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前的女孩停下手边动作,“又来了,”神态娇怨的瞅了他一眼,“老板今天会过来视察,你最好别在外头逗留太久,这样我会很为难的。”
“当然,我怎么可能会让安蒂难做人?我一定尽快回来。”说完,毕飞平拉起女孩的手献上感激的一吻,离开时,还不忘频频回头抛去飞吻。
等到他充满戏剧性的方式走出这家位于黄金地段的高级发艺设计中心,时间已经多浪费了五分钟。
发艺设计中心隔壁的露天咖啡座里,毕飞宇等候半晌,毕飞平终于端著满满的食物坐下来。餐盘里头,除了既有的餐点,还有柜台打工妹给的超级优惠,当场让毕飞平开心的忍不住食指大动。
“天啊!超分量的香纯浓郁鲜奶茶,这是我的最爱。喏,你的。”把黑咖啡推给了毕飞宇,专心的朝他面前的丰盛进攻。
“飞平──”
他扬手制止,“吃饭皇帝大,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请先让我好好把这顿美味的食物吃完,隆重的祭完我的五脏庙再说。”
抓起三明治大口咬下,他眯起眼睛满脸陶醉,“唔,好吃、好吃,你要不要也来一块?”毕飞平把碟子推给了大哥,好顺便止了他说话的念头。
毕飞宇顿觉莞尔。
他怎么会不懂?从小到大,每当遇到了棘手或不想面对的事情,弟弟就会用这种方式先把焦点转移,等到最后抵挡不住非面对不可了,他的心情也调适得差不多了,他才会心甘情愿的硬著头皮去面对接下来的大爆炸。
瞧,他现在故作轻松的姿态想转移焦点,跟小时候的习性简直是一模一样。
也好,他突然找来,飞平也确实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震撼的心情,况且他答应过雅妍要拿出耐心的。
耸耸肩,没刻意戳破什么,毕飞宇索性扯开一抹笑,抓过三明治,“谢啦!”学著毕飞平张嘴咬了一大口,把自己的嘴巴也塞满了食物。
分享的场景,融洽得就像回到了两人小时候。
有一瞬间,毕飞平感觉自己的胸口被狠狠的打了一记,他愣住了,彻底被大哥这样的举动给愣住了,这些年心里强硬筑起的城墙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
“毕飞宇,你吃错药啦,今天怪怪的。”
“怪怪的?有吗?我很好呀!乖,快吃,有话吃完了再说!”毕飞宇咧开笑容。
再度被震慑了,毕飞平躲开毕飞宇毫无芥蒂的坦率笑容,不发一语的死命啃咬著手中的三明治。
为了不让自己的情绪泄漏太多,他刻意忽视毕飞宇的存在,兀自大吃大跑起来,直到他们兄弟俩共同把桌上的食物横扫一空,心满意足的毕飞平笑著拍拍肚子,“终于吃饱了!”
“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吃东西就会特别容易满足。”
闻言,毕飞平猛地敛起笑容,努努嘴,“怎么会突然来找我?”吃也吃饱了,知道躲不过问题,他索性开门见山的问,不忘抓过奶茶低啜,藉以掩饰心中的慌乱。
毕飞宇望著弟弟,心里暗自感叹这些年的时光流逝,“飞平,找个时间回来一趟,爸跟妈这几天就会从欧洲旅行回来,我们全家一起吃顿饭吧!”
“啥──”端著奶茶的毕飞平显然被大哥说的话给骇住了,下一秒,整张脸涨红的狂咳起来,“咳咳……”
毕飞宇赶紧递过纸巾,摇头一叹,“小心点,都几岁的人了。”
好不容易顺了气,他忍不住埋怨,“谁叫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害我呛到。”
“我没有胡说八道,我是认真的,回来吧飞平,爸、妈这些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著你,就等著你回来团圆。”毕飞宇诚挚的望著离家多年的弟弟。
突如其来的亲情冲击著毕飞平的心,他狼狈的避开目光,不让眼里的激动被看见。
“你在说什么笑话,都、都出来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回去。”毕飞平压抑住内心的波涛汹涌,佯装轻佻的笑著。
“为什么不可能?”
