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篱笆墙，不会轻易让这些挑头上访的人漏出去的。打蛇打七寸，捉羊捉头羊，古大存是山里人出身，知道把这些领头的骨干牢牢控制住，老百姓就伏伏贴贴，听天由命，不会再张罗讨公道，争是非了。徐壮还清楚地认识到，古大存一定会像用梳子梳头一样，搜遍方圆几十公里的大山，沟沟茬茬都不会放过。
“叔……要不，我们……反正是小胳膊扭不过大腿，自古以来，咱小老百姓哪能够斗得过人家官兵？咱……咱投案自首吧……争取宽大处理，保住有一口饭吃……”徐小小声对徐壮说。
“徐小！你个胆小怕死的可怜虫，是不是要当逃兵，恋着女人的裤裆和*？”林山虎火冒三丈，扯着徐小的衣领要动手。
徐壮瞅了一眼林山虎，一歪身子仰倒在树叶堆上。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声不吭。
“大壮，大壮，”胡大枫坐到徐壮身边，体贴地为徐壮整理整理皱褶的衣服，“你看，都山穷水尽了，实在没有路可走了，我看，要不你自己下山，去和古大存谈判？你们不管怎么说，也有些交情……”
徐壮睁开了眼睛，疑惑地看着胡大枫。他心里不明白，这个对他痴恋的女人，一向刚烈不屈的村姑怎么也服软动摇了？
“你看，大壮，人不亲水亲，都是本乡本土的，你们还是患难之交，当初一起下过井，在他有难时，你资助过他……求他抬抬手，放过我们吧……”胡大枫尽量放缓语气，怕刺激徐壮。她了解这个犟汉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他，不见黄河不死心，一条道走到黑。
胡大枫一反常态，紧挨着徐壮躺了下来，贴着他的耳朵温柔地说道：“大壮，上访这条道……看起来是走不通了，官场原本就是没有咱老百姓说理的地方，古人说的好，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别进来……咱就认这个命吧。古人还说，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咱向他古大存认个错，说几筐软话，低低头躲过这一难……然后，咱回村子里去，安下心来种咱的地，山崩地裂也不管，天塌了有高个的顶着，咱就老老实实活着……我想好了，回村里后，咱俩就结婚，穷就穷活着，也比这么东躲西藏强……咱生个大胖小子，说不定儿子长大了也混个一官半职，当个乡长县长啥的，咱不也有出头之日了吗？”
第十一章 险象环生（8）
徐壮摇了摇头，仍然一言不发。
胡大枫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扭了徐壮的心思，赶忙说：“好好好，咱儿子长大了像你一样，从小习武种大地，不穿官衣，不吃官饭……这世道也是，人为什么一当上了官，就变了呢？我听你说过，他古大存也是劳苦大众出身，当官前心眼也好使，一戴上官帽怎么就变心了呢？树再高也有根，山再大也有谷，人怎么一有了权就变的不是自个儿了呢？”
徐壮没有回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头儿师傅！”林山虎跪着挪到徐壮面前，“你就发话吧，只要是你吭一声，我山虎就冲下山去，杀出一条血路来！我山虎可是下山猛虎，没有人能够绊的住我！”
“对对对，山虎哥，你打头阵，我徐小殿后，我们杀他个人仰马翻，占城夺池，我就不信讨不来公道。他们当官的不讲理，我们还和他们磨叽什么？文的走不通就来武的，软的不吃就动硬的，别再浪费唾沫星子，白白费心思了……”徐壮双手卡腰，一副绿林好汉的派头。
“就凭咱们这几个人，就是有十八般武艺也冲不出去！”胡大枫站起身来，给林山虎和徐小泼冷水。她现在想开了，不想再咬死理儿叫真章了，什么天理民心，滚一边去吧，老娘我要嫁人生孩子了！
“要不，我们……”林山虎的主意遭到否定，一时没有了主张，“要不，师傅，我们就占山为王，在这步云山找一个易守难攻的山头，修城筑寨……”
“对对，占山为王，替天行道，我们也学着水泊梁山的英雄好汉，百世留名，千古留芳……”徐小说着说着激动了，眼里涌出些泪水，“按功行赏，排出大小次序，再要一大堆压寨夫人……”
