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笑他说:“小心汪处厚吃醋。”辛楣庄严地说:“他不像你这样小人的心理
--并且,我去,他老不在家,只碰到一两次。这位老先生爱赌,常到王家
去。”鸿渐说,想来李梅亭赢了钱,不再闹了。
春假第四天的晚上,跟前几晚同样的暖。高松年在镇上应酬回来,醉
饱逍遥,忽然动念,折到汪家去。他家属不在此地,会到卧室冷清清的;不
回去,觉得这夜还没有完,一回去,这夜就算完了。表上刚九点钟,可是校
门口大操场上人影都没有。缘故是假期里,学生回家的回家,旅行的旅行,
还有些在宿舍里预备春假后的小考。四野里早有零零落落试声的青蛙,高松
年想这地方气候早得很,同*绷O 氲饺ツ瓿缘穆槔碧锛ΑK?蛄肆较旅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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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技毖屏恕*赵辛楣嘴里虽然硬,心里知道鸿渐的话很对,自己该避嫌疑。
他很喜欢汪太太,因为她有容貌,有理解,此地只她一个女人跟自己属于同
一社会。辛楣自信是有道德的君子,断不闹笑话。春假里他寂寞无聊,晚饭
后上汪家闲谈,打门不开,正想回去。忽然门开了,汪太太自己开的,说:
“这时候打门,我想没有别人。”辛楣道:“怎么你自己来开?”汪太太道:
“两个用人,一个回家去了,一个像只鸟,天一黑就瞌睡,我自己开还比叫
醒她来开省力。”辛楣道:“天气很好,我出来散步,走过你们府上,就来看
看你--和汪先生。”汪太太笑道:“处厚打牌去了,要十一点钟才回来呢。
我倒也想散散步,咱们同走。你先到门口拉一拉铃,把这小丫头叫醒,我来
叫她关门。外面不冷,不要添衣服罢?”辛楣在门外黑影里,听她分付丫头
说:“我也到王先生家去,回头跟老爷同回家。你别睡得太死!”在散步中,
汪太太问辛楣家里的情形,为什么不结婚,有过情人没有-- “一定有的,
瞒不过我。”辛楣把他和苏文纨的事略讲一下,但经不起汪太太的鼓动和刺
探,愈讲愈详细。两人谈得高兴,又走到汪家门口。汪太太笑道:“我听话
听糊涂了,怎么又走回来了!我也累了,王家不去了。赵先生谢谢你陪我散
步,尤其谢谢你告诉我许多有趣的事。”辛楣这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懊悔自
己太无含蓄,和盘托出,便说:“你听得厌倦了。这种恋爱故事,本人讲得
津津有味,旁人只觉得平常可笑。我有过经验的。”汪太太道:“我倒听得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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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有味,不过,赵先生,我想劝告你一句话。”辛楣催她说,她不肯说,要
打门进去,辛楣手拦住她,求她说。她踢开脚边的小石子,说:“你记着,
切忌对一个女人说另外一个女人好--”辛楣头脑像被打一下的发晕,只说
出一声 “啊”!--“尤其当了我这样一个脾气坏、嘴快的人,称赞你那位
小姐如何温柔,如何文静--”辛楣嚷:“汪太太,你别多心!我全没有这
个意思。老实告诉你罢,我觉得你有地方跟她很像--”汪太太半推开他拦
着的手道:“胡说!胡说!谁都不会像我--”忽然人声已近,两人忙分开。
汪处厚比不上高松年年轻腿快,赶得气喘,两人都一言不发。将到汪
家,高松年眼睛好,在半透明的夜色里瞧见两个人扭作一团,直奔上去。汪
处厚也听到太太和男人的说话声,眼前起了一阵红雾。辛楣正要转身,肩膀
给人粗暴地拉住,耳朵里听得汪太太惶急的呼吸,回头看是高松年的脸,露
着牙齿,去自己的脸不到一寸。他又怕又羞,忙把肩膀耸开高松年的手,高
松年看清是赵辛楣,也放了手,嘴里说:“岂有此理!不堪!”汪处厚扭住太
太不放,带着喘,文绉绉地骂:“好!好!赵辛楣,你这混帐东西!无耻家
伙!引诱有夫之妇。你别想赖,我亲眼看见你--你抱--”汪先生气得说
不下去。辛楣挺身要讲话,又忍住了。汪太太听懂丈夫没说完的话,使劲摆
脱他手道:“有话到里面去讲,好不好?我站着腿有点酸了,”一壁就伸手拉
铃。她声音异常沉着,好把嗓子里的震颤压下去。大家想不到她说这几句话,
惊异得服服帖帖跟她进门,辛楣一脚踏进门,又省悟过来,想溜走,高松年
拦住他说:“不行!今天的事要问个明白。”汪太太进客堂就挑最舒适的椅子
坐下,叫丫头为自己倒杯茶。三个男人都不坐下,汪先生踱来踱去,一声声
叹气,赵辛楣低头傻立,高校长背着手假装看壁上的画。丫头送茶来了,汪
太太说:“你快去睡,没有你的事。”她喝口茶,慢慢地说:“有什么话要问
呀?时间不早了。我没有带表。辛楣,什么时候了?”辛楣只当没听见,高
松年恶狠狠地望他一眼,正要看自己的手表,汪处厚走到圆桌边,手拍桌子,
仿佛从前法官的拍惊堂木,大吼道:“我不许你跟他说话。老实说出来,你
跟他有什么关系?”“我跟他的关系,我也忘了。辛楣,咱们俩什么关系?”
