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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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玄经- 第4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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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说清的事。

    江鼎唯一知道的是,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风尘仆仆的游方道士,而眼前这座城镇,就是他餐风露宿多日,找到的唯一避风港湾。

    进去看看。他对自己说,他的肚子已经瘪了,头脑已经晕了,双腿已经软了,他需要一碗热腾腾的饭,一张软绵绵的床。

    然而,当他走进城镇的一瞬间,他又失望了。

    城镇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有喧闹,离得近了,发现灯火也远不如雾里看花看到的繁华。十间屋子里,只有一两间是亮着灯的,大多数灯光黯淡,似乎随时都要熄灭。

    这不是什么繁华市井,而是一座摇摇欲坠的荒凉小镇。

    江鼎很失望,他真的很想要舒适的食宿,显然这里不能满足他的要求。

    正当他想找个人家凑活一宿的时候,就听一声哭号划破了夜空。

    “爹爹——”

    声音如此凄厉,如此悲惨,深夜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江鼎一伸手,从腰间取出宝剑,伸手推开旁边的屋门。哭声从那里传来。

    旁边的屋子,是个贫寒之家,不宽敞的房屋中,只摆了一张床,床头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油灯照着床上的人,一躺一坐。横躺着的是个老者,满头白发,脸上却布满了漆黑的死气。另一个是个女孩儿,梳着羊角辫儿,伏在他身上,哭得满脸是泪。

    江鼎看了一眼,脱口道:“疫病?”

    很奇怪,江鼎所学虽博,却不通医术,他精通炼丹,若能给一颗灵丹,对凡人来说也是药到病除,但那是灵丹之力,可不是他本身的医术。对于凡人的病痛,他是一窍不通的。但今日看了一眼,那病魔的来龙去脉,种种药方疗法,在心头一闪而过,如数家珍。

    那女孩儿一抬头,看到江鼎,先是惊呼,紧接着又怯生生道:“道长?”

    江鼎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相貌,但想来长得亲切友好,不让人产生敌意。女孩儿看一个陌生人也不害怕,料想是一身道袍和满面慈和所致。

    几乎下意识的,江鼎道:“你爹爹得了疫病?来,我看看。”

    那女孩儿答应一声,侧过身去。江鼎上去看了看气色,熟练地翻看眼皮、舌苔,又诊脉,神情专注。

    女孩儿低声道:“道长,我爹爹……他怎么样了?”

    江鼎道:“还罢了。”他略一沉吟,道:“这场瘟疫不小吧?我看镇上十室九空。”

    女孩儿点头,泣道:“妈妈死了,弟弟死了,还有好多好多人,邻居大叔,大婶,他们都死了。”说到这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江鼎轻叹道:“可怜,可怜。瘟疫害苦了黎庶,是我来得晚了。”

    女孩儿半懂半不懂,小心翼翼道:“道长……你能救我爹爹么?”

    江鼎正色道:“能。我要救他,也要救镇上所有的人。虽然迟了,但还要尽一份力。”

    女孩儿转悲为喜,连声道:“谢谢道长!”

    江鼎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不必谢我。我本太平道人,行走世间,理当为人间开太平。”

二七五

    

    站在空中,俯瞰小镇,江鼎深深叹了口气。

    他之前只觉得小镇安静,却怎么没发现,这市井愁云惨淡,如此悲凉?

    一丝丝暗沉的气息从镇上的角落弥漫,袅袅上升,到了江鼎周围,化作一层薄雾,淡淡的围绕在他身边

    玄气。

    浓郁的玄气,对他是一种滋养。但此时他却满心悲怆,丝毫不以修为提升为喜。仔细辨认,那些玄气来源并不多,似只有几十人,对偌大一个小镇来说,人实在太少了些,但每个人身上的玄气都浓郁非常,也压抑非常,因此集合起来,也是客观的力量。

    这是悲伤的力量。人最悲伤地时候,无非生离死别,这被瘟疫笼罩的小镇,有多少悲剧在悄然发生?