“别做美梦了，你们两个断奶才几天，就想什么占山为王，还要压寨夫人……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想什么做梦娶媳妇的好事？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以为梁山好汉就那么好当？你们这是不知天高地厚，枉想落草为寇，当土匪！”胡大枫嘴一撇，半点也瞧不上两个半大小伙子的异想天开。
“……那……”林山虎看了看身边狼狈不堪的伙伴，“我们化妆……分头溜下山，逃的无影无踪吧……我和叶露结伴一块儿走，我身怀绝技，也好照料照料她……”
“对对对，我们化妆成采山货的，各自分头逃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另找一个月朗日清的去处安身去！……我……我得先回村去……”徐小同意林山虎的主意。
“徐小，你是要回去找大辫子姑娘，带着她一起逃出大山吧？告诉你，村子里肯定早就有重兵把守，你这是送上门去的肉，人家正好等着剁了你下锅炖酸菜粉条呢！你小子我还不知道？见了枪就会下跪求饶，不用上老虎凳、灌辣椒水，送个花姑娘你什么都坦白交待了，比叛徒还叛徒，比甫志高还甫志高……”林山虎借机狠狠地打击徐小。这小子平常仗着他是林山虎师傅的亲侄子，没少欺负林山虎。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十一章 险象环生（9）
“化妆潜逃？更是做梦，白日做梦！人家早已明堡暗哨，布控的严严实实，小狗都钻不出去，小鸟也飞不出去……”胡大枫讥讽道。她不愿再搭理林山虎和徐小，认为他们俩个是图嘴上痛快，解除不了眼前的困境。
山洞虽然很隐密，可以做为暂时安身之处，但总不是长久之计。到了中午，因为野果子吃的太多，有几个人感觉到肚子里不舒服，咕噜咕噜直叫唤。反应最大的是叶露，她的肚子坏了，跑肚拉稀。一个黄花大姑娘，提着裤子跑来跑去太不方便。徐壮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叶露这孩子初中毕业，在村子里算得上大知识分子了。这几年村里闹上访，叶露是文案，负责写状子，写了数不清的上告信。老百姓上访太难了，冷言冷语要受着，饥一顿饱一顿要忍着。大老爷们都挺不住，何况一个体力单薄的弱女子？叶露为大伙儿的事情吃了不少苦，也太难为她了。少言寡语的叶露虽然从来不埋怨，但徐壮知道她挺不容易的。
可是，下一步到底该怎么办呢？徐壮一时没有了主意。他挺敬重冯尽雄，拿他当自己的主心骨。这位武林好汉只是说了句暂避风头，就倒头便睡再也不开口了。也难怪，老人年岁大了，这些年又忍气吞声，生活在精神病医院那样的环境里，身心受到的折磨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这些年，大家伙儿跟着我徐壮吃尽了苦头，一点光亮也看不到！徐壮心里很难过，甚至觉得是他害了父老乡亲。事到如今，徐壮不知为什么，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到底是古大存对，还是我徐壮对？理在当官的一边，还是在老百姓一边？既然是老百姓浑身上下都在理，为什么满身是嘴也说不清、道不白呢？
洞外随风隐隐约约传来高音喇叭的喊声。徐壮爬到洞口，想听听喇叭里叽哩呱啦讲些什么。
“枫泉镇政府正告徐壮……”是镇党委书记赵健民的声音。这个赵健民，因为说话有时候吐字不怎么清楚，徐壮他们叫他大水舌头。这些年，因为走南闯北上访，见过的头头脑脑多了，记不住人家的名字，常常根据他们的体貌特征，给他们分别取了一些绰号，便于记忆。什么剃头刀、秃头顶、小胳膊、胖母猪……赵健民的绰号叫大舌头。徐壮找过他，想和他理论理论。乡镇干部官不大，和老百姓隔的不远，理应了解乡亲们的苦处。可是，这个镇官却瞪着眼说瞎话，硬是说五龙金矿尾矿不污染，还说是乡亲们见钱眼开，看见人家挖出了金子，犯了红眼病，想勒索人家金把头的钱财，气得徐壮真想搧他两个大嘴巴子！
