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呜咽得话都说不清。
“妈妈,别哭。”小莫慌张地想起身,哪怕宴渺穿的隔离服遮住了她的脸,他也想伸手替母亲擦眼泪。
宴渺阻止他起来,固执地问:“告诉妈妈哪里疼?”
稚嫩的脸上挂着担心,可这回他诚实地说:“手疼,脚也疼,全身都疼。”说完马上补了句,“没有很疼很疼,就一点点疼。”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他现在一定很疼,想到这里宴渺就难过得像是窒息一般。
小莫常说长大后要买大房子和妈妈一起住,她的儿子总是在心疼她的辛苦。他还这么小为什么要得这种折磨人的病?小莫是个善良到宁可自己不吃饭,省下来喂流浪猫狗的傻孩子,这样的孩子难道不值得被疼惜么?世界上这么多的孩子,为什么他们如此健康,偏偏是她的小莫得了白血病?
当宴渺拖着沉重的脚步踏出无菌病房,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宴渺发现自己正挂着点滴,莫浩临守在她床边。自己这是怎么了?正当她想发问,莫浩临先一步说:“你有些发烧,小莫那里暂时不用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你也不想小莫替你担心吧。”
莫浩临总能掐住她的死穴,让她缴械投降。宴渺侧过脸,心中责怪自己怎么能在这时候倒下呢?还有莫浩临现在的态度似乎没有之前那般敌视了,为什么?
“你能不能好好想想小莫第一次发病的情况,医生说他是复发,你真的一点记不起来他曾生病住院的事么?”莫浩临玩着打火机,黑眸紧盯宴渺,试图从她的表情中发现蛛丝马迹。
宴渺有些混乱,在她的记忆中小莫一直很健康,别说住院了就连医院都不常来。
“别急,慢慢想。”见宴渺眼神晃动不已,莫浩临安抚过后,继续设法引导出她的记忆,“小莫以前有没有出现过和现在类似的症状?”
“没有,没有发现过这种情况。他有个感冒发烧都是我来照顾的,我不可能不知道他是否生过这么严重的病。自从……”宴渺突然停住了,她想起来在小莫三岁时发生的事。猛地坐起身,她拉着莫浩临的手臂,惊恐地说,“只有那一次,那一次小莫离开我很长时间。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可他回来的时候活奔乱跳的很健康。”
莫浩临冷声问:“是谁把他带走了?”
谁把他带走了?是谁?谁?记忆中的片段连接,绞痛着宴渺的神经,她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莫浩临在宴渺床边待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他前脚刚走宴渺后脚就拔掉了输液管匆匆离开医院去了钱家。
面对宴渺的突然到访,林丽意外地没有赶她走。一见到林丽,宴渺就着急地询问:“小莫是不是得过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什么时候的事?”
“你这个贱人还有脸来这里!”林丽的情绪很不稳定,看着宴渺的眼中透着阴毒,重重地将宴渺推到在地,她大笑着说,“怎么?小野种的病复发了?好啊!好啊!报应啊!”
“林女士我求求你告诉我小莫的病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对不对?”宴渺明白除了林丽已经没人知道当年小莫身上发生的一切了,她必须把事情弄清楚。
☆、故人
“你这个贱人还有脸来这里!”林丽的情绪很不稳定,看着宴渺的眼中透着阴毒,重重地将宴渺推到在地,她大笑着说,“怎么?小野种的病复发了?好啊!好啊!报应啊!”
“林女士我求求你告诉我小莫的病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对不对?”宴渺明白除了林丽已经没人知道当年小莫身上发生的一切了,她必须把事情弄清楚。
莫浩临问她带走小莫的人是谁,她就彻底想起来了,是钱杭宇!当年她戒毒成功的事被钱杭宇发现,那天小莫正巧发烧,钱杭宇说要带小莫去医院看病,她原本是不肯的,总觉得钱杭宇是别有用心,可钱杭宇打了她一顿,她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小莫带走,之后小莫就没回来。钱杭宇说只要她乖乖的呆在他身边不离开,他就把小莫带回来。是否是在这段时间小莫得了病接受了治疗呢?
林丽见宴渺的样子有些惊讶地说:“你不知道么?”
“我不知道,求求你告诉我。”宴渺头疼得仿佛要爆炸了似的。
“你想知道我就都告诉你!”林丽笑容扭曲,“当年小宇把野种带到纽约来给我,说小野种得了白血病,我找了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替他治疗,后来病好了小宇就把小野种带了回去。贱人,你害死我的小宇让我无人送终,还让我儿子带绿帽子,生了个小野种叫我奶奶。呵,真是报应!小野种白血病复发了是不是?你和我一样没儿子送终!你没儿子送终!一定是我的小宇找你索命来了!他要你儿子下去陪他!哈哈哈哈哈!”