    虽然再没听到小姑娘那样的悲号,但他耳边仿佛响起了万千悲痛的哭泣声,每一点悲戚都如雨点落在心湖上,砸出一个个坑点。

    他心中升起一片悲悯。

    那是前所未有的悲天悯人,以前江鼎也会为别人的苦难而感到痛苦,但从未有如今日一般深入骨髓。那种以天下为忧的大情怀超过了他平日体察人心的小情绪。

    有了大情怀,就有大志向。

    “我本太平道人,要为世间开太平。”

    又是这一句话,从口中自语而出。不同于之前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不曾过脑子,在这一刻,他真正于这句话有了共鸣。

    手中轻轻一捻,一滴甘露在指尖滚动,手指一弹,甘露化为万千水滴落在小镇上。

    水滴落地,化为蒙蒙雾气,笼罩了小镇。镇上立刻弥漫着清新湿润的味道,那是春雨过后,万物复苏的味道。

    白气越来越浓,空气中清新的气息越来越清晰,原本盘踞在小镇上空的死气被驱散开来,犹如拨开乌云见太阳。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大量的气息向江鼎扑来。

    玄气,又是玄气。

    然而比之之前压抑、悲郁的玄气,这一次的玄气充满了活泼、惊喜的气息,如果用味道比喻,那就是甜丝丝的。江鼎深深吸了一口,比起玄气带来的好处,他更喜欢玄气本身的甜美气味,令人沉醉。

    推门的声音响起,一个小女孩儿跑出屋来,抬头仰望。正是刚刚屋中那个痛哭的姑娘。此时她泪痕未干,之前的悲伤与绝望却消失了,看着江鼎的目光里,全是星辰般的亮光。

    江鼎感受到了她纯真而热烈的目光,微一低头,向她笑了一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在黑夜中化为一道流光,只在天空和小姑娘心头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来到荒郊野外,江鼎终于忍不住愉悦的心情,放声大笑。笑容发自心底,丝毫没有拘束,他好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同时,他腰间悬着的宝剑无风自鸣,嗡嗡直响,似乎剑也在为他高兴。一股热流从握剑的地方流出,在剑身上转了两圈,汇聚在剑尖处亮了米粒大小一点。

    蓦地,他心中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那一瞬间的灵感,在他心中一个封闭的角落开了一扇窗,露出一线从所未有的阳光。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儿了

    下一瞬间,灵感的窗户关闭,只留下江鼎一脸呆滞——

    “我的晚饭怎么办?”

    接下来的时间,江鼎继续前进,路过了一个又一个市镇村寨。每到一处,必有故事。

    他曾经单人独剑,斩杀了作乱的妖兽,保得一地平安。也曾经炸开山口,引下一道渠水,浇灌了万亩良田。曾经给过迷失旅途的客人一碗水,送过送过贫寒的新嫁娘一件罗衣,甚至曾代替稳婆,接生过一个健康活泼的婴儿。

    每过一地,他或多或少留下一些痕迹,急人之所急,想人之所想。有时会受到千恩万谢,有时会被立下万家生词,也有时无人知晓便飘然而去。形形□□,各有不同。变化有千百种,不变的唯有那一句“我本太平道人,要为世间开太平。”

    渐渐地,他淡忘了自己,淡忘了江鼎这个名字,太平道人是他承认的名字,似乎也是他唯一的名字。他忘记了过去,不在乎将来,只知道行走人家,为太平故,每一日都做的很开心。

    不过,有时他也会想,这样的旅途会在哪一天结束呢?

    太平道人,为天下开太平,是否只有天下太平,他才会真正告一段落?后天下之乐而乐,那时才是他快乐的时候?