“徐壮，你听着，你打家劫舍，犯下了滔天罪行……”
什么？我徐壮一向遵纪守法，老实巴交地种地打庄稼，除了上访讨公道，四邻不碰，五村不惹的，怎么成了危害乡里，打家劫舍的土匪恶霸？徐壮知道这是赵键民在栽赃陷害他，网罗罪名往他身上按，往他身上泼脏水，目的是挑起不明真相的群众对他的怨恨，让他臭名远扬，无处躲藏，在乡亲们面前失去号召力。
第十一章 险象环生（10）
“徐壮，你已经犯了国法，惹起了众怒，赶快下山向人民政府投案自首，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人民政府和广大公安干警已经撒下了天罗地网，你休想逃得出法律的严惩。继续与人民政府对抗只能是死路一条，我们现在奉劝你悬崖勒马，回头是岸……抱着任何侥幸的心理都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只有投案自首才是唯一的出路……”
是赵健民在领着大队人马搜山。十多年前，徐壮也参加过一次搜山。那一次，是县公安局组织各村民兵上山，搜捕两个越狱逃出来的凶犯。凶犯被捕前杀人放火，在沈阳行凶时被公安干警当场逮住。法院判了他们两个人无期徒刑，关押在大牢里。没有想到，这两个家伙不服劳动改造，觉得刑期太长没有活路，便割断监狱窗户的铁栏杆越狱逃路了。据可靠情报，两位越狱罪犯直奔步云山区逃窜，县里要求各家各户关窗锁门，严防罪犯进入。各家各户都很恐慌，纷纷把菜刀、镐头放在炕沿边，晚上家里人轮班睡觉。村子里派出专人，沿街敲锣，提醒家家户户盯紧着自家的门窗，发现情况及时报告。搜山队连夜进山，排着队拉大网搜索。一连三天三夜，搜山队的人谁也没合眼。最后，还是徐壮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逃犯。穷凶极恶的逃犯见被徐壮发现，抡起木棒朝他猛扑过来，想拼个鱼死网破。徐壮一身功夫，这两个凶犯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左右开弓，几个回合下来，就把两个又高又大的膀汉摔倒在地。公安人员冲上前去，把逃犯五花大绑，押回了监狱。徐壮为此立了大功，被镇里授予“勇捕逃犯的好民兵”，还戴了大红花，得了五百元奖金……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过去参加民兵搜山捉逃犯，如今被人家当成逃犯搜捕，徐壮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大喇叭的声音转到山后去了，徐壮知道，第一波搜山队伍过去了，他们没有发现这个山洞，危险暂时化解了。可是，徐壮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他知道，敲山震虎的一队人马过后，一定会跟着一队不声不响的队伍。这支队伍才更厉害，他们通过观察前面搜山队伍过后的动向，时刻准备出手抓捕以为平安无事、放松了警惕的被搜捕对象。徐壮不会上当，他有反搜捕的经验。
徐壮离开洞口，又躺回到草堆中。他感到十分绝望，那是穷途末路的绝望。以前，再苦再难，徐壮的心里总是还残存着一点希望，事到如今，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像被山洪侵袭过的盐碱地，寸草不生，光秃秃的……
徐小看出来从不服输的叔叔情绪十分低落，便想对他说点宽心话，安慰安慰他。
“叔，自古英雄多磨难。清史留名的那些个好汉，哪个走的道儿平平坦坦的？不受尽人间的苦，遭尽世上的罪，怎么能成为万世英名的大英雄？叔，你千万想开些，身子骨要紧……自古天无绝人之路，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徐小说。他已经看到大势不好，预感到灭顶之灾就要降临。他还想央求叔叔设法让他逃离险境，回到村子里去。自作聪明他竟然悲观地想，如果落得个全军覆没、满门抄斩的下场，万不得已，应该想办法留下条根，徐氏家族的血脉不能断了，香火得有人接续。人们在大灾大难时，都愿意以古喻今寻求心里上的宽慰，徐小也爱“自古”……
