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朗点点头,又问道:“现在还可以出城吧?你们去弄一辆马车来。”
一个侍卫劝道:“主子想出城?现在天色已晚,又是非常时期,请主子三思。”
宇文朗道:“上京天子脚下,怕什么?出城,往北走,去龙凤山庄。今晚我就留宿在那里了,但是不得显露朕的身份。”
侍卫们见不好劝,也只能作罢,马上有一人出去找马车。上京物资通达,接待的人半夜被敲醒,本来还满腹牢骚的,后来看见那位侍卫拿出宇文朗的令牌,立刻换了张嘴脸,迅速配好了。
牵着马车回来,报告了宇文朗。琴玥还在里面睡着没醒,一位侍卫试探性的上前道:“要不,我们几个把这位公子搀扶上马车吧。”
宇文朗看了一眼睡的正香的琴玥,想了一想,摇摇头道:“不用。”说完,一把抱起了还在熟睡的琴玥,大步走进马车。
龙凤山庄。
龙凤山庄是宇文朗在上京的秘密基地,表面上的主人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员外郎。自从宇文朗登基以来,这个地方就被暗暗的布置下来,只有几位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也就是说,几个兄弟之中,目前只有宇文潇才知道宇文朗在上京城北郊有这样一处地方,宇文彦和昭宁都无从知晓。——当然,宇文护也是不知道的,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现在就被关在这里的事实。
马车轰隆隆的,宇文朗把琴玥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这样能尽量减少颠簸。
到了山庄,早有一个侍卫提前去通知了,门大开着,管家仆从纷纷过来迎接。宇文朗跳下马车,只是匆匆道了一句“平身”,就转身把熟睡的琴玥抱了出来,一路小跑去到厢房。侍女们都特别诧异,大睁着眼睛看着宇文朗抱着个男子进房间,还吩咐烧热水,煮醒酒汤,收拾床铺,还要用最好的被褥……
不少侍女们都腹诽着,难道是宇文朗玩惯了女人,偶尔换个口味,就挑了男人来掩人耳目?
当然其他的人都只能放心里说说,敢说出口的,纯粹找死。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宇文朗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一个人静静守在床边。现在的他看着睡梦中的琴玥,眼神很明显的带着一缕复杂。他自然是知道琴玥是女扮男装的,而且两年下来,分别并没有冲淡他心里的情愫,反而因为看多了蝇营狗芶、尔虞我诈,他反而更珍惜这一段真真切切的感情。可是……现在他却发现,琴玥的身份并不简单。
她知道四年前宇文护为了一个女人翻遍后宫的事,她说她那时候就在宫里。
她知道四弟遇袭的小细节,银针为引,箭矢夺命。
她与昭宁的关系非同一般。
但是她同时还是金帐汗国万骥盟的大夫,她还参加过布日古德对付苏赫巴鲁的战争,而且在金帐汗国与晟国开战的现在,她出现在上京……
巧合么?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宇文朗皱皱眉,很奇怪,真的很奇怪。她的一切仿佛是个谜,怎么想都说不通。四年前,她既然在宫里,又怎么会跑去晟国?她是昭宁的人么?是昭宁的人的话,的确是可以进宫,也可以知道宇文潇遇刺的小细节的。
也不对,昭宁如果能让她进宫,那一定是把她看成亲信了。既然是亲信,又怎么会让她流落他乡,吃了那么多的苦?
她是帮金帐汗国的么?她住在万骥盟,本来就是布日古德的嫡系部队,若说她是个金帐汗国派来的刺客,在这个非常时期来刺探军情,也说得通。
也不对,她要是真是刺客的话,那么原来她和自己说的那些又是什么?她说她与晟国的皇帝有血海深仇。那时自己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落难公子,她没有必要编造谎言来骗自己。
她说她的家庭被晟国皇帝……
难道……
她真的是……
不可能的。宇文朗继续摇摇头,可笑啊。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那个人早就死了,死在……
忽然,宇文朗的眼睛一亮,像是打下一道闪电般全身一震!