    然而,他又觉得不会。那柄和他形影不离的剑,每次行完好事都会亮一点儿,渐渐地已经亮起全身,或许等剑刃真正亮的圆满的时候,就是他看见终点的时候了。

    这一日,他又为一个宅院除妖,将一个被妖精缠得病入膏肓的病人从生死线上拉回来,自然又受到一份感谢。

    正当他要把那句话说出来时,却有一个老妇上下打量他,道:“这位道长,莫非是太平道人?”

    他大吃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那老妇笑道:“老身年轻时候就听过太平道人的传说了,早就心中仰慕。不想今日亲眼得见,死而无憾了。道长,你上过千厦山没有?”

    他摇了摇头,道:“那是什么?”

    那老妇道:“就在咱们城外百里,有一座千厦山,据说上面有一座太平观,是当初一位太平道君所建,是太平道的源头。正因为有千厦山在,我们城里的太平道人传说很多,各代太平道人行走红尘,行太平事的故事,小孩子都知道。可惜那千厦山太陡峭,又云雾缭绕,常人一是上不去,二是上去了,一定会迷失,因此还没人见过那道观。道长,你可要去上一炷香?以你的本事,一定可以的。”

    他一时恍惚,种种感概神色浮上,过了一会儿,神色舒缓下来,仿佛有几分解脱的释然,

    只听嗡的一声,剑鸣声响起,他点手抽剑,噌的一声,白刃出鞘。

    但见剑刃上光华流动,亮如皓月,震颤不已。他将手放开,那长剑浮在空中,调转方向,剑尖往东方指去。

    他问道:“那边可是千厦山?”

    老妇被这神迹吓得不轻,连声道:“正是,正是。”

    他朗声长笑,道:“果然在此

    !”又回身稽首道么,“多谢大娘指点路途。”反手携着长剑飘然而去。

    千厦山下,草木葱茏。

    他没有问路,一切跟着感觉走,轻而易举找到了上山的途径。

    周围山高林险,唯有一条小路蜿蜒而上。他迈步上去,便觉手中剑器发热,剑鸣直上云霄。

    此时他身上别无行李,唯有一人一剑,独上山路。一上山时,他便觉得身子一沉,似乎全身的修为散去了一般,又回到了凡人之身。脚步异常沉重。

    “莫非只能凭本身力量爬山?”他这么想着,心中也不慌。

    山路崎岖,确实绝险。若修为在,自然如履平地。但他修为既散,走起来也异常艰难。走到途中,险些滑脚,天幸抓了一把草,借力不曾摔下,可手上也被拉了一排血口。

    爬了片刻,他撅了一根拐棍,一点点撑着上山,又用茅草编了个草帽扣在头上。布衣草帽,竹杖芒鞋,倒有几分旅客的意思。

    行了一阵,眼前出现一道断崖,他只得停下,这样的断崖平时一跃可过,这时却不啻天堑。

    突然,剑气一热,一道白光设在地面树上,缠了两圈,形成一道链桥。天堑霎时留出一线生机。

    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拽着链桥过险。到了对岸,便觉剑上的热气散去了一些,心中明悟:这一路上若有山险,要靠剑中功德辅助,若之前准备不足,剑气一散,他就困在山上永远上下不得。

    一路上山,果然九曲十八险,每一次到了绝境,剑上果然有一道白气救命。但剑器也越来越凉,显然当初积攒的气息也耗尽了。

    剑气虽凉,剑鸣却是越来越响,渐如黄钟大吕。突然,一道白气冲天而起,剑气冲霄。

    到了!

    一抬头,只见山坡一座小庙临水而建。就如寻常山中的小小丛林观一般,三两间房舍,一扇柴扉。

    将长剑横在身前,双手捧着,他来到道观之前,抬头看匾额,上面太平道三个字,字体朴拙中似含平和正气,两边楹联,龙飞凤舞。

    他默读一遍,若有所思,迈步进观。

    道观正堂也是简朴,只有上面一座神龛,下面香案蒲团而已。神龛上供着一人,却是个青衣女冠,眉目慈和,似不在道家神谱上。

    他目光下移,只见神龛前一盏灯光明亮,却是一盏走马灯。只是走马灯已经停止转动,最后一格画面,正是那布衣道人来到一座小观,手持香火,正在参拜。

    一切,都和他一模一样。

    看到那走马灯,便如一道凉气从头顶灌下,种种迷雾散开,一切往来因果清晰起来。

    望仙台、迷雾、走马灯、举着灯的小女孩儿……

    前因后果,被一根线串起,化为一根缀满珍珠的链条,在他心头划过。

    他捧剑躬身下拜,朗声道:“弟子江鼎,拜见太平祖师!”

