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冷哼一声,〃回头替我叩谢皇恩,告诉他若想我多活几日,少遣些碍眼的人杵在我这儿。阳寿未尽,气也要活活气死了去!〃
四福晋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木然站着。
德妃眼角也不瞥她一下,只招手唤十四福晋,〃我的儿,过来,教额娘瞧瞧。〃
十四福晋在她身边坐下,一派泫然欲泣模样,德妃摩挲着她的脸,〃啧啧,瘦没了形儿了。额娘知道你的苦,额娘心里的苦只怕不比你少啊!如今我心心念念只盼着能见上祯儿一面。。。。。。〃
屋内一片难言的沉默。惟有她二人相对唏嘘声。
莫说是四福晋,就连我也觉得此地难以久留。
四福晋总算大风大浪历练过,强自镇定道:〃十四弟妹便陪着额娘说说话儿,宽宽她老人家的心。额娘保重!媳妇先回去,改日再来瞧您!〃
德妃置若罔闻般,只定定望住十四福晋。
四福晋捏紧的拳头指节泛着死白,旋即松开。领头走了出去,身后跟着三四个宫装贵妇。其中一位身着嫩黄掐腰滚金边旗袍的跨过门槛时,似不经意若刻意向我投来深深一瞥,蕴着几分惊异几分研察,却在眼波流转的一瞬间尽化为盈盈笑意。
我来不及看清她的眉目,她已翩然远去。她低眉抬眼瞬息间神情百变的功力却令我印象深刻。
我想,我知道她是谁,年妃。
杀出花团锦簇重重包围,包办雍王府八年来所有子嗣的女人,除去容貌,心机也不可或缺吧。
〃你们也都出去,幸汇和十四家的留下。〃德妃令道。
我如获大赦般急步出屋。
一会子宫女出来传话:〃娘娘留饭,福晋们先四处逛逛去罢。〃
无奈,抱着弘晓出了永和宫。怀里熟睡的小娃娃,一脸满足,时不时吮咂着小嘴作吸乳状,很是趣稚可爱。他是最像十三的孩子,尤其是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如出一辙。
我信步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犹豫不确定的呼喊:〃采薇?〃
八阿哥,如今的廉亲王,是依然如故的眉目清逸,华贵雅致的气度从容。眸中盈着一丝惊喜,暖暖注视于我。
淹没在岁月红尘里的细微心事,累累往事,难分喜忧恩怨的那些曲折,在此刻默默的对视中尽数化为淡然的沉淀。
我略略福身,〃王爷吉祥!〃称呼是一个麻烦。
他微抬手,含笑问道:〃近来可好?〃
我微微一笑,〃都挺好。〃
他徐步走近我身侧,俯身看看弘晓,〃这就是十三弟的干珠儿吧?生得更似阿玛些。〃
我点点头,〃是,快满九个月了,淘得很。〃
他眉心微蹙,欲言又止。半晌方缓缓道:〃采薇,从前我。。。。。。〃
我柔声打断他,〃我都明白,没有摆在心上。〃
与他,纯粹是一笔剪得断却理还乱的糊涂帐。
他眸中掠过点点星芒,〃如此,你该称我为兄长,不该只称王爷如此生分。〃
如此,再好不过。我笑道:〃遵命,八哥!〃
他眼中扬起温柔若水的笑意,〃看你如今事事和顺,我也算放下一桩心事了。〃
心中触动淡淡的凄凉神伤,和顺,其实与我一生无缘,于他亦是。这般动荡的年代,谁能独求和顺?至多不过是表面的风平浪静,暗流激涌岂能视而不见?
我静静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却难开口。
他诧异道:〃怎么了?不舒服么?脸色怎的煞白?〃
我摇摇头,他神色蓦地一暗,向我身后毕恭毕敬叩拜于地,〃臣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心漏跳了半拍,愕然间我惟有转身跪伏于地,愣愣地盯着眼前黑色皂靴。皇帝此时该在议事不是么?
