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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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藏-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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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也是半师之谊了。只是花滑与短道速滑素无往来,两边的教练又一向互相叫板,她来找她作什么?

33 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到新开的电影城试片,刚好是《亚瑟和他的迷你王国》,看到小男孩生日当天与父母通电话,听到对方不能来时受伤的眼神,禁不住泪盈于睫。想到好文和好演员都是如此,会引起读者和观众的情感共鸣,朝这方向努力吧。

——西门'与同好者共勉'陈教练把阳伞往玄关角落里一搁,单手提着裙裾款款地走进客厅落座,丝毫没有摘掉帽子的意思。丁丁发觉她走路的样子真是好看。

“不好意思,怠慢了。” 艾琳送了一小罐铁观音上来。

用一座红泥小炉烹着,一会儿水开了,丁丁开始泡茶。陈教练见她十指如玉,轻巧地游走在各色茶具之间,斟茶时末两指微微翘起,气度娴雅,神态悠闲,想是从小习惯了的,便猜她父母有夜洲血统。丁丁斟了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来贴掌心捻转一遍,一饮而尽,拈着空杯微笑。

“涣如积雪,烨若春敷(fu加草头)。这等美妙的茶香,果然要小壶泡才能拢住。比之咖啡的浓郁张扬,茶多了几分含蓄和回味,有家的味道。我是夜洲籍,没说过吗?你看这金黄澄亮的茶汤漾在温润如玉的白釉紫砂杯里,香馥优雅,含而不露,与你本人颇有相似之处。你家长辈有夜洲血统,对不对?”

茶文化一门课倒真是丁夜农提出来的,不过他本人对泡茶却是一窍不通,实际授课的另有其人。她不知陈教练来的目的,不便多透露家庭的私密,只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言归正传。”陈教练放下茶杯,双手扶膝,“我是来说服你转行的,到花滑来吧,我看上你好久了。”

丁丁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错愕,伸手摸一摸膝盖,忍不住苦笑,“我想你应该知道那场比赛,前十字韧带断裂不是那么好复原的,医生曾经说过一切要看恢复情况,严重的后果之一就是我必须告别冰场。我也喜欢花滑,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医生会告诉你理论上最坏的结果,实际上希望与风险的机会均等。十年前的不治之症,如今已经可以取得满意的疗效了。”陈教练轻轻拉起裙摆的前片,露出左腿,在膝盖的地方有一道七、八公分长的伤痕,褚红色,微微地向下凹陷。她本来肤色晶莹润泽,又因常年锻炼保持了少女时代的体形,双腿生得细致修长,骨肉均匀,那伤疤就象是美玉上的一道裂纹,看着叫人心疼扼腕。 “前期的恢复靠自己,我帮不了你。但我相信你能勇敢地闯过来。接下来就是问题的关键,你选择什么?花滑,还是短道速滑?”

她沉静地放下裙摆,丁丁仿佛听见黑纱底下传来一声叹息。选择这个词丁丁并不陌生。选择面的大小往往与人的能力相关,能力越强,能力越全面,所能作出的选择就越多。她算是个幸运的女孩,功课、运动都在上游,艺术方面天赋异秉,家境又好,父母兄弟姐妹关系又融洽,她所能拥有的记忆中,几乎没遇过什么挫折。她个性中有相当优柔寡断的部分,容易受暗示,情绪易波动。她的人生走来仿佛一路平坦,但是过程中所经过的这些分叉和曲折,几乎都是由别人的推动来进行的,极少自己主动去选择。伊萨克说人是因为喜欢而快乐,可她连自己究竟喜不喜欢都无法回答,又怎会快乐?她胸中思绪万千,眼帘低垂,拈着小瓷杯慢慢转动,半晌不语。

陈教练忽然牵起她的一只手,“你知道吗?你象一个人,一个我非常喜欢和尊敬的朋友,从第一次看见你在冰上做燕滑时,我就这样觉得了,那种神韵,我只在她的身上见过。她是为花样滑冰而生的,让我相信吧,你也是。”她说话时抓住丁丁的那只手掌心出汗,手指冰凉,显然有些激动。