辛楣窘得不知所措。高松年愤怒得双手握拳,作势向他挥着。汪处厚重拍桌
子道:“你--你快说!”偷偷地把拍痛的手掌擦着大腿。
“你要我老实说,好。可是我劝你别问了,你已经亲眼看见。心里明白
就是了,还问什么?反正不是有光荣、有面子的事,何必问来问去,自寻烦
恼?真是!”汪先生发疯似的扑向太太,亏得高校长拉住,说:“你别气!问
他,问他。”同时辛楣搓手恳求汪太太道:“汪太太,你别胡说,我请你--
汪先生,你不要误会,我跟你太太全没什么。今天的事是我不好,你听我解
释--”汪太太哈哈狂笑道:“你的胆只有芥菜子这么大--”大拇指甲掐
在食指尖上做个样子-- “就害怕到这个地步!今天你是洗不清了,哈哈!
高校长,你有何必来助兴呢?吃醋没有你的分儿呀。咱们今天索性打开天窗
说亮话,嗯?高先生,好不好?”辛楣睁大眼,望一望瑟缩的高松年,“哼”
一声,转身就走。汪处厚注意移在高松年身上,没人拦辛楣,只有汪太太一
阵阵神经失常的尖笑追随他出门。
鸿渐在房里还没有睡。辛楣进来,像喝醉了酒,脸色通红,行步摇晃,
不等鸿渐开口,就说:“鸿渐,我马上要离开这学校,不能再待下去了。”鸿
渐骇异得按着辛楣肩膀,问他缘故。辛楣讲给他听,鸿渐想 “糟透了”!只
能说:“今天晚上就走么?你想到什么地方去呢?”辛楣说,重庆的朋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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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封信招他,今天住在镇上旅馆里,明天一早就动身。鸿渐知道留住他没
有意思,心绪也乱得很,跟他上去收拾行李。辛楣把带来的十几本书给鸿渐
道:“这些书我不带走了,你将来嫌它们狼〔狼左,杭右〕,就替我捐给图书
馆。”冬天的被褥他也掷下。行李收拾完,辛楣道:“啊呀!有封给高松年的
信没写。你说向他请假还是辞职?请长假罢。”写完信,交鸿渐明天派人送
去。鸿渐唤醒校工来挑行李,送辛楣到了旅馆,依依不舍。辛楣苦笑道:“下
半年在重庆欢迎你。分别是这样最好,干脆得很。你回校睡罢--还有,你
暑假回家,带了孙小姐回去交给她父亲,除非她不愿意回上海。”鸿渐回校,
一路上仿佛自己的天地里突然黑暗。校工问他赵先生为什么走,他随口说家
里有人生病。校工问是不是老太太,他忽而警悟,想赵老太太活着,不要倒
她的霉,便说:“不是,是他的老太爷。”明天鸿渐起得很迟,正洗脸,校长
派人来请,说在卧室里等着他。他把辛楣的信交来人先带走,随后就到校长
卧室。高松年听他来了,把表情整理一下,脸上堆的尊严厚得可以刀刮,问
道:“辛楣什么时候走的?他走以前,和你商量没有?”鸿渐道:“他只告诉
我要走。
今天一早离开这镇上的。”高松年道:“学校想请你去追他回来。”鸿渐
道:“他去意很坚决,校长自己去追,我看他也未必回来。”高松年道:“他
去的缘故,你知道么?”鸿渐道:“我有点知道。”高松年的脸像虾蟹在热水
里浸了一浸,说道:“那么,我希望你为他守秘密。说了出去,对他--呃
--对学校都不大好。”鸿渐鞠躬领教,兴辞而出,“phew”了一口长气。
高松年自从昨晚的事,神经特别敏锐,鸿渐这口气吐得太早,落在他
耳朵里。他嘴没骂出 “混帐”来,他脸代替嘴表示了这句骂。
因为学校还在假期里,教务处并没有出布告,可是许多同事知道辛楣
请长假了,都来问鸿渐。鸿渐只说他收到家里的急电,有人生病。直到傍晚,
鸿渐才有空去通知孙小姐,走到半路,就碰见她,说正要来问赵叔叔的事。
鸿渐道:“你们消息真灵,怪不得军事间谍要用女人。”孙小姐道:“我不是
间谍。这是范小姐告诉我的,她还说汪太太跟赵叔叔的请假有关系。”鸿渐
顿脚道:“她怎么知道?”“她为赵叔叔还了她的书,跟汪太太好像吵翻了,
不再到汪家去。今天中午,汪先生来个条子,说汪太太病了,请她去,去了
这时候才回来。
痛骂赵叔叔,说他调戏汪太太,把她气坏了。还说她自己早看破赵叔
叔这个人不好,所以不理他。”“哼,你赵叔叔总没叫过她preciousdarling,
你知道这句话的出典么?”孙小姐听鸿渐讲了出典,寻思说:“这靠不住,
恐怕就是她自己写的。因为她有次问过我,‘作者’在英文里是author还是