“你要我回去,难道不怕我又跟爸吵架,然后又惹得老妈大哭?”他挑衅的问。
“反正你不管在哪里都注定要惹老爸生气,惹老妈痛哭,既然这样,还不如回家去让他们两个老人家看得到人,也好直接的把情绪回应给你。”
什么话?讲得好像他天生就是个顽劣分子似的。
“我才不要。”他赌气的别过头去。
“还跟我呕气,因为我当初打了你?”
“谁跟你呕气?不要老把我当小孩子。”
“在爸妈眼中,我们两个不管到了几岁,永远都是他们的小孩子。”不管毕飞平怎么反驳,毕飞宇就是能够四两拨千斤的化解。
“你有空在这里跟我打亲情牌,怎么不多花点时间去处理你跟傅雅妍的问题?多事的家伙。”他轻斥了一句。
“飞平,别又想转移话题,我现在跟雅妍很好,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有个大嫂了。”
“你、你说什么?!”他瞠目结舌。
“我说,我要跟雅妍结婚了,在不久的将来。”
毕飞平的表情一阵怪异,许久,爆出一句,“你疯了你?!”
“你胡说什么?我没疯!”毕飞宇没好气的睨他一眼。
毕飞平静静的瞅著他,好一会之后,突然失控的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不计形象。
“飞平,你在笑什么?”这家伙真的不正常。
“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请问你刚刚说什么?哈哈……”依然狂笑不休。
“听著,用你衰老退化的听力给我仔细听著,我跟雅妍要结婚了。”
毕飞平一脸同情的拍拍大哥的肩膀,“乖,我祝福你,这就是给我们一个教训,以后不要随便抛弃女人,要不然会得到报应的。”
“毕飞平,你话给我说清楚,我几时抛弃女人了?为什么我会有报应?”
当初被抛弃在英国的是他欸,为什么会是他有报应?
“关于这个问题,我不予置评,总之,祝福你们喽!”毕飞平起身就要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对了,麻烦你跟我的准大嫂,也就是你未来的老婆傅雅妍那个女魔头说一声,那个一百五十万我拿得心安理得,就当作是我亲手把我大哥你无条件拍卖给她的所得。”
“等等,什么一百五十万,什么是卖我的所得?”
“关于这个问题,我一样建议你回去好好问问傅雅妍,总之,我为你感到无限的同情悲悯,好好期待她婚礼之前又会出什么难题给你,别说我没提醒你。”眨眨眼,他头也不回的往隔壁的发艺设计中心走去。
毕飞宇追上前去,“你到底在说什么?”
毕飞平抱抱他,“如果我是你,我会聪明的不去招惹傅雅妍,大哥呀大哥,我真怀疑你这脑袋是怎么当上外科医生的。”兀自的往前走去。
“别走啊飞平,你还没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家?”
“会的、会的,世纪好戏我怎么会错过。”
“这个周五好不好?爸跟妈会从欧洲回来,见到你他们一定很开心。”
“好,就这个周五晚上。”他推开门,把毕飞宇甩在发艺设计中心外。
毕飞平消失后,毕飞宇愣站在门口,陷入一阵苦思。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飞平把雅妍比做女魔头,还有,那个一百五十万又是怎么一回事?
至于婚礼前的难题……不可能,雅妍没理由要刁难他啊!
第十章
“唷,咱们毕大医生难得要进手术房前还眉开眼笑的,有什么好事发生了?”余琬馨好奇的对著雀跃的背影问。
忙著手术前的清洁动作,毕飞宇站在洗手台前拚命的搓洗著自己的双手,“太多事情让人开心了!第一,待会的手术很有信心;第二,刚刚跟雅妍通了电话;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今天飞平要回家了。”
“飞平?他不是离家多年了?”