你和我一样没儿子送终!你没儿子送终!林丽的话不断在宴渺脑海里徘徊,只觉脑中什么崩断了,她扑向林丽掐住她的脖子,“你胡说!小莫不会有事的!你说啊!小莫不会有事的!你给我说!说啊!”
林丽被掐得满脸通红痛苦不堪,却仍旧带着诡异无比的笑容,“贱人,你没儿子送终!你现在回去说不定小野种已经死了!”
听见一个“死”字宴渺仿佛彻底疯了,尖叫无法从她的口中停下来。她的小莫怎么会死!不会的不会的!
“宴渺你冷静点!”
谁在跟她说话?她的小莫快死了!她的小莫!
“小莫没事,他没事!我不会让我们的儿子有事的!”
我们的儿子?宴渺失去理智的目光变得清明,她松开手,渐渐看清眼前的人。
“小莫还在医院等着你,我们回去吧。” 他将她抱起,微凉的薄唇亲吻上她的眉间,小心翼翼的仿佛怕她破碎。
“浩临,浩临,浩临……”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像是以此获得勇气。宴渺搂着莫浩临的脖颈,一声“对不起”不经意间溢出,她感到抱着自己的人僵硬了一下,却是什么都没说。
“宴渺,我儿子活不了!你儿子也一样!你这辈子都别想有儿子!”
背后传来林丽如同诅咒一般的凄厉声音,宴渺恐惧地往莫浩临怀里缩了缩。
察觉到宴渺身体在颤抖,莫浩临抱紧她,低头说:“不要去听。”
“浩临,你不要恨我。”因为不敢去看他眼里的冷漠,她始终低着头。
莫浩临将她抱进车子里,撩开遮住额前的发丝,捧起她的脸,两人四目相接。透过瞳仁宴渺能看见自己无助的模样,只听他轻柔地问:“一家人一起生活好不好?”
宴渺瞬间恍惚了起来,这句话她七年前听过,她曾对他说这是自己听过最动人的情话,他当时脸红微笑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次日骨髓配对的结果让宴渺再次陷入绝,主治医生赵兴鸣平静地说:“既然如此我们只有等合适的骨髓出现。”
小莫进行的治疗无非是化疗加上药物的辅助,可喜的是几天后他就从无菌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宴渺陪着他的时间也延迟了不少。即使如此,只要离开小莫一会儿宴渺就会神情焦虑坐立不安。
想起那天在钱家的失态,宴渺感到很抱歉,如果不是莫浩临的出现,事情不知会发展成什么样。说起莫浩临,那天在回医院的路上,他说:“小莫的治疗费不用担心,你好好陪着孩子就好。”她很感激他,小莫的医疗费的确不是她承受得起的,宴渺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莫浩临相处得如此和平。
莫浩临的工作一如既往很忙碌,但早午晚他会很准时地替她送饭。虽然她告诉过他不用特意如此,可莫浩临依旧坚持。每次嚼着嘴里的饭,宴渺都食不知味。
下了班,莫浩临会留在医院陪小莫。他说一家人一起生活,宴渺清楚地记得自己魔怔了般点了头。但这根本不可能,否则不会浪费了七年。只怪那天的自己脆弱无比,而他说得又太动人,她明白即便点了头最终也兑现不了。又骗他了,宴渺默默苦笑。
之后成浅曜来找过宴渺,他说已经联系了国外医院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骨髓,有必要的话也可以让小莫转院过去。
虽然觉得麻烦人家不好意思,但宴渺没拒绝成浅曜的好意。她不知道成浅曜为什么对她和小莫这么上心,可看得出他是真心诚意的。无论如何,她都很谢谢他。
时间一晃过去了大半个月,小莫的病情也逐渐稳定。宴渺的迅速消瘦让周围的人都很担心,莫浩临让她晚上别守在医院,回家好好休息。一开始宴渺怎么都不同意,但看到小莫充满担心地看着自己时,她还是向儿子妥协了。
莫浩临也回家住了,他们一个睡客房一个睡主卧,两人之间的关系算得上相敬如宾,莫浩临偶尔对宴渺的关心让她错以为回到了七年前,而这让宴渺感到相当糟糕。莫浩临对自己的好让她越发罪恶深重,平时的一些亲昵举动她会注意地躲闪,每每如此宴渺都能看到莫浩临眼底刺人的冰冷,这清楚地提醒着她,他们之间的爱早淡了。
这一日宴渺被小莫早早赶回家,她一边担心着小莫一边替他煲明天喝的汤。这时玄关传来一些声响,宴渺以为莫浩临回来了,探头一望只见一人坐在轮椅上正准备进来。
宴渺当场愣住了,下意识地惊唤出声,“于锦溪?”
轮椅上的人抬起头,眼底满是遮不住的震惊,“白缈?”