writer。”鸿渐吐口唾沫道:“真不要脸!”孙小姐走了一段路,柔懦地说:“赵
叔叔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人了。”鸿渐口吃道:“他临走对我说,假如我回家,
而你也要回家,咱们可以同走。不过我是饭桶,你知道的,照顾不了你。”
孙小姐低头低声说:“谢谢方先生。我只怕带累了方先生。”鸿渐客气道:“哪
里的话!”“人家更要说闲话了,”孙小姐依然低了头低了声音。
鸿渐不安,假装坦然道:“随他们去说,只要你不在乎,我是不怕的。”
“不知道什么浑蛋--我疑心就是陆子潇--写匿名信给爸爸,造--造你
跟我的谣言,爸爸来信问--”鸿渐听了,像天塌下半边,同时听背后有人
叫:“方先生,方先生!”转身看是李梅亭陆子潇赶来。孙小姐嘤然像医院救
护汽车的汽笛声缩小了几千倍,伸手拉鸿渐的右臂,仿佛求他保护。鸿渐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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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李陆两人的眼光全射在自己的右臂上,想:“完了,完了。反正谣言造到
孙家都知道了,随它去罢。”陆子潇目不转睛地看孙小姐,呼吸短促。李梅
亭阴险地笑,说:“你们谈话真密切,我叫了几声,你全没听见。我要问你,
辛楣什么时候走的--孙小姐,对不住,打断你们的情话。”鸿渐不顾一切
道:“你知道是情话,就不应该打断。”李梅亭道:“哈,你们真是得风气之
先,白天走路还要勾了手,给学生好榜样。”鸿渐道:“训导长寻花问柳的榜
样,我们学不来。”李梅亭脸色白了一白,看风便转道:“你最喜欢说笑话。
别扯淡,讲正经话,你们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酒啦?”鸿渐道:“到时候不
会漏掉你。”孙小姐迟疑地说:“那么咱们告诉李先生--”李梅亭大声叫,
陆子潇尖声叫:“告诉什么?订婚了?是不是?”孙小姐把鸿渐勾得更紧,
不回答。那两人直嚷:“恭喜,恭喜!孙小姐恭喜!是不是今天求婚的?请
客!”强逼握手,还讲了许多打趣的话。
鸿渐如在云里,失掉自主,尽他们拉手拍肩,随口答应了请客,两人
才肯走。孙小姐等他们去远了,道歉说:“我看见他们两个人,心里就慌了,
不知怎样才好。请方先生原谅--刚才说的话,不当真的。”鸿渐忽觉身心
疲倦,没精神对付,搀着她手说:“我可句句当真。也许正是我所要求的。”
孙小姐不作声,好一会,说:“希望你不至于懊悔,”仰面像等他吻,可是他
忘掉吻她,只说:“希望你不懊悔。”春假最后一天,同事全知道方鸿渐订婚,
下星期要请客了。李梅亭这两日窃窃私讲的话,比一年来向学生的谆谆训导
还多。他散布了这消息,还说:“准出了乱子了,否则不会肯订婚的。你们
瞧,订婚之后马上就会结婚。其实何必一番手脚两番做呢?干脆同居得了。
咱们不管,反正多吃他一顿。我看,结婚礼送小孩子衣服,最用得着。哈哈!
不过,这事有关学校风纪,我将来要唤起校长的注意,我管训导,有我的职
责,不能只顾到我和方鸿渐的私交,是不是?我和他们去年一路来,就觉得
路数不对,只有陆子潇是个大冤桶!哈哈。”因此,吃订婚喜酒那一天,许
多来宾研究孙小姐身体的轮廓。到上了甜菜,几位女客恶意地强迫孙小姐多
吃,尤其是韩太太连说:“Sweetstothesweet”(原注:甜蜜的人吃甜蜜的东
西。)少不了有人提议请他们报告恋爱经过,他们当然不肯。李梅亭借酒蒙
脸,说:“我来替他们报告。”鸿渐警戒地望着他说:“李先生,‘〔亻奈〕是
好人!’”梅亭楞了楞,顿时记起那苏州寡妇,呵呵笑道:“诸位瞧他发急得
叫我 ‘好人’,我就做好人,不替你报告--子潇,该轮到你请吃喜酒了。”
子潇道:“迟一点结婚好。早结了婚,不到中年就要闹离婚的。”大家说他开
口不吉利,罚酒一杯,鸿渐和孙小姐也给来宾灌醉了。
那天被请而不来的,有汪氏夫妇和刘氏夫妇。刘东方因为妹妹婚事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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