“嗯,我爸妈预计今天早上的班机抵达台湾,晚上我安排了飞平回家吃饭,顺便跟爸妈提我和雅妍的婚事。”
“唔,不错嘛,总算一家团圆。”
烘干了手,毕飞宇很慎重的站在余琬馨面前,“琬馨,当初真的谢谢你的成全,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为了我的家人,请你原谅我对你的残忍。”
余琬馨当下一愣,旋即尴尬的笑,“干么突然这样说,弄得我很不好意思。”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不过,当初的决定不完全是因为你,你不需要觉得对我歉疚,是从院长口中听不到爱,我才真的死心的。”
“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他知道那段婚外情谁都不好受,尤其她当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
“欸,够了,我余琬馨的行情又不是多差,讲得好像我从此之后就会没人爱似的。”
“是,我听说了,有个痴心的男人每天送大把的花到护理站,咱们余大小姐的行情高得跟101一样。”
“少贫嘴,去工作吧你!”
毕飞宇笑了笑,“琬馨,改天休假我请你吃饭,顺便介绍雅妍跟你正式认识。”
“好,餐厅记得挑好一点的。”
“没问题!”毕飞宇套上手套,神清气爽的走入手术房。
望著远去的身影,余琬馨嘴边的笑容淡去。
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就好,虽然她的爱情没有著落,可是看著那一家子顺利融洽,她就满足了。
当天晚上,原本毕飞平还想要逃避佯装没吃饭这回事,偏偏神通广大的女魔头来抄家了,硬是把他从床上拎起来。
“傅雅妍,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哪里?!”他惊恐的大喊。
“干么,你伟人啊,住哪里很难查吗?动作快点,飞宇在外面等你了。”
“什么?我、我……”
她踹他一脚,“别光在那边我我我,快点换衣服,你别跟我说你忘记今天晚上要回家吃饭的事情。”
“嘿嘿,有这回事吗?”滑头的想要躲避。
二话不说又是一记爆栗,傅雅妍粗鲁的扯著他的上衣,活像是个恶女。
“喂,我是男人欸,你有点矜持好不好?怎么可以这样大剌剌的脱男人衣服?”
“裤子我都照脱,还怕你不成,快点!”说话的同时,双手很不客气的往他腰上的皮带扯去。
毕飞平本想要耍赖,可见这女魔头当真扑上来要脱他的裤子,吓得他赶紧双手护在身前,极力捍卫他的清白。
“住手、住手!我真不知道大哥到底是哪只眼睛脱窗了,竟然会看上你这个女人。”
“这个问题不劳你费心,我还有帐没跟你算呢!”
“什么帐?我又没抛弃你也没亏欠你,少赖我了你。”他躲到门后。
傅雅妍踹他屁股一脚,催促他加快更衣动作,“你没事干么跟你哥扯什么一百五十万?拿我的钱还敢给我放马后炮,想死了你。”
“为什么不能说?我总要捍卫自己的尊严,我又不像他,眼光奇差,如果没有一百五十万,我怎么会神经病的跟你搞一场什么婚礼?”不忘逞口舌之能。
“好,你眼光好,你眼光真是好!”她二话不说就是一记拐子,疼得毕飞平当场歪倒在地上。
“傅、雅、妍──”他龇牙咧嘴的低喊。
偏偏,毕飞宇什么时候不进来,就挑在这个时间点,“准备好了没?”
“飞宇你看,飞平一直骂我!”傅雅妍马上换了张脸,小鸟依人的躲进毕飞宇的胸膛。
“你这个女魔头,少造谣生事了!”
“飞平,不要孩子气了,快点准备好,爸跟妈在家等你了。”
“不能不去吗?我今天头昏胃疼人很不舒服……”他不断捏造著病症。
“不行!”毕飞宇和傅雅妍异口同声的驳回他的说辞。
毕飞平见情势无法扭转转身想要逃跑,却被毕飞宇跟傅雅妍联手一前一后的架住,硬是把他塞进车子后座,像个待宰的犯人,准备被送上刑场。
车子立刻开上路。
“微笑,待会看见毕叔跟婶婶要微笑。”傅雅妍不忘趁机凌虐他的俊俏脸蛋。
“住手!女魔头,我杀了你喔!”
