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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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仨-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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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封锁”——隔膜。 txt小说上传分享

结缘(3)
《“言语不通”之故》用的是时评的笔法,却三番两次以中外小说及古代笔记为例。一个做高官的人居然有读小说的闲情雅致,这不会不使写小说的人生出好感;文章里还有对日常生活中穷亲戚上门的描写,既能宏观整车柴禾,又能明察秋毫之末,这也不能不使醉心人情世故的张爱玲产生共鸣。
  《天地》第三期上,只有张爱玲的一篇散文,而胡兰成却不见了踪影。不是他文思枯涩,而是心不在《天地》。不仅单从《“言语不通”之故》中可见应付之作的痕迹,而且他在本该为《天地》第三期撰稿的时间里,洋洋洒洒写了一万一千字的政论,并且因此文而激怒了汪精卫,被汪氏特工秘密拘押了。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写到,他与张爱玲开始交往后,张爱玲告诉他,“她听闻我在南京下狱,竟也动了怜才之念,和苏青去过一次周佛海家,想有甚么法子可以救我。我听了只觉得她幼稚可笑,一种诧异却还比感激更好。我连没有去比拟张佩纶当年,因为现前一刻值千金,草草的连感动与比拟都没有工夫。”
  胡兰成话说得巧妙,他只说当时他没有工夫“比拟”,并没说过后有工夫了也未“比拟”。其实他怎么可能不“比拟”呢,诧异与感激可都是张佩纶当年也有的感觉。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又写到张爱玲“一次说起周佛海家,她道,那么多值钱的东西都其气不扬,没有喜意,我看过之后,只觉宁可不要富贵了”。看来张爱玲的确是去过周家的,可是这里有两个问题,一是“不见人”的张爱玲,怎么会愿意跟着一个友情不深的人到一个不认识的人家里去为另一个也不认识的人说情?二是张爱玲与苏青是什么时间到周宅去的?
  胡兰成于1943年12月7日成为阶下囚,次年1月24日被日本人救出,也就是说,张爱玲与苏青是在这一个半月期间赴周宅的。中间隔了一个元旦,不知她们是否借了拜新年的机会。
  苏青与胡兰成是大同乡,初由《人间》杂志主编吴易生介绍相识。单从胡兰成《今生今世》里写他出狱后去见苏青,并从她那里打听得张爱玲住址一节,就可略窥两人的关系了。苏青与周佛海夫妇关系也不一般,她曾拜杨淑慧为过房娘,《天地》刚开张时,杨淑慧即送了两万元作为贺礼。所以苏青到周家去为胡某求情,原属正常。不正常的是张爱玲愿意陪同。
  张爱玲虽然与胡、周都不相识,但他二人的事迹,快人快语的苏青会告诉她一些。胡兰成在入狱前已出版有《最近英国外交的分析》、《战难和亦不易》、《争取解放》等书,还先后在《中华周报》副刊、《人间》杂志、《天地》杂志上发表了《周作人与路易士》、《人间味云云》、《关于花》、《谈谈周作人》、《论书法三则》、《“言语不通”之故》等文章,张爱玲可能会有所耳闻或读过一些,对这位才子型政治家的胸怀与文才可能会从文中有所了解。大家同是舞文弄墨之人,她与他虽不曾谋面,但不妨碍她起恻隐之心,生惜才之意。她与苏青虽然相识不久,交往不深,但以苏青热情爽朗的性格,是容易使人与她“快熟”的。
