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季的来历实在太过神秘,但通过这些事迹,基本可以判断出他的来历非凡。
除此之外,兮伯吉甫还发现一条特别重要的线索。他知道苏季与王妃林姿是同乡,都是来自朝歌。兮伯吉甫已经感受到他与林姿若隐若现的关系,而今天他的出现想必也是为王妃的事情而来。
“旋灵阁主,请听老夫一言……”
苏季忽然听见兮伯吉甫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目光陡然落在父亲身上。
兮伯吉甫用正在使用九宫山的白鹤传音:“阁主,王妃虽然被当众处决,但由于某些原因并没有死。此时她就在王宫某处隐秘的地方。只要阁主肯收回术法,老夫愿用自己的性命,保她性命无虞。”
苏季微微阖目,回应道:“你以为我只是为王妃来的?你错了。”
兮伯吉甫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阁主,请你看看身边的那位将军……”
苏季将目光转向身边的李鸿熙,只见他光头上青筋凸暴,显然就要挣脱法术的样子。
兮伯吉甫发现苏季的表情有些惊愕,不禁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对苏季有几分忌惮,但就算苏季再强,也不会比李鸿熙更强。他看得出苏季身上毫无一丝玄清之气,虽然身上蕴含着玄冥之气,但最多也只有玄冥一境的修为。李鸿熙很快就可以脱离法术。
事实上,苏季刚刚并非惊讶李鸿熙的威名,只是惊讶原来这位光头将军就是李鸿钧的亲哥哥,人称绝顶战神的将军。
兮伯吉甫为了给李鸿熙争取时间,对苏季语重心长地说:“李将军拥有千年难遇的纯阳之体。阁主就算能从李将军手下逃走,城内的阐教高人也势必不会放阁主离开镐京。前些日子入宫行刺的白狼王虽然侥幸逃脱,但已经身中必死的致命伤,迟早命丧黄泉。老夫实在不想看到同样的一幕发生在阁主身上。阁主应是明白事理之人。天子驾崩,天下势必大乱。各国豪强并起,战火连年,百姓生灵涂炭。无论念在天下百姓,还是自身安危,都请阁主三思后行。”
父亲说完这番话以后,苏季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并非对这番话无动于衷,只是因为父亲的这番话,正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他之所以会拿着申国的贡品出现在这里,并不是来行刺的,而是为了阻止一次行刺的发生。
事实上,玄机宝盒是申国用来密谋行刺周天子的利器。
苏季为了阻止这次行刺,借帮林姿报仇为由,假意帮助姜赢进入王宫献宝。
不过,刚刚看到周天子的时候,苏季真的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要亲手杀死这个昏君,但两个理由让他始终没有下杀手:一方面他确认林姿并没有死,一方面他从三个人的身上看到未来的希望。
当周天子面临险境的时候,苏季看到一位宅心仁厚的太子,一位忠诚勇敢的将军,还有一位鞠躬尽瘁的太师。
昏庸的周天子百年之后,文有贤臣兮伯吉甫,武有良将李鸿熙。太子姬宫湦在这二人的辅佐之下继承王位,必然不会促使周室走向灭亡。
想到这儿,苏季身上的紫气渐渐暗淡下来。
黎如魅的目光微微有些动摇。她知道苏季正在散去青灵魇术。这不仅意味着这次行刺的失败,而且意味着对申候姜赢的背叛,甚至意味着自己也要受到牵连。
奇怪的是,黎如魅只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第一百三十四章 青丘遗梦
“君上!君上……”
周天子听见一个模糊的声音,语气十分急迫:
“君上醒醒!再坚持一会儿,纳贡仪式就要结束了。”
周天子揉了揉眼睛,缓缓撑起眼帘,发现把自己从睡梦中叫醒的是兮伯吉甫。
各国使者恭敬地站在大殿之中,仿佛等待了很久。许多人也和周天子一样揉着眼睛,似乎刚刚打过盹的样子。
姬宫湦一脸茫然地挠挠头,感觉自己好像忽然间忘了什么。
李鸿熙目光如炬,警戒地环顾四周,显然除了兮伯吉甫之外,只有他一人察觉到自己刚刚被施过魇术。
然而,大殿之内并没有苏季和黎如魅的身影,好像这两个人从来都没有出现在这里过似的。李鸿熙脸上骤然浮现出一丝不安,眼神蓦然转向兮伯吉甫。
兮伯吉甫摇摇头,用眼神示意李鸿熙暂时不要声张。
周天子一脸茫然地扫视大殿,最后将目光落在兮伯吉甫身上。
“爱卿,刚刚寡人好像做了一个梦……”周天子微微阖目,扫视四周,回忆道:“……那个梦就发生在这大殿里,有紫气从东边弥漫过来,好像有人要来加害寡人。直到现在……寡人还是心有余悸。”
“君上,人人都会做梦,不必理会就是了。”兮伯吉甫轻描淡写地答道。
“匹夫之梦,自然不必理会,但寡人是天子。天子之梦是上天的征兆,岂可等闲视之?”周天子将目光转向大殿之内的众人,问道:“关于寡人的梦,诸位怎么看?”
众人纷纷低下头,互相对望一眼,没有一个人敢随便回答。
周天子叹息一声,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宝物,疑惑地问:“……寡人今年好像没看到申国的宝物。”
负责清点宝物的太监,答道:“回君上,这里没有申国的贡品。申国今年似乎并未派遣使者前来纳贡。”
“岂有此理!”周天子勃然大怒,紧紧握住龙椅的扶手,厉声道:“区区战败之国,竟敢藐视寡人!”
听到周天子似乎隐隐有再次起兵攻打申国的意思,各国使者纷纷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自大殿内传出:
“父王,这个梦让孩儿想起一个故事。”姬宫湦站出来说道。
看到一身蓑衣的姬宫湦出现在大殿之中,周天子不禁感到奇怪,旋即问道:
“太子是要像周公一样为父王解梦?”
姬宫湦用力点了点头,“父王,可听说过周武王梦游青丘邑的传说?”
“青丘邑?”周天子喃喃地重复一遍,显然并没听过这个传说。
“青丘邑是梦中的仙境。传说在青丘邑度过一天,人间则会过去一年。那里正午如春,黄昏如夏,夜晚如秋,晨曦如冬。四季中最美的时刻都会在同一天中交替变幻。”
姬宫湦描述青丘邑的时候,兮伯吉甫眼光低垂,似是正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周天子较有兴致地问道:“世间若真有如此美丽的梦中仙境,寡人倒真想去看看。”
姬宫涅继续讲道:“传说周武王弥留之际,常与周公谈起儿时一个怪梦。他梦到紫气东来,朦胧中来到一个叫做青丘邑的地方,与一位女子白头偕老,共度一世,最后怀着一刻平静的心迎接死亡。那段人生的末尾回到梦的起点,当时他年仅七岁。后来有一天,他偶遇冀州侯苏护之女,发现她的容貌竟与梦中的妻子神肖酷似,不禁与旁人说起那个梦。可是人们却将他的梦当做无忌童言,对他嗤之以鼻,百般戏谑。只有他清楚,自己的内心早已不再稚弱,依然坚信那一场梦的复苏是为了一次空前的改变。多年以后,武王率领八百诸侯攻入朝歌,瓦解商纣王残暴的统治。那些曾经怀疑他的人,永远只能臣服这位宛若天人的君主,臣服于他征服一切的力量;那些曾经戏谑他的人,永远只能仰望这位权倾天下的帝王,仰望他矗立在世间的顶端。从此普天之下再无人敢直呼其名。他只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称谓——大周天子。”
周天子听得一头雾水,不禁问道:“太子讲这个故事,是想说什么呢?”
