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血。”顾慎为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于是交待了一个小秘密,“每次看见血就感到恶心,怎么才能抛弃这个负担?”
出乎意料,铁寒锋没有露出一点耻笑的意思,“抛弃不是丢掉,是习惯,习惯以后就不再是负担了。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直到现在和女人上床还是紧张,越紧张越要做,哈哈,习惯以后,紧张就成了动力。”
这是奇异的一刻,师徒二人从未像现在这样心心相通互相理解。
“她叫紫玲珑,当年去了疏勒国,现在不是死了,就是丑得令人作呕,你要是凑巧看见她,一定要把她杀了,千万别告诉我她现在的样子。”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顾慎为甚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敬自己的师父,像朋友一样随口问道:“你的腿是怎么瘸的?也是因为女人吗?”这是他从来没提过的话题,杀手对自己的伤通常都有点忌讳。
铁寒锋大笑起来,“算是又不算是吧,两年前,老子奉命去杀几个人,然后你知道,按惯例玩了一个女人,谁能想到呢,杀错了一个人,回来以后脚上挨了八少主一刀,这还算幸运的,我是三少主借过去的人,八少主手下留情,他手下的好几个人连右手都被斩断了。”
顾慎为全身的血几乎都涌到了头顶,差点晕过去。
“不过那个女人真是极品,现在想起我都兴奋,杀了她真是遗憾哪。”
铁寒锋回忆起那一幕,没有注意到徒弟脸色的变化。
第一百四十三章 杀师
铁寒锋做了一个好梦,梦里他住在北城的大房子里,身边簇拥着许多绝色美女,一个小子绕着他叫“爹”,长得有点像自己的徒弟欢奴。
睁开双眼他还沉浸在好梦中,一时间没认出自己住的地方。
他真认不出自己住的屋子了。
铁寒锋揉了揉眼皮,睁大了眼睛,没错,这是东堡的石头房子,身下也还是自己的躺椅,只是——一切都太干净了。
遍地的酒壶、酒杯、纸团、断刀,躺倒的椅子,等等杂物,全都不见了,地面干净得好像被飓风扫过。
床上被褥整齐,柜子闪闪发亮。
铁寒锋隐约记得睡梦中好像见到有仆人在打扫北城大宅,可是现实中谁会做这个活?他只有一个徒弟,虽说当过奴仆,可是除了打架杀人,从没见他扫过地擦过桌椅。
他站起身,走出房门。
院子也被彻底清扫过了,连张纸片都没留下,兵器架立在墙边,几柄带鞘狭刀横在上面。
院子一下子显得大了好几倍,铁寒锋倍感不适,先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确定这不是梦中,然后看着站在庭院中间的徒弟,“这TMD是怎么回事?赶我走也不用这么快吧?”
“我要和你决斗。”少年语气冰冷,腰带里别着可笑的剑,一手拎着蒙面的黑布。
“哈,你喝多了?疯了?还是不想活了?”
