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地清理完伤口后,周冬禾说了句你坐着别动,然后忽然起身离开了。
我红着眼眶看他在操场的草丛中走动,像在寻觅着什么,阳光将所有事物的影子投在地上,废弃带有破洞的蓝色的网球罩,生锈的篮框,两条平行并列的单杠,中间还系着一根编好的旧麻绳。
我记得这所小学还没有废弃的时候,大家时常抢着去坐那根麻绳,玩荡秋千。那时候我读一年级,身材瘦弱,又不喜欢同别人争抢,所以每次我都只是远远地看着,看他们一大群人围在那里,在阳光底下开心地笑。
有次,下课后我经过那里,发现坐秋千的地方竟空无一人。感到意外的我忍不住坐了上去,但我还没有摇动“秋千”,就从上面跌了下来,而麻绳低下正好积蓄前一天下过的雨水。
我从小水坑里爬起来,白色的裤子沾满了黄色的泥浆。
我忘了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教室的,我只记得最后,在老师的允许下,在同学们嬉笑的目光里,我形单只影地穿着湿漉漉的裤子走回家。
阴天,看不到涣散的日光,天空是苍老的颜色,泥泞褪色的黄泥路,每走一步都像要塌陷下去。
周冬禾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把墨绿色的植物,他五官精致的脸被太阳晒得白里透红,额头也布满剔透的汗珠。
他蹲下身,将植物的茎叶掰开,两手像拧毛巾一样挤压,淡绿色的液体顺着茎叶的脉络往下滴,落在我伤口,像被火苗灼了一下。我不由缩回腿,受惊地望向他。
Pait3。蝉の协奏曲(4)
“这是油桐叶。”他这才舍得开口,抬起清澈的眸子淡淡扫了我一眼,“如果你想伤口好得快点,并且不留疤痕,那就不要乱动。”
“噢。”听到他这么说,我只好垂下头,乖乖地将膝盖伸出去。
在周冬禾不懈的努力下,植物的汁液很快将我的伤口清洗了一遍,虽然开始有点不适,但到了后面便不再感觉疼痛,末了反而还有点凉丝丝的。
最后,他扔掉手里的绿叶渣,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蓝色的帕子,我以为他又要开始擦手,可没想到,他却将帕子覆在了我的小腿上,悉心擦去刚粘上的绿色汁液后,之前那层顽固的血迹,粘附在皮肤上,怎么也拭不去。
我茫然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周冬禾,内心的感受已经无法用震惊错愕来形容。
奇怪?
为什么一向冷淡,对我嗤之以鼻的周冬禾,会突然对我如此关心,还做出如此温柔的举措?
突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像察觉到了什么,从地上站起来将帕子扔到我怀里:“自己擦。”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自然,转身走了几步,在距离我一米左右的地方坐下,别扭地偏头看向另一边,尽管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生硬。
我没能捕捉到他眼里某些敏锐的东西,搔了搔头,随即抓过帕子自个儿费劲擦着,却没注意到身边男生投向我的目光,在阳光照射下呈现茶灰色的眸子里,有什么闪动了一下。
困惑的。
费解的。
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难以言说的复杂。
“好了。”虽然擦得不是特别干净,但起码看起来没之前那么可怕了。只不过,我将帕子摊开,蓝色已经被一团团的灰黑覆盖,皱巴巴的,看起来特别邋遢。
我不好意思将这样的帕子还给他,于是抱歉地开口:“这个等我洗过以后再还给你吧,都被我弄脏了。”
“嗯。”他侧对着我,出神地望着远处地平线上的蓝色天空,眼神平静而遥远。
我动作轻柔地将帕子折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到口袋里。
午后的阳光如同瓷器边缘泛着的柔光,周围茂盛的松树,散发着厚重久远的辛辣气息,几只麻雀落在我们面前,在操场的水泥地上跳跃了几下,随即拍打翅膀飞向天空,盘旋着消失在很远的地方。
“骆白水。”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我疑惑地转头望向他,“怎么了?”
“我很讨厌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人。”他没来由地说。
我怔了一下,开始揣度他这句话的含义,难道说他讨厌的人,是我吗?回想几次在他面前掉泪的经历,这算不算他眼中,“动不动就掉眼泪的人”?