〃怡王与机要大臣们尚在养心殿等着议事,廉王你先去罢!〃皇帝的语气淡淡地,听不出情绪。
八阿哥应了一声,〃臣遵旨。〃他意味深长看我一眼,匆匆离去。
黑色皂靴缓缓上前,距一步之遥停住。
弘晓此刻醒转,不安地扭动哭闹着,我愈加慌乱,却始终不敢抬头,混乱间,有人抱走弘晓。
〃随朕来!〃皂靴主人转身离去,我犹自跪在冰天雪地间,盯着明黄尊贵恍然熟悉的背影发愣。
〃主子,万岁爷请您去养心殿书房。〃一个小太监搀起我。
熟悉的陈设,红檀木桌椅,曲柳木书架,甚至几上鎏金镂空香鼎也不曾换过。
然而,人已非昨。
〃皇上吉祥!〃我跪下,省去一切繁琐称谓。
他未语。没有叫起,没有发问。
我只得继续跪着。
空落落的殿堂寂然无声。
惟有几缕优游青烟不温不火曲曲折折出几分生气。
室内铺墁的金砖,质地细腻,略带金黄色,每一块缝隙间绝无尘埃沾染。
而我们,却绝非一尘不染。
横占105块,纵占210块,我细细数了三遍。
膝盖贴着冰冷的地面,冷而酸痛,渐渐失去知觉,只剩麻木。
他持续沉默。
我低着头,不知他是否横眉冷对,只知此刻自己俯首甘为儒子牛。皇帝拥有权力,我有义务。
日行偏西,柔和的光影错落有致洒满襟,他专注的影子投落在我面前,微侧的脸庞浮云般柔和,浓密的睫毛若流水般轻颤间,荡漾出柔软絮波。
我心头一跳,这个角度,他的视线一直锁定我。
我其实知道,他想要什么。要一个答案,可是他明明知道不会令他满意。于是,他用沉默与权力逼迫我。沉默是骄傲最有力量的武器。
我想装做若无其事,没有看见〃未央〃二字。然而,他手眼通天,他似乎了若指掌。
今时今日,他的私心,是一位皇帝为所欲为的霸道,而无关爱情。我在他心中不过是禁脔。
他始终未完全明白我,自我嫁给十三那一刻起,就意味着央。
我清醒的知道,清醒的痛过,清醒的决定。
他不屑于再问一句。而我,无法沉默。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静止,除了时间,只有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倏忽已过一个时辰。
屋内气压极低,几令我喘不过气来。
更重要的是,八阿哥意味深长的一望,意思明确,他会通知十三。
我拔出藏在靴内的〃央〃,刀尖向下,刀光流落下,〃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十字横挑竖行于金光灿灿砖面上。
轻轻搁下匕首。
扶着酸麻的膝盖缓缓站起,慢慢向外走去。
他自始至终沉默。我自始至终低头。那双黑眸,梦中不再,现实中也只能拒绝再见。
项羽四面楚歌,自刎乌江,也不肯过江逃亡。这一层借喻之意,明确之极,他岂能不明?
思前想后,决定离宫回府。德妃那一餐饭,不吃也罢。叫过一个小太监,〃去永和宫告诉十三福晋,就说我身子不适,先回府了。〃他应着,一溜烟儿跑了。
艰难行至宫门处,正想令侍卫替我雇一辆马车,却瞥见十三倚马而立,直直地望住我,笑意一点一点在他眸中扩散,直至挂满眉梢嘴角。
我拖沓着脚步上前,〃王爷在等人?〃
他毫不顾虑旁人目光,抱我在马上坐好,随即翻身上马环住我,挥鞭催马,急速奔离紫禁城。
我回头瞪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懒懒一笑,〃是啊,在等人,等一个原本不知会否出现的人。〃
我气极,〃你知道?还不去接我?丝毫不在意么?〃
他眸中清明一片,〃我给你机会,若你甘心情愿留下,我如你所愿。若有半点不甘心,我舍了一切也要留下你。〃
我不禁愕然,十三知道的比我想像中更多。难道今日之事是他们的默契?还是商量过后给我的陷井?