这时门铃又响一遍,丁丁听见艾琳开门让进来人,其间两人交谈了几句,声音太轻听不清楚。接着娑娑脚步声从外面响过来,两人都往客厅入口望过去,见来人一身轻闲,穿着红色运动鞋。好一会丁丁想不起对方是谁,直到她开口,她才认出,这长眉凤眼的女子正是婀娜。

她从没见过婀娜不戴面具的样子,在睡美人山庄那次她只注意到多芙琳,却不知道婀娜也在场。当时伊萨克追的是婀娜,而不是多芙琳,这样想来就很容易解释那天晚上发生的情形了。可怜她还错怪了多芙琳。

与想象中的妍媚似乎有所不同,婀娜那婉转的眉眼一旦展露,却有些西方古典美女的气质。想起前不久的那次晤面,伤痕还在,却已不是那么痛彻心扉了。此刻她只希望自己的记忆不要那么鲜明,时间可以治疗一切伤痛,而人类本是多么善于遗忘的动物。

“你来这儿干什么?”婀娜开口第一句不是跟丁丁打招呼,却是冲陈教练而去的,语气很疑窦丛生,森严戒备。

陈教练悠闲地端起茶杯,“不能来看朋友么?”

婀娜冷笑着转过头对丁丁道,“别让她骗了,那种人眼睛里除了花样滑冰什么也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情人,当然也没有朋友。”

她们虽不常见面,毕竟还在一个俱乐部,且过门是客,总不能叫人心怀善意而来,生了一肚子怨气回家。丁丁暗自尴尬,只得招呼婀娜坐。

陈教练在丁丁的左首,罩着一层黑纱看不见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婀娜不愿跟她比邻而坐,刻意走到丁丁的另一边落座,两人隔着一张茶几遥遥相望。婀娜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盯着丁丁的脸看,似乎在品鉴什么。

丁丁有些尴尬,“我脸上有什么?”

“不,我只是在想,你就是丁丁吗?这样的脸蛋会让人自惭形秽呢……”婀娜难得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总是那么明亮而耀眼。“跟我想象的有差别,看来先入为主的看法会误导人心。”

“前一阶段的伤好了吗?”看她神采飞扬,精神奕奕,起码好了七、八成了。

“早就没事了。看我,不是又生龙活虎的了?”她活动各个关节给丁丁看,偶然露出一块淤青,被她拉拉袖子藏好。

丁丁暗自好笑,这个短道速滑的天才选手,在某些方面跟个孩子没什么不同。“小心点,还有地方没完全好吧。”

她瞪起一双婉丽的凤眼,“那是打吊针的淤青,那护士人长得漂亮,技术却糟糕得很。你呢?恢复得如何?听说是脚趾骨折,我想脚趾骨折总没腿骨折那么厉害,不知道详细情形怎样,所以跑过来看一看。问地址的时候麦教练还藏着掖着的,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让我来。”

也许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她可能要永远告别飞跃仙境吧。麦教练跟茜茜都是天真善良的那类人,也许不够聪明敏锐,却都很能为别人着想。“他是不想让你再跟着我闻消毒水味。我的右膝前十字韧带断裂,刚做了修复手术,每天要去医院换药、复诊,再漂亮的护士我也见烦了。”

“你也是……”婀娜大吃一惊站起来,眼光转到陈教练身上,忽然住口。

“一样的十字韧带断裂,不同的地方在于我这个是车祸造成的。”陈教练在黑纱后幽幽地接口,“比TEN更不走运的是,我在最糟糕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错误的人,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在一个人的心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丁丁觉得她说的是麦教练,只言片语中抖露了当初分手的真相,相爱的人竟会如此结局,她不禁心下黯然。

陈教练却慢慢转过了目光盯在婀娜身上,“如果人生能重来一遍,我希望那条韧带在遇到你父亲之前就已经断裂。你我之间有着无法割断的联系,无论你承不承认,我永远是你的母亲。”