二七六

    

    走马灯微微一动,周围的景色再变。

    原本古旧小庙如潮水般褪去,变成了一间最寻常的小屋。

    小屋依旧简朴,地下铺的是稻草,除了一张小桌子之外,没有一件大件的家具,但如此简朴,却不觉得简陋,每件东西都摆在舒适的位置上,朴拙有趣。

    在桌子对面,有一个长发女子,穿着一身道袍,抱着个丫角女孩儿。那女孩儿唇红齿白,像个瓷娃娃,正是在雾中提着灯的小姑娘。

    遗憾的是,那女子是背过身的,江鼎只能看到她一身杏黄色的道袍和一头柔顺的披肩长发。

    正因为是背面,江鼎才更能确认对面的身份,正是他的天心派七祖之一的六祖太平。当初他在摘星殿中,见过七位老祖的画像,且都是背面。

    在七祖之中,有两位女冠,四祖千秋,六祖太平。

    在江鼎的印象中,四祖千秋好像四师姐玉婆娑,穿着干干净净的青袍,翩翩飘然,一手葫芦,一手丹鼎,仿佛药仙一般。

    而六祖太平则风格不同,她不像江鼎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她衣着鲜艳,衣料却朴素,一头披肩发,却扎着喜庆的缎带,就像个寻常人家穿红着粉,青春活泼的姑娘,没有修道人的气派,却多了几分亲切自然。

    只是,不知道太平师祖的相貌如何?为什么七祖留下的传承,始终不肯露一下脸呢?太平师祖连幻影都留下了,却不肯转过身来。

    就听太平道:“你说你是江鼎?”

    她的声音清脆动人,如响起了一串风铃。

    江鼎猛然回过神来,欠身道:“弟子江鼎。”

    虽然他反应过来,但也愣了片刻,太平已经发现,讶道:“你在想什么?”

    被祖师发现,江鼎十分尴尬,他知道眼前人不是真正的老祖,但老祖留下的幻象,却非仅仅是影像,更有灵智、有情绪甚至有神通,和真正的祖师无异。他无端失神,已经算是失礼。

    若是其他祖师在此,江鼎早该请罪,但不知怎的,在太平祖师面前,他却觉得放松,甚至脱口道:“我在想……您为什么不转过来。”

    太平不以为忤,轻轻一笑,道:“我是不能转过来的。”

    既然已经问了,江鼎不怕多追问一句:“为什么?”

    太平轻声道:“因为我们做了无法被原谅的事情,无颜见人。”

    江鼎如遭雷震。在他心中,七位祖师高于青天,彷如北辰,为他指引方向,在他心中是无暇的。天上的星辰,能有瑕疵么?只有一片清辉,一点光芒,照亮旅途。

    然而得太平亲口承认,七位祖师竟有无颜见人的过往,江鼎一时无法接受,脱口道:“怎么会呢?”

    太平道:“怎么不会?人生于天地,谁能当真无所愧疚?我们七人当时便犯下弥天大罪,自然是一起以死谢罪了。”

    江鼎只觉得口干舌燥,吃吃问道:“我听说您七位在最后一战中一起……”

    太平道:“你听得没错……不过不是我们一起自杀,而是我们六人,除了大师兄。”

    江鼎道:“君圣祖师,他平安了么?”

    太平的声音放缓:“他先走一步。正是他先去了,我们才决定一起去的。既然之前做了决定,以死相谢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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