甩鞭前便按住了她的手,“她不会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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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琬睁开眼,看着白初宜,眼神闪烁,惊惧、怀疑……各种情绪交织不定。
“……夫人说的是召,还是容?”好一会儿,乐琬才开口,声音干涩嘶哑。
白初宜微微扬眉,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夫人不知令长兄已是东岚直秘少监,阶在从三位上吗?”
乐琬大吃一惊,双眼直瞪着白初宜,显然完全不知情。
“京都的消息闭塞至斯吗?”红裳十分怀疑。
“恐怕是夫人的消息被闭塞了!”白初宜摇头,“三年前,他便是职方少卿。职方司虽隐秘,但是,于各国来说,却不是什么秘密。”
“呜……”乐琬忽然哭起来,双手抱膝,头埋在怀中,压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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