这话听得丁丁呆住,以前那些模模糊糊的地方慢慢变得清晰。

“我不会忘记是你把我带出修女会寄宿学校的,就象我永远不会忘记本就是你把我丢弃在那里的一样。所以别想我感激,更别想阻止我爱上短道速滑,金妮?陈。”婀娜转开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满是怨恨。

原来陈教练叫做金妮?陈,这是丁丁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陈教练面前的黑纱轻轻颤动,“那时候我才十九岁,那男人又不愿意负起责任,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教练建议把你送去修女会,至少衣食无缺、有人照顾。我的经济刚一独立,立刻就把你接回家了。我从没想过要强迫你,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实现我未能完成的梦想,这是一个母亲最普通的想法啊。”

“这想法令人厌倦。跳啊,婀娜,跳啊,不,这样不对,投入一点,别让我失望……我受够了,你看过你女儿一眼吗?你记忆里女儿的童年是什么样子?你眼睛里只有花样滑冰,只有精灵杯。你甚至都不愿意拿掉面具让我看一眼,麦教练比你更象个母亲,他还亲自给我烤生日蛋糕。”婀娜不愿意看她,却又忍不住想要看着她,斥责到后来变成大声的声讨。

“你尝不出母亲的味道吗?它是我亲手做的。这些年来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那场车祸留给我无法摆脱的梦魇,它不但夺走了我的梦想,同时也夺走了我曾引以为傲的相貌。”陈教练轻描淡写地道,缓缓摘下了帽子和黑纱。露出的那张脸以鼻子为界,左半边灿若春花,右半边从下眼睑至颚骨有一条横贯脸颊的深痕,看起来奇异诡谲。

谈话到这里嘎然而止,两人对峙着,象一场持久战中对阵的双方,早都已经心神俱疲了,但是谁也不愿意首先放弃抵抗,彼此都在妥协与坚持之间痛苦地摇摆着,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会被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打破。

毫不知情况的艾琳端着午茶点心走进来,往中间的茶几上一摆,“自己学着做的小饼干,试试看味道怎样?”

婀娜的眼泪终于夺框而出,她胡乱用手指、手心、手背、袖口狠狠地擦掉它,眼泪却总是刚被擦掉就又涌出来,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艾琳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丁丁低声安慰母亲,说这事与她无关,让她们单独呆一会就好。

在厨房里,她和艾琳听见抽抽搭搭的哭声混在一起,想是两个人在抱头痛哭。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来,眼皮都是红红的,面颊上尚有泪痕。

婀娜感激之余有些羞涩,“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教练搂紧婀娜,那情形是典型的母女姿势。“谢谢。”

“很荣幸能接待两位。”艾琳也半蹲下来搂住丁丁的肩膀,“下次来,请一起。”

离开之前陈教练对丁丁道,“关于入社的事,请不要放在心上。我不会再勉强任何人替我实现愿望,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选择,不必因我的话而动摇。八五八书房花滑与任何一项运动一样,都需要天赋和热情,加上坚持和努力,就会成为她那样的杰出的选手。”

丁丁奇道,“她?”

陈教练道,“我年轻时代最好的朋友,雷痕,15岁成名,出道四年间席卷了所有的女单世界冠军。因为她的左眼角下有一颗朱砂痣,被人们戏称为‘流泪的精灵’。后来结了婚,就在世界冰坛消失了。”

丁丁想着陈教练那番话,有好一会儿神不守舍。艾琳亲昵地拍她脸颊,“还魂……婀娜母女已经走远啦。”

又来了,真不知道谁才是小孩。她拉开艾琳的手,“妈妈,成熟一点好不好。”

“我们家丁丁就是太有大人样了,”艾琳耸耸肩走开,“什么事都藏在自己心里,我可是你的母亲呢。”

艾琳更象是她的朋友,而不是母亲。她看着艾琳的背影想,如果她的亲身母亲尚在,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34 传奇