铁寒锋以为徒弟是在开玩笑,可是杀手本能很快就告诉他,这个少年是认真的。
顾慎为要和师父决斗,他有机会趁铁寒熟睡时动手,那样做更符合杀手的规则,铁寒锋虽然梦中也有自卫能力,终归比清醒时差了许多,而顾慎为,早已不是几个月前的学徒。
这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象征,他要面对面地杀死师父,还恩报怨一次了解,这也是对《死人经》剑法的考验,他若是没本事杀死铁寒锋,也就没本事报灭门之仇,还不如死在师父刀下。
“我不叫杨欢,也不叫欢奴,我姓顾,叫顾慎为,如果你还记得,那个被奸污的女人是我姐姐。”
铁寒锋面皮抽搐了几次,既想皱眉,又想嘲笑,“顾慎为?你已经死了,我亲眼见过人头。”
“那是假的,八少主两次拿回来的人头都是错的,他骗过了独步王,也骗过你们。”
笼罩在事实周围的迷雾终于消散,铁寒锋看清了真相,心肠马上硬了起来,“嘿,小子,你胆大倒是挺大,可是太蠢,你放弃了最佳的暗杀时机,竟然跟那些蠢笨的刀客一样,想跟我决斗。”
顾慎为双手展开黑布,没有戴在头上,而是用它蒙住了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万事总有例外。”拔出剑,将剑鞘扔在地上。
铁寒锋一瘸一拐地回屋,从躺椅下面拿出狭刀,重返庭院,准备一刀杀死自己的徒弟,在来回的过程中,他想的不是怎么出招,而是事后如何处理这桩意外。
他不打算公开徒弟的身份,那样的话不仅会给八少主上官怒带来麻烦,还会令他卷入上官家族的是非漩涡中,他就要金盆洗手安度晚年了,没必要多嘴多舌。
杀死徒弟一了百了。
他握着刀,看着十步以外的少年,拿剑、蒙眼,徒弟一定是被仇恨冲昏头了,才会搞这种虚张声势的花招,有什么用?杀手如同工匠,有技巧、有规则,认真仔细就好了,花架子全是骗人。
但他没法出刀。
少年身上没有一丝杀气。
杀气并非一成不变,它随着一个人的呼吸、内息、意志而产生细微的强弱变化,行家里手擅长感受这种变化,从中找出敌人一瞬间的漏洞,这种功夫没法讲解也没法传授,只能自己领悟。
可是少年身上没有一丝杀气,铁寒锋找不到漏洞。
有些高手会隐藏杀气,直到出招前一刹那才显示出来,可是自己的徒弟会是高手吗?铁寒锋很怀疑,慢慢地怀疑变成了确信,短短几天工夫,少年身上有某些东西发生了巨大变化,他早该看出来的,可是那次收割抢劫蒙住了他的眼睛。
顾慎为眼前一片黑暗,就跟身处沙漠中的地下密室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要用剑杀人,他从《死人经》的玄奥文字中明白一个道理:杀人无法预演,杀人的剑法也无法练习。他得放下一切怀疑,彻底相信这剑法才行。
剑法不仅仅是武功,还是一种信仰,不相信即无法领悟。
他比任何时候都确信,在与荷女的分歧中,他才是正确的,唯有“己死”才能将一切交托给手中的剑,由它领路,寻找“生命之气”。
“气”是流动的,好像一团团聚散回旋的云雾,不可目视,只能心领神会,但是最终它却会形成一副瞬息万变的图画。
顾慎为“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团气向自己冲来,也看到了那团气最薄弱的地方,手中的剑自动刺了过去,又收了回来,一切都那么自然,都那么简单。
顾慎为扯掉蒙眼黑布,看到铁寒锋的狭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入肤不到半寸。
铁寒锋睁大了双眼,无法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不要死在刀下,结果却要死在剑下。
他松开手中的刀,转身向屋子里走去,脚步沉重,那一瘸一拐的姿势越发古怪可笑。
狭刀从脖子上掉落,顾慎为用黑布擦去血迹,他的剑法还是没有圆满,没能一剑杀死敌人。
顾慎为收起剑,拣起地上的狭刀,走进屋中,看到师父躺在椅子上,双嘴无力地张开着,目光黯淡,盯着屋顶,“TMD,白忙活了。”
这是铁寒锋的遗言。
顾慎为单腿跪在椅前,仔细看那张由红变白的脸膛,铁寒锋似乎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他不认识的人,不怜悯的人,或许那个叫紫玲珑的妓女会记得的人。
铁寒锋的致命伤位于脖颈,几乎没流血,除了出手者本人,其他人若非仔细查看很难发现。