四年前,所有事情的,都是发生在四年前!
四年前宇文护为了找一个女人,翻遍后宫。她说当时她就在宫里,还和昭宁关系非同一般。
四年前四弟遇袭,她能准确说出四弟遇袭的症状。
四年前她惹怒了一个“大恶人”,被迫流亡。
四年前……
四年前也是他废掉那个早就看不惯的皇后的日子啊!
不不不,不可能的。宇文朗摇摇头,她说她和柔妃的弟弟有过节,可是他弟弟也就争驸马那会进宫一次,而且她还在宫外与茹妃有过一点交情。要是她真的是那个人,怎么能出宫?
那她到底是谁?她身上全是谜团,就算自己努力一点一点拨开迷雾,也总是会见到一堵高墙,阻碍自己的进一步探索。
床上的宿醉的琴玥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也不知道守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是谁、心里又在想些什么,更加不知道的是——宇文护也被关在这个地方,只是琴玥住在前院的厢房,宇文护被关在后院的临水小榭。
宇文朗坐在床边,再次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儿,她的眉眼,她的嘴角,她微皱的眉头。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占据了他的心灵,他做出了一个两年前就很想做出的决定。
不过,不管她是谁,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她以后的人生,会由我宇文朗来书写!
………
五十六、不眠之夜
里乱的不仅仅是宇文朗,寒霜也是这样。她晚上的:琴玥说会儿话,开门以后却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琴玥已经不在了。
这一惊非小,寒霜连忙喊来管家,跟他说明情况。管家也不知道琴玥和寒霜的身份,只是知道她们两人和主人昭宁郡主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现在人不见了,主人又不在。管家连忙召集起所有的侍女侍从们,问问情况。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琴玥的影子,不知道她上哪里去了。后来倒是有人在墙角发现了琴玥翻墙时留下的脚印。
还好是下雪天,能看得出脚印。寒霜和管家带着一些家仆顺着脚印出门去找,可是走到大街上,脚印就乱了,到了后来,根本找不到。
寒霜快要急哭了。宇文护被带走的这几个月,虽然琴玥表面上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只有她知道,这件事情对琴玥的打击有多大。再过一两天就是新年,正是举家团圆、共享天伦的时刻。再加上昭宁和云飞也因为团聚回了云阳馆,这个时候琴玥心里会出现什么问题,真的很难说清楚。万一她一个想不开的话……天哪!
事实上也是如此,琴玥今晚出门,虽然并没有寻死觅活的心思,但是却很想出去四处走走,平复心情。遇到宇文朗,纯粹是意外中的意外,但是,她往常时候都不会太多的酒,只是今天觉得心情苦闷而至于想靠喝酒来排遣,才醉倒在酒馆,被宇文朗抱了回去。这种感觉很像失恋的人,或是独处深闺的少妇,没有了另一半的支持,只能靠酒精来麻醉自己。
寒霜着急,却没有任何办法,想要靠这些人沿着所有的脚印来找,又不太现实。这么大半夜的,去打扰云飞昭宁又不太好。管家劝道:“要不,我们回去看看?说不定凌姑娘已经回去了?”
寒霜也只得点点头,下大雪天的,外面湿寒,麻烦别人去找玥儿实在有些过分了。她满怀忧郁的点点头,和家仆们一起回去了。
结果自然显而易见——琴玥她不在。
从脚印来看,琴玥的住处一直到外面,都只有一排脚印。看脚印的大小,也正与琴玥鞋的尺码相合。以琴玥的武功,能被人悄无声息的打败并且掳走,还能不惊动驸马府的家臣,这几乎不可能。那么也就是说,是琴玥自己想要出去的么?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在上京,她基本上可以说是个外人,就算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可是却没有什么朋友。她会去找四殿下?别开玩笑了!四殿下都成亲了!