“姐,我还要!”7岁的老幺丁佑自己吃了一客巧克力冰淇淋,加上丁丁没及时吃完的半客香草,几乎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食量。这个小滑头深知她承袭了艾琳汉方养生的一套传统,生怕她不肯,将脸上每个细胞的位置都精心安排妥当,露出个谄媚而迷人的微笑。

这小鬼,吃这么多不怕得肠胃炎呀,她板起脸。“不行,这家冰店都要被你吃空了。再说现在是春天,不是夏天,要是把夏天的份都吃完了,那么大热的天你只能喝冰水消暑解渴了。”想不通小孩为什么都喜欢把冰淇淋捣得烂糊糊,那样不如喝奶昔算了。

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笑脸凑过来,慢吞吞吐出几个字,“不吃白不吃,反正是姐付帐嘛。”

“死帮帮,讨打呀?”丁佑恶狠狠瞪着这个眼中钉兄弟,两人长相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性格却天差地远。“再说我翻脸了!”

丁帮轻蔑地用眼角瞄他,“翻一个看看。”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行了,先送你们回家,明天我专门去毗尼莲岛卖一整桶回来,够你们吃半个月的。”

“丁丁万岁!”两边各撞上来一个势大力沉的吻,然后兴高采烈上车去也。她镇定地掏出手帕擦干净弟弟们的“香吻”,早料到会是这种粘稠的答谢,她该存着留给伊萨克享用才是。

伊萨克,哦,伊萨克……以前的他们是多么快活,四个人时常光顾冰店,逛书局,逛唱片行。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同,即使没有那件事情的发生,她也感觉伊萨克离他们越来越遥远了,以后他会有女朋友,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小孩。人总是要长大的,再亲近的兄妹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孩提时代那种美丽得透明的情感,这就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丁丁抿一口放了冰的红茶,发觉手握的地方水正在往下滴,忙抽了张纸巾擦干净,顺手把冰杯搁在汽车的茶杯格里。此刻她和她的蓝色戴姆勒精灵正在毗尼莲岛回罗洲大陆的缆车上,距离雅典娜海面以上60米的高空。

这是穿梭往来于曼城和诺亚岛的一条双行线,官方称为雅典线,全程22公里,毗尼莲岛是中转站,缆车以每小时25公里的速度行进,起点到终点需要52分钟。路线的最高点达76米,可鸟瞰雅典娜海景色,是罗洲区域内最大的缆车运输系统。

原本说好明天才出来买冰淇淋的,两个小鬼非不依不饶地吵着要当晚吃,艾琳没办法只好让她出来。离罗洲分站赛出事已经一年多,身上的伤也已经好得十之八九,但是艾琳心有余悸,依然严格限制她出门的时间。不过今天还是出来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里有不一样的东西在等待着她,而她正好可以一个人安静地思考问题。

但是独自思考不等于要远离人群,也不等于要在60米的高空俯仰浮云。缆车顺利前进了20分钟,头顶上突然响起了可怕的嘶叫声,象锈蚀的齿轮打砸在一起,象几百支指甲在黑板上刮擦,缆车的速度骤然慢下来,接着猛雷欧地震动几下,突然卡住。她被困在半空了。

这两年来她受的罪可能比别人一辈还多,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能让她碰上?抱着方向盘喘息半晌,她惊魂未定地推开车门,走到缆车窗边往外看。海水在脚下轻轻涌动,漫天的金辉洒落在海面上,蓝得象璀璨的宝石般,又象一床绵软无比的丝被。她被这样纯粹的蓝深深吸引,无法移开目光,想像着它的温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跳入其中与它融为一体。一阵眩晕,她赶紧闭上眼睛,整个人似乎正在往下陷落。

“真不幸,我们又见面了。”有个人在身后适时地说话,声音离她很近。

她好不容易拉回注意力,半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张英俊得邪恶的脸。她认得这张脸,还有那火一样的头发,雷欧?阿尔弗雷德?阿马提,阿弗?弗雷欧德里科?阿马提的儿子,康维罗公爵的外孙。“哪里有您的天赋异秉呢,每次见到阁下都会有意外发生。”

缆车内部共有三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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