“你还好吗?”宴渺有些局促,看着于锦溪有些惊喜有些难过更多的是内疚。
于锦溪面无表情地望着宴渺,眼瞳闪动阴测不名的情绪,看不出多少悲喜。
见到故人宴渺忐忑不安,她不知该和对方说些什么,傻傻开口道:“你……”
于锦溪很快恢复常态,微笑地接过宴渺的话,“好久不见。”
如果说莫浩临是她的债,那么于锦溪也是她的债,对他们她都有亏欠,只是于锦溪她……宴渺的目光移至于锦溪盖着毛毯的双腿上,是因为自己,这双腿才终生无法行走。
于锦溪从宴渺眼中读透了她的想法,拉了拉毛毯淡淡地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别放在心上。”
“小溪……”宴渺欲言又止,她想问于锦溪她的双腿是否真的没有站立的希望了?可又担心自己的问话会让她难堪。七年的空白不仅是她和莫浩临,也存在于她和于锦溪之间。当初无话不谈的闺蜜死党,现在面对面仿佛只是曾经相识的人,少了亲密,多了嫌隙,就连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什么?”于锦溪似乎在思考什么,样子总有些心不在焉。
“你真的不怪我?我……对不起……”宴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想起当年的那场意外,宴渺心头发麻,如果不是为了避开那人,她也不会因为推了于锦溪一把将她害成现在这样。
“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于锦溪声音尖锐,“我怎么可能不怪你,是你不知道我究竟有多很你才对。”
宴渺低头接受于锦溪对自己的责难,一切都是她该受的,早就料到锦溪不会原谅自己,如果当时发生意外的人是她,她也同样无法原谅。
耳边渐渐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宴渺猛地抬起头见于锦溪忍着眼泪对她说:“你当初离开的时候我还在医院没醒过来!你怎么能这样!走得那么匆忙,连道别都不愿和我说么?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什么好姐妹,你全忘了吧!”
“小溪……”宴渺也红了眼眶自责不已,有一瞬间她想把全部的事都告诉于锦溪,“那天我……”
于锦溪当即打断她,吸了吸鼻子说:“白缈你要相信我的双腿不关你的事,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那只是一场谁也不愿见到的意外。重要的是我还能见到你,还能和你这样面对面的说话。要说责怪,多多少少还是有的,你当年一走多少人事都乱了,我醒过来听说你不见了更是着急得不得了,还有你和浩临之间的事,我完全理不清头绪。是浩临找到你的么?”
“我……和浩临……”宴渺心里很乱,她不知道怎么向于锦溪解释自己和莫浩临的事,更何况还是在连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状况下。
见宴渺许久不说话,于锦溪观察着她的表情,慢吞吞地说:“白缈其实浩临他……”
“我的于大小姐!我一猜就知道你在这里。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怎么我一去机场接你,你就自己跑回来了?”伴随着一串怨声成浅曜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打断了于锦溪和宴渺的对话。
☆、归处
于锦溪一见到成浅曜就笑得十分温婉和气,她顺势调侃道:“我是怕麻烦你成大律师,不是美人可请不动你。”
“不是美人当然请不动我,可为于大美人效劳我乐意之至。”语句虽然轻佻但不显唐突,从成浅曜嘴里说来丝毫不惹人嫌,一番油嘴滑舌惹得于锦溪忍不住笑出声。
听着于锦溪和成浅曜一来一往的对话,宴渺隐约意识到些什么却又不十分肯定。
成浅曜看了看时间,对于锦溪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于锦溪乖巧点头,离开前她还不忘回头对宴渺说,“下次我们约个时间好好聊聊。”
成浅曜和于锦溪刚走没多久,莫浩临就回来了,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药水味,应该是看过小莫之后才回来的。
莫浩临和宴渺都没有告诉孩子莫浩临是他的亲生父亲,可能父子天性使然,小莫很喜欢莫浩临,就算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小莫都一副很高兴的模样。莫浩临也像是要弥补与儿子分开多年的遗憾,只要有空他就往医院赶,面对孩子他的话依旧很少,但对小莫他有求必应,宠得连宴渺都看不下去。
转念想到七年前的一切,宴渺会悄悄地将目光从他们父子身上挪开。他们原本应该是幸福和乐的一家人,如果不是……想到这里宴渺宛若窒息般痛苦不堪,她不愿想起当年的事,可怎么也逃不掉。
莫浩临,于锦溪,不仅仅是他们承载着她的记忆,只要她还在这里就永远不会有遗忘的一天,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提醒她承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她宁可回到与钱杭宇生活在一起的日子,皮肉的痛楚无论多少她都承受得住。老天爷换了一种又一种的方式折磨她,难道连和小莫平静生活下去的愿望都变得天理不容了么?
等莫浩临洗完澡出来,宴渺调整好了情绪说:“之前小溪和成律师来过。”
“我知道。” 莫浩临倒了杯水,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播的新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紧挨宴渺坐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显得两人很是亲密。
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开,宴渺挪了挪身子,试图将距离拉开,吸了一口气后她对莫浩临说:“我打算搬出去住。”
黑眸一滞,莫浩临侧过头直直盯着宴渺问:“住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