着急忙活也没有办法,时间已经一分一秒过去,不能总让家将们陪自己一起着急。何况劳烦他们一晚上了,再寻找下去也没什么接过。寒霜只好笑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想玥儿是最近烦心事太多了,出去散散心而已。”
管家道:“那可不行。郡主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照顾好凌姑娘,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
”
寒霜摇摇头道:“你们先出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玥儿那么大了。她是自己走出去地。又不是被人胁迫地。应该不会有问题地。”
管家只好点头道:“那好吧。我们就先下去。有什么事你吩咐。——要不要通知郡主和驸马?”
寒霜道:“明天吧。现在这个时辰了。打扰他们不太好。明天一早。若是玥儿还没有回来。还请您跟我去一趟云扬馆。”
管家答道:“知道了。”说完。带着家将们退了下去。
屋里又只剩下寒霜一人。她缓缓走到床边。抚摸着床上冰凉地被褥。失神地看着桌上跳动地烛火。喃喃道:“玥儿。你到底去了哪里呢?你可千万不要做出什么傻事啊……”
同一个时间,在上京的另一处地方,同样亮着明亮的烛光。窗户上的喜字微微有些发黄,灯下一人一手托腮,似乎正在看眼前的书册,但是许久了,都不见翻上一页。
忽然,门前出现一阵响动,那人立即站了起来,往门外四处看去。忽然出现一声“喵”的叫声,那人不仅有些怅怨的坐了下来,翻了一下书页,却一个字都看不下去。
“邦,邦,邦。”守夜的人例行公事的敲了下梆子,又远远离开。那人身边的一位玉色衣服的丫鬟道:“小姐,已经三更天了。”
那人叹了口气
都多少天了,王爷还是不肯进我的院子。”
灯下之人正是曲婉怡。她嫁过来以后,宇文潇从来没有给过她好脸色。无论她在宇文朗面前怎么讨喜,挖空心思讨好宇文彦和昭宁郡主,还有一干后妃们,就算所有人都对她的贤惠赞颂不已,夸赞宇文潇娶了一位好妻子,宇文潇却始终没有对她示好,这让她很泄气,泄气到不想再去挣扎。
——不,这么说也是不对的。经过了这几个月,宇文潇对她很“相敬如宾”,那是当真把她当成了宾客,平时看见她了点点头,而且偶尔微微笑,除此之外,根本把她当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更有甚者,宇文潇只在新婚之夜碰过她一次,最近甚至搬到了书房,连同床异梦的机会都不给她。但是一进宫里,不仅宇文朗问她,就连姐姐曲婉蓉,还有其他的嫔妃,都关心的问她:“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她也想要孩子,也许有了孩子就会拴住宇文潇的心,可是现在两人都不同房了,还怎么要孩子?
也想过放弃,也曾经回娘家哭诉。可是已经嫁出去的人了,曲家也对宇文潇没有半点办法。何况宇文潇对她也算不上是不好,曲家也只能劝她努力挽回这段婚姻。
她曾让丁香去拜访过紫萱。紫萱跟了宇文潇这么些年,对他的事情还是很了解的。但是丁香想要通过紫萱问出琴玥的事情,紫萱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会告诉丁香?