顾慎为将狭刀抵在师父脖子上,顺着剑伤一刀切了下去,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铁寒锋死于剑下了。
红色的血浸染了躺椅,滴滴落到地面,顾慎为解下师父的红色腰带,一手提头一手持带,走出屋子。
腰带被匕首钉在院门上,这表示一名学徒已经出师了,离双胞胎的生日还有三天,欢奴在所有甲辰学徒当中第一个成为正式杀手。
欢奴杀师的行为让所有人费解。
炼火院的管事看到少年拎来的人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好长时间,才按照规矩带着新杀手去往白衣院重新登记,少年领到了全新的红腰带与“绝”字腰牌,从此可以不再叫“欢奴”,而叫“杨欢”,但他手臂上的烙印是不可能去除的。
最不解的是褐带杀手们,杨欢板上钉钉三天后会成为杀手,何苦提前杀师呢?与其他人的师父相比,铁寒锋算是好人了,杀了他既得不到好处,还失去了一个靠山。
金鹏堡几乎每年都有杀师行为发生,但是从来没有像杨欢这样,似乎毫无目的。
杨欢不开口,人们就要替他找一个目的,当天傍晚,新的流言传扬开来,铁瘸子刚刚发了一笔横财,徒弟心生觊觎,可一旦成为正式杀手,杀师就成了杀手内斗,受到严厉禁止,于是杨欢的行为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铁寒锋之死没有引起更多的反响,为了安安稳稳地住进北城,他差不多已经自行斩断了一切“关系”,互不亏欠,因此没人愿意为他出头报仇。
顾慎为只向荷女解释了自己的行为,“为了练剑,敌人越强大,越难以下手,练剑的效果也越好。”
荷女发现了伙伴身上奇异的变化,“你的剑法越来越强了,有一天你会不会杀我?我不够强大,或许……足够‘难以下手’。”
顾慎为不能将内心最重大的秘密汇露,但是可以告诉荷女一些领悟,“你还没明白吗?练这套剑法,早晚咱们会自己把自己杀死的。”
这是《死人经》的真谛,也是大荒门弟子没听说过此经、金鹏堡只了解开头几句话的原因,当初这本剑谱就不受重视,谁会甘心练一套早晚会杀死自己的武功呢?
只有身负血海深仇、不在乎自己生死的人才会。
何况,顾慎为体内的八荒指力根本就没有消失,他以合和劲速成法门融合内力,当时以为一切隐患随之根除,可是很快就发现,璇玑穴与百汇穴内的热气只是被暂时压制了,数天之后即恢复原样。
给他种下指力的人都已经死了,这世上再没人能去除八荒指力,他也不能指望大荒门残存的弟子传授他独门内功。
荷女有些惊讶,但是马上就领悟了,脸上露出微笑,这是顾慎为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竟然如孩子一般纯真,“总比被别人杀死好。”
顾慎为将自己领悟到的《死人经》真谛全都告诉了荷女,由于一开始两人的见解就有分歧,荷女没法全盘接受,但是的确解除了心中的许多疑惑。
她现在需要的就是一次完美的杀戮,她得通过杀戮恢复杀心,体会《死人经》剑法的种种微妙。
这个机会很快就会到来,比两人预想得都要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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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偷听
顾慎为狠狠地斥责自己。
家破人亡两年多了,他怀着杀尽独步王全家人的目标混入金鹏堡,至今却没有杀死任何一名真正的主人。
遗忘悄悄地发挥着强大的威力,顾慎为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已习惯了杀手的生活,向主人下跪,替主人着想,自然而然地将石堡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正像铁寒锋所说,“习惯以后就不再是负担了”,可是少年需要这个负担,这是他存活于世的目的。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八荒指力和《死人经》都是催命符,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以一名杀手的角度重看顾氏灭门一事,其中疑窦颇多。