他轻轻吻我,〃担心了许久,议事时都走了神,方才见了你,心才放回肚子里,你可满意了?〃
路人纷纷侧目。我叹气:〃王爷,有伤风化,注意言行。〃
他干嗽一声,正襟危坐。
夕阳,远远地甩在身后。
朝来寒雨晚来风
僻静的山间小径,鲜有人至。雪下有松软的枯枝叶,踩上去沙沙地响。偶有惊飞的鸟雀,突突地自灌木丛中飞起,鸣声急促而惊惶,在空谷中回荡不绝。
〃不是说来见崔嬷嬷?怎的没见着就回去呢?〃依阳垂头丧气,〃白跑了一趟!〃
元霄节,亲制了素馅汤圆送至沉香观,崔嬷嬷仍拒人于千里之外,汤圆也不肯收下。虽能理解,却难免惆怅。
〃她身子不适,惫懒得见人,住持师傅不是说了么?〃我淡淡解释。
她一脸困惑,〃妈妈您说,崔嬷嬷怎的这生奇怪?咱们府上阔敞的地儿她不住,非得躲到这山沟沟里来,我可瞧不出这儿有什么好。〃
个中缘由她怎能理解?〃年纪大了,总图个清静。你呀,别操这些闲心。带你去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看看,可好?〃
她眉开眼笑,〃好。只是,上山下山走累了,您抱我,成不成?〃
我翻了个白眼,〃早叫你别跟着来,偏不听。你就只有折腾我的本事!〃
〃抱嘛!抱嘛!〃扭股糖似的小身体软软蹭着我,我惟有甘为驴马。
马车停下。偏居城北一隅的旧府,青苔朱门,整洁幽静。
〃小姐?〃应门的锁吉,喜出望外,怔于门槛处。
〃锁吉管家,您回回都拦我在门外,我比鬼还恐怖?〃
〃哎,是,是,〃他开始胡言乱语,〃小姐请。〃
〃您瞧,您回回来都不遣个人支会一声,这回还带着小格格,奴才,奴才们没个准备。〃
依阳斜地里插上了话:〃准备啥啊?我这人一向随和,不拘什么礼儿。〃
她倒托上了大。锁吉更窘,〃哎,哎,您说什么是什么。〃
我笑道:〃赶紧的,叫雁兰的闺女来陪她玩儿,她比我难伺侯。〃
熟悉的旧人,熟悉的旧居,我总算还有一块自留地。
雁兰递香,我拜了三拜。
王公公两年前病逝,我唯一的感觉竟是欣慰。寿终正寝,动荡年代,何其难得。
〃阿玛仍没有消息么?〃想起阿玛,终不能平静。风餐露宿的云游苦旅,真能解我乖戾的命运?