第十一章 险象环生（11）
徐壮心里一动。他兄弟五人，除了他以外，四个弟弟都已成家。但是，徐氏家族却男丁不兴，下一辈七八个丫头，就徐小一个是带把儿的男孩。是得把他这个根留下来，乡下人重男轻女，认为只有男孩子才能延续正统血脉，徐壮也不例外。
“徐小，”徐壮想了想，说：“大伙儿从昨儿个晚上到现在，肚子里都粒米没进，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这样吧，你脑瓜机灵，等一会儿外面风声不那么紧了，你一个人偷偷溜下山去，随便找户人家，讨些吃的回来。顺便，再打探打探山下的消息……”
其实，徐壮让徐小下山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要放他一条生路，免得跟自己一起一条道儿走到黑。如果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他徐壮一个人死活没有什么，要是把侄儿也搭进去，那可是断子绝孙的大事，对不起祖宗啊！
林山虎也看出了事态的严重。寻思了半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对徐壮说：“师傅，我琢磨着……你再琢磨琢磨，我总觉得，我们可能没有活路的，没有道儿可走了……万不得已了，现在是不是把你手里那张……那张藏了那么久的王牌亮出来？”
林山虎所说的那张王牌是李清泉。林山虎没和李清泉见过面，但他常听师傅念叨起。李清泉是师傅的师傅的儿子。他小时候，徐壮抱他上树掏过鸟窝，下雨天背他过河去上学。后来，他到镇上的初中、县城里的高中读书去了，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再后来，听说他到北京的大学念书去了，从此便断了音讯。听说，李清泉毕业后，在省里做事，也是个官儿。但是，高中毕业离开家乡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以前，到省城上访时遇到磨难，林山虎曾经提醒过师傅，让他去找李清泉。他觉得这个李清泉不会忘本，一定会念旧情，说不定还真能够帮帮家乡父老。可是，徐壮思考再三，没有同意。他心里想的是，师傅李穷峰一生历尽磨难，就留下李清泉这么一条根，不能给他添麻烦。五龙金矿尾矿污染的事情，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也不是一般官职的人能够解决的。再说，老百姓为这件事情上访，是百分之百在理的，有理还挖门倒洞找亲戚朋友干什么？光明正大走正道就是了，没有必要走后门。李清泉到底干什么，是个什么官儿，徐壮搞不清楚，也不知道。但是，他从心里觉得不该打扰他。这毕竟是他家乡的事情，把他拽进来，不清不混的对他影响不好。如果影响了他的前程，怎么能够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师傅……
此时林山虎让他亮出李清泉这张王牌，徐壮心里犯起了核计。要不，实在没有办法了试试看，想方设法找找李清泉？即使他帮不了什么忙，也可以给大伙儿指指路，毕竟他是念过书的人。师傅死后这么多年，师母一个人守着师傅留下来的三间草房过日子，挺孤单的。前些年，师傅的徒弟常去照顾照顾师母，帮助担水劈柴侍弄地里的庄稼。徐壮也常到师母家去，房前屋后，屋里屋外地忙活着。这些年，徐壮常年外出上访忙不过来，师母家去的次数少了些。听说，李清泉托人把他母亲接到省城去住了几年，后来，老人家嫌城里连个说话唠嗑的人都没有，太孤单了，就又回到村子老屋了。前几天，徐壮还想抽空到师母家去看看，一直没倒出功夫来。
被逼无奈，只有这最后一步了。找李清泉试试，或许他能够帮上忙，帮大伙儿指条活路。徐壮想好了，等过了这阵子，外面搜山的队伍人困马乏、防备不那么紧的时候，他独自一个悄悄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