首先是金鹏堡,顾慎为在堡里待了两年多,耳闻目睹的暗杀行动少之又少,大都发生在璧玉城,目的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安全与稳定,金鹏堡名气太大,杀手的特征也太明显,暗杀只是一种手段,几乎起不到掩人耳目的作用。
金鹏堡正在由杀手组织向地方豪强蜕变,在围剿晓月堂的营地里,上官怒率领的更像是一支军队。
顾慎为找不出金鹏堡屠灭中原顾氏的理由来,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是顾慎为阅读了那么多资料,非常清楚,几十年以前这或许是一件平常的暗杀,对今天的金鹏堡来说,却绝对不同寻常。
其次是顾家自己,顾慎为越想越觉得父亲顾仑当年万里迢迢从中原迁至西域没有道理,这相当于自行斩断顾家的诸多“关系”,将全家置于危险之地。
事实也证明,顾家灭门之后,唯一站出来报不平的就只有一个杨元帅。
想解释这些疑惑,只有一个办法,查阅两年前的相关文书,那上面会记着所有参与行动的杀手,也可能写明行动的原因。
现任独步王的历年资料都留存于白衣院文书房,文书房的宗主是郭先生,顾慎为绝无可能从他那里得到帮助。
顾慎为想了几个计划,大都是围绕着如何收买文书房杂役偷抄一份出来,最后都放弃了,这次要偷的文书指向性太明显,任谁都会怀疑,他也可以指定特定月份的文书,可没有具体指向性的偷窃同样会引起怀疑。
他决定冒险亲自动手。
顾慎为曾经在白衣院藏书房当过一个月杂役,了解白衣院的内部情况,也知道文书房的具体位置。
杀师的当天晚上,顾慎为夜探白衣院,报仇的热情再次高涨,他一天也等不了。
早在内功得到提升之前,他就能躲过堡内的守夜人,如今更不在话下,白衣院的守卫比其它地方更严一些,顾慎为上半夜一直贴在墙上倾听,大致弄清了守夜人的巡视路线之后,才迅速翻墙进去。
文书房是白衣院最重要的机构之一,占据了东厢一排房间,但是本身的防卫并不严密,房门上锁,窗户却只在里面装有横隔,顾慎为用随身匕首就能撬开。
撬窗简单却很危险,顾慎为一直等到三更鼓响,才趁着这个机会动手,从掏出匕首到越窗蹿入房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除非有人一直盯着此处,才会发现窃贼的影子。
顾慎为进的是文书房仓库,要找的是癸卯年六月的来往文书底案。
这里摆放资料的规则与藏书房差不多,省了顾慎为许多麻烦,他一手撑着三层黑衣,一手举着一只小小的蜡烛,防止烛光外泄,在第四个书架上找到了癸卯的字样。
文书都是按日期存放的,顾慎为将蜡烛放在架子上,快速翻动,刚到五月,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他立刻吹熄蜡烛,蹲在地上。
两名杂役提灯进屋,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
“逼得太紧了。”
“这都是第五天了。”
“就跟大海捞针一样。”
“谁说不是?”
“嘘,接着翻吧,今晚要是再找不出来,郭先生又得责骂了。”
“郭先生”三个字引起了顾慎为的兴趣,他是文书房宗主,想找的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一名杂役抽动鼻子,“闻没闻到蜡油味?”
“是你鼻子塞住了吧,快干活。”
两人熄灭灯笼,点燃门口桌子上的油灯,合力从角落里抬出一只大箱子,从里面拿出成摞的簿册纸张,一本一本、一张一张地仔细翻阅。
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翻页时的簌簌微响。
顾慎为蹲伏在书架之间,大气不出,他不怕被这两名杂役发现,只担心他们耽搁得太久,天亮以后自己逃不出去。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直到四更鼓响,两名杂役还没有结束的意思,顾慎为开始考虑如何在屋子里潜藏一整天,出去之后又如何向外人解释自己的“失踪”。
“找到了!”一名杂役兴奋地叫道,顾慎为几乎与他一样高兴。
“我看看。”
“没错没错,日期什么的都对。”
“太好了,我念,你来抄写。”
一名杂役断断续续地念起来,“戊子年四月……留宿鲲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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