“武王归天后二百余年后的今天,各地灾荒不断,百姓流离失所。申国无法及时纳贡,尚且有情可原。适逢此时,父王和当年的周武王一样梦到紫气东来,正预示着轮回再度重现。当年纣王残害天下百姓,失去民心;武王反其道而行,抚爱百姓。儿臣恳请父王效仿武王,以您的宽宏大量宽恕申国,不要追究纳贡一事。”
周天子释然一笑,道:“寡人坐拥天下,区区一件贡品不算什么,只是太子往日最喜欢申国的宝物,岂不白白等了一年?”
“儿臣一年的等待和父王的江山比起来,不算什么。”
语一出口,大殿内的众人不禁连连点头,纷纷流露出赞许的目光。有人甚至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一个十一岁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的。
周天子感到面上有光,转头望了兮伯吉甫一眼,低声道:“爱卿,太子刚刚说的这番话都是你教的?”
兮伯吉甫回答道:“不完全是。”
周天子欣慰地点点头,面对众人,大手一挥,“好,就依太子。退朝!”
语罢,各国使者陆续退出北宫大殿。
此时,宫外已是雨过天晴。
姬宫湦脱下还在滴水的蓑衣,打算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溜出去。
“太子殿下,留步……”
姬宫湦忽听身后传来兮伯吉甫的声音,顿时僵在原地,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太师,学生知道错了。”姬宫涅低下头,唯恐老师责怪。
兮伯吉甫盯着姬宫涅,露出严厉的目光,不过瞬间又暗淡了下去,微笑道:
“太子殿下虽然没有得到申国的礼物,但老夫这里有一样东西要亲手送给殿下。”
语声中,兮伯吉甫慢慢伸出一只拳头,里面似乎握着某个东西。
姬宫涅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发现那是一张写字的布条。看见那正是李鸿熙丢给自己的那个布条,他瞬间笑逐颜开,明白老师已经原谅自己跑出御书房的过错,决定不去父王那告状了。现在对姬宫涅来说,这是比世上任何新奇的宝物都要令他高兴的礼物。
“多谢太师!”姬宫涅兴奋地跳了起来,直奔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姬宫涅刚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李鸿熙,一脸凝重地来到兮伯吉甫身边,急切地说:
“太师,刚才申国那两个刺客,要怎么处理?”
兮伯吉甫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沉声道:“老夫现在就去请阐教高人相助。李将军,请速引一路精锐兵马包围镐京,决不能让那两个刺客逃出王城!”
第一百三十五章 白戎狼王
黄昏,镐京城外。
两个头戴斗笠的人,急匆匆地走在残破的竹林间。
二人都穿着粗俗的衣衫,远远看来就像一对乡野夫妇。
男的脚下踩着一双破旧的草鞋,女的脸上裹着一条俗气的纱巾。若有人见到这样两个人,肯定不会想到他们便是刚刚入宫行刺周天子的刺客。
“墨夫人,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苏季压低声音,胸口传来一阵沉闷的痛苦,似乎整个人都被抽干,急促的脚步陡然慢了下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阁主已经是第二次用这句话赶我走了吧。”黎如魅拉下纱巾,露出一张微怒的俏脸,不悦地娇嗔道:“没良心的!你强行撤回法术,遭到玄冥气反噬,要不是人家一路帮你施展魇术,你能平安走到这儿吗?”
苏季脸色凝重,有气无力地说道:“墨夫人误会了,我只是不想连累你。刚才北宫大殿里至少有两个人识破魇术,恐怕很快就会有修士追杀到此。况且……这次行刺失败,申候姜赢那边,你只怕不好交代吧。”
黎如魅嫣然一笑,似嗔似怒地说:“呦,没看出来,阁主还挺关心我。不过你的担心是多余的,赢公子疼我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杀我呢?”