不过,紫萱倒是告诉丁香,宇文潇喜欢的那个女子爱穿白衣,喜欢弹古琴,气质良好,对下人也很和蔼。丁香转告曲婉怡了以后,曲婉怡还当真下了一点功夫笼络整个逍遥王府的人。曲家又不缺钱,世上谁能不爱金银呢?一时间,整个逍遥王府就对这个亲善和蔼、礼贤下士的王妃交口称赞,宇文潇知道以后,还真的对曲婉怡有了不小的改观。不过改观归改观,还上升不到从书房搬回来的地步。
至于古琴,曲家本着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皆能的原则,倒是请先生教了她们几姐妹好一阵子。但是曲婉怡天性是个好动的,哪里肯天天待在书房里学什么古琴?一来二去,也就会弹几首曲子,意境、情感什么的,倒是真的没有。
为了重新觅得夫婿的认可,曲婉怡还真的下决心练了几个月的古琴。她原来就有古琴的基础,再次学习,自然是得心应手的多了。她知道每晚宇文潇都会工作到深夜,于是便命厨房每晚熬一碗浓浓的参汤,亲自送过去。这样时间一长,宇文潇真的对她相当有好感了。
比方说今晚,三更刚过。按照宇文潇的习惯,应该是在这个时候忙完大大小小的事情,就要安寝的才对。在晚上的早些时候,曲婉怡端了一碗参汤过去,并且请宇文潇过来教她弹琴,她说她现在正在学习弹《广陵散》,但是有一个地方总是弹不好。宇文潇想了一想,点头答应了。
灯油滴滴答答,一会儿就灯烛就矮下了小半截。曲婉怡又等了一会儿,料想宇文潇不会来了,只好黯然的叫丁香收拾被褥。刚刚卸下精致的妆容,除去了头上明晃晃的头饰,宇文潇就推门进来了。
看到曲婉怡宽衣解带,正准备就寝,宇文潇微微一愣,第一个反应是准备关门出去。曲婉怡哪会让大好的机会溜走,一把拉住宇文潇,很诚恳的道:“妾身知道王爷事情很忙,这么晚了还要打扰您,真是过意不去。但是妾身学习弹奏这首《广陵散》已经很久了,有一段怎么弹也弹不好,听闻王爷琴艺高超,只好麻烦王爷,还请您指点指点。”
宇文潇点头:“指点不敢当。你喜欢弹琴,很好啊。
弹琴能陶冶性情,抒发情感,最是养人的。”
曲婉怡赶紧点头。宇文潇让她坐到琴前,开始弹奏。层次和境界就不提了,不过一开始的几段都没有什么错处。曲婉怡注意到宇文潇在一边闭着眼睛打拍子,长长的睫毛一阵颤动,修长的手指一上一下的合着节拍,那专注的神情很是吸引人。
五十七、接受
香很识趣的退了下去,把屋里的空间完全留给两人时正在听曲,也没有在意。
过了这几段,曲调陡然变得悲凉,也就在这个时候,曲婉怡开始弹得磕磕巴巴的,到了最后,只好停下,满是无奈的看着宇文潇笑笑。
宇文潇全然没有关注曲婉怡,只是看着琴道:“这个地方本来就有很多不合曲艺的地方。《广陵散》的传世版是说的‘荆轲刺秦’,且并不完整。真正的《广陵散》曲谱,内容比这丰富的多,意境也宏大的多。比方说这里,就应该……”
宇文潇说着,让曲婉怡让开,自己坐到她的位置上,略微正了正音,开始弹琴。一面弹还一面道:“你看,这里本应该是这个旋律的。”说着,手指一扬,一段悠扬的音乐就从指尖流淌出来。
弹完这一段,宇文潇还评价道:“你刚才弹琴,手法还有要改善的地方。不过最关键的是那个意境,你看,你刚才弹这里的时候,手有点涩,声音就不好听了。”说着,宇文潇又示范了一遍。曲婉怡辩解道:“妾身在弹这段的时候,想要尽量张开五指,分了心了。”
宇文潇点点头:“这里是有些难度,还得多加练习。”
曲婉怡进一步道:“王爷能否将整首曲子都弹奏一遍?”
宇文潇点点头:“没问题。”说完,就坐好身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了弹奏……
一曲方罢,就连本来抱着不良企图的曲婉怡也全然陷入了音乐的魅力之中。曲婉怡缓过神来,笑道:“王爷弹得真好!是婉怡听过最好的听的!”
宇文潇笑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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