闻言,傅雅妍没有赏他拐子也没有踹他,竟然委屈的红了眼眶,“飞宇……”
毕飞平心里大叫不妙,果然,大哥那个大白痴毫无判断能力完全上当,硬是拿出长兄如父的风范把他教训了一顿,立刻换回傅雅妍的笑脸。
傅雅妍得意的朝他扮著鬼脸,回头又对毕飞宇扮乖,气得毕飞平差点吐血。
妈的,他真的彻底后悔自己当初干么要答应回家吃饭!
不久后车子回到久违的家,毕飞平被半推半拉的“送”下车后,站在门外迟迟没敢跨步,倒是傅雅妍那只聒噪鸟一马当先的飞进了屋子,沿途不断的叫喊,“飞平回来了,飞平回来了……”
他窘得当场转身要走,可毕飞宇像尊门神杵在他身后,断了他的后路。
“方向错误,请调整。”毕飞宇笑著指指方向。
“妈的,你们还真是夫唱妇随啊!”语气极讥讽。
“谢谢你的赞美。”蓦然,他脸上一变,拿出大哥的威严朝他吼,“快点给我进屋去。”
受到惊吓的毕飞平气呼呼的转过身去,门口,泪眼婆娑的妇人叫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怔住了,喉咙好像被人死命的掐住似的,难受得紧,眼眶也不受控制的发热。
“愣著做什么?还不快过去,妈都亲自来迎接你了。”毕飞宇推推他的肩膀催促著。
他为难的看著大哥,就是提不起勇气。
一会后,母亲的身后出现了父亲的身影,如出一辙的期盼神情,叫毕飞平当场低下头去,藉以掩饰眸里几乎要承受不住的泪水。
他在大哥的催促下艰难的迈开步伐,看他这模样,母亲再也等不了的整个人扑了过来。
“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毕飞平紧紧的抱住母亲圆润的身子,把脸深深埋进他熟悉的颈窝。
直到这一刻,他才不得不承认,对母亲的想念这么多年都不曾少过。
“妈──”他激动的喊著这么多年只敢在心里低唤的称呼,男儿的眼泪再也忍不了的夺眶而出。
在母亲的拥抱中,还有一只厚实的手拍上了他的肩膀,“长大了,你长大了。”那是父亲低沉的嗓音。
“爸……”
回家了,他真的回家了,原以为这一切都只会在梦里出现,毕飞平万万没有想过真实的世界里也会有这一天。
“婶婶,毕叔,大家都先进屋吧,菜都要凉了。”一旁的傅雅妍轻声说。
“快,快进来,今天雅妍陪妈准备了好多东西,全都是你爱吃的菜,快进来。”
簇拥著久违的孩子,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进屋去。
蓦然,有双手圈住了傅雅妍。
“干什么?”她娇笑问。
“雅妍,谢谢你,谢谢你。”毕飞宇感性的说。
“对啊,像我这么好的女孩,你要好好把握,不管我跑到哪里,一定要把我追回来,听到没有?”
“是,我听到了!”
***
这个礼拜,毕飞宇飞抵新加坡参加为期三天两夜的医学研讨会议,除了和各地的外科医生交换宝贵的临床经验,他还把握了出发到机场前的一小段空档时间,来到饭店附近的精品店。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帮忙?”服务人员笑容可掬的迎上前来。
“我想要挑一枚戒指向我心爱的女人求婚。”
“有没有心目中梦幻的款式?还是由我来为您推荐?”
“单、大方,但是不要雷同性太高,我希望款式能特别点。”
“没问题。预算呢?有没有什么样的设限?”
“没有预算限制。”
专业的服务小姐强忍住眼底迸射的羡慕,“好,请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