  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写到他在《天地》上读到张爱玲的小说《封锁》,竟读了一遍又一遍,还写信给苏青,问“这张爱玲果是何人?”还收到苏青的回信,这都是11月中下旬发生的事。所以张爱玲或许先已从苏青那儿得知胡兰成入狱前曾来信询问过她,而对胡兰成有了一份感激,也可能预感到这是一位知己者,结果苏青一邀同往周佛海家为其求情,她便慨然应允了。
  胡兰成由死罪而重获自由,重睹《天地》,该有恍若隔世之感。《天地》已出至四期,第三期上有张爱玲的一篇《公寓生活记趣》,因是散文的缘故,一支笔舞得更加好看,妙趣横生而更见作者才情;第四期上是散文《道路以目》,写路边见闻,虽然有点思想,但总的来说写得拉杂、无趣,有凑字数的嫌疑。当然胡兰成不会因此而降低对张爱玲的好感与兴趣。张爱玲在文中竟也以“穷亲戚”为喻,这与他的是巧合呢,还是迎合?这又令人悬测。作品之外,杂志上还登了一帧张爱玲的小照,胡兰成终于抑制不住向往之心而离宁赴沪,去见张爱玲。
  《天地》每期都有张爱玲的作品,持续了整整一年。其后的中断也不是真正的中断,而是苏青又创办了《天地》的姊妹刊物《小天地》,张爱玲将作品移过去两期,接着又回来,直到1945年5月为止。
  张爱玲给《天地》的散文,多是一些不过于严肃、重大、理性的话题,内容常是切身、轻松、隽巧的。与她发在《杂志》上的作品相比,可以看出她对《杂志》如对师长,对《天地》则似姐妹。对前者用的是敬重,对后者求的是亲切,“叨在同性”的亲切。这是《天地》的风格使然,也是张爱玲对它的定位。
  张爱玲不但为《天地》撰稿,还为它配插图,设计封面。苏青写的一篇《救救孩子》,题头即有张爱玲的画: 一个两岁左右的小胖囡,一边一只羊角辫支楞着,一脸担惊受怕的表情,一只手扒在栏杆上,上嘴唇就也搁在栏杆上,可怜极了。《天地》第11期到14期的封面就是张爱玲设计的,画面有天有地,与杂志名相称,天上有几片云,地上仰卧着的大概是一尊佛的头颈,简洁而浪漫生动。
  除了《“言语不通”之故》之外,胡兰成在《天地》上的作品还有四五篇文章;他还为苏青的天地出版社办的另一小型文学刊物《小天地》写过几篇文章,包括《谈谈苏青》。
  

三人行(1)
苏青很尊敬张爱玲,张爱玲也很喜欢苏青——胡兰成与苏青也很好,与张爱玲也很爱——在三人看似水*融的关系下,是各人怀揣的复杂而微妙的心理
  胡兰成当初由《天地》惊见张爱玲之才,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她结识,于是从南京赶到上海去。那天他出了车站不先回家,径至苏青编辑部,却对前来的目的一时按下不表。胡兰成后来在*里说当时苏青见了他“很高兴”。
  苏青高兴,固然是为朋友终于平安,也应包含朋友一平安了就来看她而带来的喜悦。所以胡兰成此时不提张爱玲,他是怕扫了苏青的兴。而后胡兰成与苏青一同上街吃饭,仍不提张爱玲。饭毕到了苏青寓所,这才提出想见张爱玲——是将苏青的兴致安顿妥帖了,方姗姗启齿。
  “张爱玲不见人的。”苏青这样回他一句。她说的是实话,可是其中也多少带了点情绪。先前胡兰成读《封锁》,喜不自胜,写信来问,苏青就曾回他一句:“是女子。”近于抢白。胡兰成向苏青要张爱玲住址,苏青“迟疑了一回”才写给他。
  张爱玲不热衷与人交往,除了她觉得自己待人接物方面“惊人的愚笨”外,更主要的是“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她“充满了生命的欢悦”。而她的读者是她最不愿意见的人,这一点她晚年尤甚,至死不渝。她一定与苏青打过招呼,不要对一般读者泄露她的住址。苏青的迟疑,当应有此原因;而且从苏青自己的意愿来说,也未必情愿胡兰成去见张爱玲,因为她对胡兰成的男人性是了解的。
  可事情的发展还是大大出乎苏青的预料。胡兰成按址上门,吃了张爱玲的闭门羹,苏青尚未来得及心下大快,次日张爱玲就成了胡家的座上客,而且首次会面便长谈不可止!苏青若知道了,恐怕会大诧其异。