“你大概没有听说过吧,”他顿了顿,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哭是只有弱者才会做的事。”
“但你今天没哭。”他忽然站了起来,用带笑的声音对我说,微微仰起的下巴,年轻特有的轮廓在日光底下没有一点暗色。
他的笑容是干净的。
澄彻的。
柔软且易碎。
那一瞬间,他四周的空气都被牵动了,气流迷乱而眩晕。突如其来的大风不知从哪个角落发起,吹得他白色的棉布衬衣微微鼓动。
我惘然地抬头望向他,风穿过他周身的空隙,一根根拂起我细碎的黑发。有关他的一切都温柔得让我说不出话,我看着他站在我面前,甚至不敢相信这真的存在。
周冬禾。
这个以冬禾为名少年,当他这样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Pait4。屋顶的风(1)
在操场待了半天,我得知周冬禾和阿森大叔原本是来给我送水果的,却意外撞见了那一幕,而后便有了这一切。
回去的时候,周冬禾将我送至家门口,我看见蹲在院子里的哑巴小叔,有点却步,不敢进去。
哑巴小叔面容一如既往的狰狞,笑不似笑,哭不似哭,和《山海经》里蛇头马面的鬼怪十分神似。
他龇着牙齿朝我们比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右手成掌划过脖颈,收尾顿住。
我的脊背明显僵硬了一下,站在院子门口像残了肢的木偶人。
最后奶奶颤颤巍巍地跑过来,护住我将我带进了家门,我的脸埋在她蓝色的粗布围裙里,闻到一股很熟悉的油烟味。
跨过门槛的时候,我通过眼角的余光望了一眼周冬禾。
透明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汇聚着涌向他,落在他发际,眉间,他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冷冽地同哑巴小叔对视,一种类似敌意的危险气息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游走。
我从他鸽子灰般的瞳孔里,找不到一丝怯弱,只有稳稳的笃定在沉淀。
我突然觉得很羡慕。
羡慕他在面对威胁的时候,还可以有这样冷冽的眼神。不像我,我总是无能为力,就连逃跑,也需要别人来提醒。
周冬禾走后那一整天,我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连吃饭,都是奶奶给我送进来的。
悄悄打开一条缝隙,将碗筷递到我手上,继而神色匆忙的关上。
捧着温热的瓷碗,我忽然感到有点累,是那种挣不脱绳索的疲惫。
只管往遥远的地方逃,就真的可以解脱吗?
夜晚来临的时候,我没有开灯,蜷缩着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口那一小块黯蓝色的天空发呆。
星空和昨夜一样璀璨,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还和昨夜一样,坐在屋顶上仰望。
呐,你说,所谓“夏界线”,是具体要走多少公里的路程,才能到达的遥远分界呢?需要环绕地球一圈么,抑或是沿着经纬线一直走就可以?
可以么?
真的可以到达吗?
第二天清晨,吃过早饭的我便从家里溜了出去,去找周冬禾。
阿森大叔不在,他时常坐的那张摇椅,摆在门庭落满了金色的阳光。周冬禾正在菜园子里打理草木,他穿着白衬衣,一条黑色背带裤,衬出修长笔直的双腿,脚上踏着复古的胶质筒筒靴。
见我来了,他不声不响地瞥了我一眼,随即弯下腰拿了把小锄头扔到我面前。
“呃?”我怔了一秒,随即捡起地上的小锄头。“需要我做什么?”
“除草。”他拿着剪刀咔嚓一声剪短了低矮的灌木枝,头也不抬地说。
“怎么除?”我双手抓着小锄头,目光呆滞地望向他。
“你知道吗?”他抬起眼眸淡淡扫向我,话语间毫不掩饰对我的鄙夷。“我真的很怀疑你究竟是不是农村长大的孩子。”
“……”
“那一块。”他不同我多说,拿着剪刀的手指向我身后靠近铁栅栏的地方,“把杂草连根除去就可以。”
我默默闭上嘴,转身走到他指定的区域,蹲下身子埋头勤恳地锄起地来。
“冬禾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从前我在阿森大叔菜园子里来去自如,却没有见过他的身影,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他何时来我们村的,又是为何而来。
“在你偷水果被抓的那天早上。”周冬禾背对着我,我无从分辨他的表情,“不得不说,你运气颇佳。”
“好……好吧。”我用力将一束枯草从泥土里拔出来,惯性作用使我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那阿森大叔是你的父亲吗?”我揉着被摔得不轻的屁股,锲而不舍地追问。
周冬禾的动作忽然停下,剪刀清脆的撞击声也戈然而止,我觉出不对,扭头朝他望去。
“不是。”顷刻,他直起身子,平静回答,“他是我大伯。”
Pait4。屋顶的风(2)
“大伯?”我望天思考了一下,“也就是爸爸的哥哥,那你爸爸妈妈呢?在大城市里工作么?就像我的父母一样,在很遥远的……”
“你很烦。”他突然语调冰冷的打断我,继而重复裁剪花枝的动作。
“额?”我愣了两秒,喉咙胸口像被堵住一样憋屈。于是不再说话,埋头猛拔枯草,将那股难受的倔犟劲儿发泄在草地里。