苏季回头望了一眼,脖子流着汗,湿透了衣领。“墨夫人,现在恐怕不是说笑的时候。”
“我才没有说笑。”黎如魅神秘地一笑,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以后不要叫我墨夫人,请叫我姜夫人。”
苏季微微一怔,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不禁赞叹道:
“真是不得不服你了。想不到短短几个月,连申候姜赢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黎如魅的表情捎带一丝得意,“只要人家高兴,以后还可能是马夫人、赵夫人、张夫人……如果阁主愿意,当然也可以是苏夫人……”
语声中,黎如魅慢慢靠得很近,呼吸温暖而芬芳,苏季甚至可以听到她的心跳。
苏季不得不承认她就算穿着一身俗气的衣裳仍然很漂亮,不仅漂亮,而且有种迷人的气质,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上几眼。诚心想要拒绝她的男人,一定不会很多。
然而,苏季这次还是要拒绝,因为现在可能就是他一生中最危险、最重要的时刻。决定生死的一次逃亡就在眼前,危在旦夕的花如狼还在等他,还有曾救他一命的林姿,怎能把她一个人丢在王宫?
苏季苦笑一声,干燥的嘴巴咽下一口唾沫。
这时,黎如魅似乎想起什么似的,骤然收敛笑容,问道:
“阁主,怎么一直没看到那条竹叶青蛇?”
苏季回过神来,道:“它被我遗落在王宫里的一间破宅院里了。你说那只蛇只能喝我的血。现在这么多天过去,只怕已经熬不过去了。”
黎如魅稍稍愣了一下,旋即眼波流动。其实她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隐瞒了苏季。竹叶青蛇虽然只喝苏季的血,但并非不喝血就一定会饿死。当竹叶青蛇不喝血的时候,就会想要吃人,而现在遭殃的一定是王宫内的人。虽然这次行刺失败,但申候姜赢如果得知王宫里留了这样一个大祸害,没准依然会很高兴。
想到这儿,黎如魅微微一笑。
苏季见她莫名其妙地忽然发笑,不禁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你笑什么?”
黎如魅回过神来,望着远处竹林中的一片空地,叹道:“……没什么。我知道阁主与佳人有约,不打扰了。”
说罢,她取出一块墨绿色的龟甲,口中念念有词,旋即化作一道紫烟消失无踪。
苏季,通过狐瞳定睛一看,只见望仙楼就在前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望仙楼冷冷清清,安安静静,连一个客人都没有,而这次来却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姑娘息怒!咱们确实没看见过你的剑……”
“锋凶剑就是在你们店里丢的,还想抵赖?”
“区区一把桃木剑而已,我们赔你一把更名贵的就是了。”
“那是家师唯一留下的遗物。你们是要赔我一个师父,还是要去下面陪我师父?”
苏季很快听出其中一个是“沐灵雨”的声音,语调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凌厉!循着声音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只听店小二发出一声叹息:“这店看来实在开不得了,否则早晚要弄出人命不可。”
发现苏季站在门口,店小二陡然一怔,旋即面露和蔼恭敬之色,躬身施了一礼。
苏季看见到店小二的态度,心里已然有数,望仙楼里人一定是因为看见毁坏的紫竹林,发现消失的龙须虎,而对自己有所忌惮。然而,他心里同样清楚,无论竹叶青蛇,还是鸿钧铃,现在都不在自己身上。可是既然已经被误认成一位得道高人,他便只能顺水推舟地装下去,甚至要装得比一般的高人,还要像高人。
他既没有搭理店小二,也没有搭理萧掌柜,只是昂起头,挺起胸,大步朝唯一有人的那张桌子走去。
径直走出七八步,苏季立刻就看见沐灵雨。
夕阳照着她的侧脸,清丽精致的轮廓,一如远山冰雪雕塑而成。窗外的落霞将她雪白的衣衫映成绯红色。
苏季看得出来,夕阳还没有照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坐在这里了。
沐灵雨之前和苏季约好三个月后在望仙楼相见。可是现在苏季已经来了,她却始终没有抬头看一眼,更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她柳眉倒竖,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愤怒之中,随时可能爆发。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这里刚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