雁兰黯然道:〃音信全无。〃
〃雁兰,记得我出嫁之前,行李是你整理的,可曾见过一幅画,画的是骑装的我。〃
她否定:〃不曾见过。〃
我急道:〃好好想想,是不是随手搁在哪儿了?〃
我分明记得携了出宫,莫非当日心神不定遗落了?我的命根子啊。
她静了片刻,〃没有印象,很紧要么?〃
我颓然摆摆手,〃罢了,无甚紧要。〃
将油画一事暂搁一旁,正事提上议程。
〃锁管家,这银票你拿着。〃
锁吉一脸诧异,〃小姐,王爷前几日打发人送了两千两银子来,您不知道?〃
我微一犹豫,〃知道。银子多还怕烫手不成?这些银子给你将府上修葺一番,剩下的我要派别的用场。〃
锁吉接过银票,〃小姐,您只管吩咐。〃
我笑说:〃你去打听打听十爷平日里爱上哪些馆子用膳,把那些个厨师挖来,咱自个儿也开一家。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饕餮居。〃
锁吉奇道:〃小姐您这是?〃
我一笑:〃十爷素谙美食,他瞧得上眼的俱非凡品,咱若是开这样一间餐馆还愁生意不火红?坐吃山空总不是法儿,银子生银子才是长久之计,你说是不是?〃
锁吉乐呵呵道:〃是,明儿奴才就去打听。弄妥了再回您。〃
我点点头,〃锁管家,尚有一事相托。您身边可有妥贴人?开春宫里就要从各旗人家挑选内延侍卫,我要你安排两个人给我。要绝对的可靠。〃
锁吉沉吟片刻,〃奴才的孙子与远房侄儿恰到了应选年龄,奴才一家自打您玛法起就跟着,若不是他老人家赏口饭吃,奴才一家早饿死在关外。但凭小姐吩咐,咱们誓死效忠就是。〃
我轻叹:〃锁管家,您多虑了。此事日后再和您说清楚,您只放心,我绝不会收买人命就是。〃
他连声应着,自去桌前写下二人姓名交给我。
眼瞅着近逾黄昏,遂起身告辞。锁吉一路殷勤相送。
〃得了,别送了,有马车呢。如今出门容易得很,下回我来先告诉您一声。〃
〃成!小姐格格慢走。〃
油画,得而复失,诡异天意?
师傅,死于非命,暗藏玄机?
阿玛,苦行祈福,枉费心机?
阿玛临别之际留下的谒语: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以是因缘,转世轮回,常在缠缚。若欲保一生平安无事,安宁度日,惟有断情绝爱,弃七情六欲,青灯古佛独守一生。
如今观来,不无道理。
只是,这欠与还,究竟指何人?
若一无所知倒也罢了,这一知半解最是磨人。
我长吁一口气,胸中的愁绪却难尽散。现实的繁复与前途的迷茫,近日常缠绕心头,让人辗转难安。
依阳小手软软圈住我脖颈,〃妈妈,您又长吁短叹的,可是仍惦记着嬷嬷?横竖还有我呢,我陪您说话不好么?〃
见她嫣然俏笑的乖巧模样,心头暖意骤生,〃嗯,精乖的你,你少折腾我,我就要多谢菩萨保佑了。〃
她龇着一口亮晶晶的小白牙,灿烂笑着,〃咱上屋顶放纸鸢去罢,准保您心情大好。〃
见我点头,她喜滋滋拖着我便向外跑。
高处远眺,一展无遗尽收眼底,确能令心境开阔。
依阳胳膊一抖,纸鸢振翅摇向高空。
〃慢着点,小心脚下。〃话音未落,依阳忽地惊叫一声,身子斜斜向下滑去,我大惊之下,抢前几步拉住她。
脚下的青瓦似流沙般,层叠交错迅疾倾斜而下,绝无回转余地,毫无半分借力之处。我脑中空白一片,只顾得上紧紧揽住依阳。
猛然间身子一空,伴着尖利惊呼声,重重砸落地面。
陡然撞击的剧痛,暂时模糊了意识。
醒转时,触目只见伏倒我胸口的依阳额角鲜血长流,人事不省。我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欲起身,脚踝处的剧痛与腰肌无力感却令我力不从心。
〃柳绿!柳绿!〃我声嘶力竭。
柳绿闻声疾至,见到眼前景象,吓得脸色煞白。
〃愣着做什么?快抱格格进屋。〃
柳绿去而复返,后头跟着乌泱一堆人,七手八脚就要扶我。
我忙制止,〃给我拿毯子来盖着,留我在此处,不可移动,速召太医。〃
腰间无力的麻木感证明乃腰椎滑脱之类伤症,一个不小心就要瘫痪,大意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