草屑四处飞扬,在阳光下划出绿色微光,清新的气息充斥在温热的空气里,随着呼吸渗透了心间。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正沉浸在“除草世界”里无法自拔的小女生,视线停了两秒后若有所思的移开,眯起眼睛抬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那种漫无边际的纯粹的蓝让他的眼眸有片刻失神。
这样子消耗体力果然支撑不住,我看了一眼身后堆彻成小山堆的杂草,累得四肢放松躺在了草地上。
太阳温柔的光线渐渐趋向刺眼,晒得我眼睛睁不开,于是我侧了个身,一朵蓝色的小花落入我的视线,恰巧引起了我的兴趣。
“欸?”我全神贯注地趴在那朵小蓝花面前,仔细端详着它,忍不住探鼻嗅了嗅,花粉萦绕鼻翼,令我打了个喷嚏。
“冬禾你快看,夏天居然还有花耶?而且还开得这么漂亮……”我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扭头朝正专心打理花枝的少年欣喜地说。
“那是牵牛花。”周冬禾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属被子门,双子叶植物纲,原产热带美洲,花期6月至10月,朝开午谢。夏天正是牵牛花开的季节,所以只要土壤足够肥沃,光照充足,通风适度,它们都能生长,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哇!”我两眼放光地看着他的背影,“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简直是一套移动的百科全书。”
“这是常识。”他拿着剪刀绕过田径朝我这边走来,面无表情地说,“地球人都知道。”
“谁说的,我就不知道。”我视线崇拜地跟随他的身影移动,搓手道,“冬禾实在是太厉害了。”
“……”他停下脚步看我,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起来,你挡到我的路了。”
“好吧。”我觉得他甚是无趣,又不想再拔草,于是便从草地上爬起来朝另一边跑。
和他相处了半天,我发现他虽然冷漠,但对草木却好像充满了感情,总是很温柔的样子,每当我踩到花枝,或者折断树叶,就会遭到他冷冽的谴责。
于是我索性那也不去,撅着嘴巴蹲在地上一脸不愉快地看着他。
“对我来说,植物是有生命的。”见我一脸不高兴,他忽然开口说。
我怔住,脸上的不悦被惊愕取代。
当初他在我面前溺死蚂蚁的时候,态度轻蔑,甚至还嘲讽我不懂生命。
可现在——
“一粒种子在土壤里扎根,它会生长,会开枝散叶,站成没有悲欢的姿态。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绿荫,一半沐浴阳光。你看,它们通常都很沉默,很骄傲。从来不去寻找,也从不依靠什么。”
呐,如果有来世的话,我也很想做草木。
少年没有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失焦了一秒。
他沉默地转身背对阳光,将手里的剪刀放下,去提墙角的水壶,年轻的脸庞隐藏在黑暗的阴影里,没有表情,好像丢失了一样。
【飞鸟013的话:亲爱的读者们,因为某些原因,更新制度有变,每天9:00一更,然后设置两个简单的加更条件:1。推荐过50加更。2。收藏过70加更。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我,o(n_n)o谢谢!】
Pait4。屋顶的风(3)
我很少听周冬禾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除非是启动了“百科全书”模式。所以听完这段富有哲理,又充满诗意的描述后,我不禁对身旁普通常见的植物们刮目相看。
“那你以后的梦想是什么?”我仰望他,展开双臂“是成为一座大大大花园的园丁吗?”
周冬禾正提着水壶给低矮的树木洒水,花洒喷出流线型的水柱,落在幼嫩的绿叶上晶莹剔透。
他没有回答,像是没听见我的话, ;沉默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有种迷人的魅力。
我只好做罢,贪恋地将目光在他脸上多留了一会儿,然后背过身默默地发扬我的“除草”霸业。
太阳光线变强烈时,我们便躲在门庭下乘凉,周冬禾坐在小板凳,捧着课本预习,我就躺在阿森大叔的摇椅上,晃啊晃地便进入了遥远的日光梦境。
等到阿森大叔回来时,周冬禾已经把午饭煮了,我躺在摇椅上才睡醒,裸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还有一丝凉意。
我从摇椅上起来,揉了揉眼睛去望头顶的太阳,它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只剩一点边缘的光线,从浅灰色的云朵四周投射下来。
“小水,中午留下来吃午饭吧。”阿森大叔热情地邀请我,“今天我买了很多菜,你帮忙除了这么多杂草,我还没谢谢你呢。”
怪不得阿森叔一上午都不在,原来是去赶集了。
“不用了呢,谢谢阿森大叔!”
奶奶叮嘱过我,不要留在别人家吃饭,要客气地婉拒,这是规矩,况且,我说中午会回去吃饭的。
我望了一眼在厨房转悠的周冬禾,还有这个生机盎然的菜园子,虽然我很想留下来,可这毕竟不是我的家。
如果这是我的家,那该有多好啊。
“小水?”
“啊?没事!奶奶大概已经煮好饭在家等我了,我先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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