  胡兰成与张爱玲是二月里才相识的,春天尚未结束,两人就已经如火如荼了。苏青看在眼里,心情应该复杂。不论作为朋友,还是同为女人,她都不免会为张爱玲担心。不是担心胡兰成的身份,而是担心胡兰成是已婚男人,而且是惯于猎色的已婚男人。尽管张爱玲聪明过人,毕竟涉世不深,只怕被胡兰成“骗”了去。苏青大概曾想过要去提醒张爱玲,但同时又怕会吃力不讨好而自讨没趣,张爱玲可不是个大大咧咧随和的人,弄不好反而让自己浑身不自在。这么一想,苏青的脚步便变得迟疑。即使她仍忍不住侠义之心,在一个适当的场合,借一个恰当的机会向张爱玲婉言,结果大约也是近乎于无的。
  张爱玲最初与胡兰成交往,虽大有相见恨晚之势,却不是一见倾心的。张爱玲不是,胡兰成也不是。从根本上说,他的确是爱她的才,而不是她的人,即便有她的人,也是爱屋及乌的结果。张爱玲虽然喜欢胡兰成,但她最初以为自己是不会陷进情网里的,而只限于两情相悦。所以她对胡兰成说:“你说没有离愁,我想我也是的。”而且并不在意胡兰成已有妻室,甚至对他有许多女友乃至狎妓游玩也不吃醋。张爱玲也是由此断定自己不会爱上胡兰成。
  所以如果此时苏青向张爱玲提忠告,张爱玲闻言也许会忍俊不禁、扑哧一笑。等到张爱玲忽一日变得烦恼而凄凉,有了胡兰成所谓女子爱了人的委屈,继而惊觉不妙,写纸条叫胡兰成不要再去看她,而最终又以玉照相赠,将对他的欢喜说出了口,“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云云: 若此时苏青再加劝说,便无论如何也已经迟了。

三人行(2)
以苏青与胡兰成的关系,她若不愿眼睁睁看着他与张爱玲做错事而欲加阻止,她会觉得向胡兰成开口更易些,想要使他俩悬崖勒马,缰绳也在胡兰成这边,因为她知道张爱玲是情不自禁,而胡兰成则是有心纵情。
  有天晚上胡兰成在苏青处勾留,张爱玲恰巧翩然而至。邂逅相遇,张爱玲心中立刻泛出醋意,一时不及掩饰,胡兰成看出来了,苏青不会看不出来。张爱玲走时,胡兰成也许会一同告辞了跟出去;也许会为表明什么,仍不动身。那么这时苏青就极有可能会向胡兰成发出警告,说你爱沾花惹草,对其他女人也就罢了,对张小姐可不能这么随便,张小姐不是一般女子,而且是黄花闺女,你若弄出个始乱终弃来,罪过就太大了。
  及至后来,却真的有一天胡兰成与张爱玲成婚了,虽非明媒正娶,婚书媒证人等等也迹近儿戏,毕竟与朝云暮雨不可同日而语。苏青也应至此才真正放下心来,并以为自己当初的担心是错了,以为从不专心的胡兰成这回是认了真了。又眼见他二人卿卿我我,喁喁哝哝,直如伊甸园的亚当夏娃一般,幸福得掰不开了,当时大概只会羡慕,哪里还会想到如此神仙眷侣,末了竟也会落入凡夫俗子的痴情女子负心汉的窠臼呢?
  张胡结合,苏青的受益是作为媒人,张爱玲对她多少怀有感激;作为报答的方式之一,张爱玲对苏青的杂志倾力支持。
  1944年春,苏青的散文集《浣锦集》出版,免不了分送朋友,张爱玲与胡兰成各受赠一册,两人各写一文贺之,看来不像是应苏青之请写文章宣传,因为书极为畅销,张胡的文章中主要也在评人而非评书,更有可能是朋友有喜,于是欣然命笔相贺;那时他俩又正在热恋中,或许是兴之所至,相约玩一回同题作文的游戏,这才有了张爱玲的《我看苏青》与胡兰成的《谈谈苏青》。
  张爱玲在《我看苏青》中写道:“至于私交,如果说她同我不过是业务上的关系,她敷衍我,为了拉稿子,我敷衍她,为了要稿费,那也许是较近事实的,可是我总觉得,也不能说一点感情也没有。”这是张爱玲的故意低调,何必如此呢?其后张爱玲举出“去年秋天”的一个雨天,她与炎樱陪苏青去时装店看新做的黑呢大衣,这大概是她俩有“一点感情”的例子。
  不难看出,张爱玲在《我看苏青》中有许多地方是在勉力说苏青好话的,甚至有的地方还不避讨好苏青的嫌疑,比如她说“我想我喜欢她过于她喜欢我”。
  可是有意味的是,张爱玲同时又在文章中时而有话不好好说,皮里阳秋,有意无意地贬低苏青,至少也是居高临下的,比如她说“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乍一看,好像苏青很被抬举,但反过来看,其实是张爱玲在纡尊降贵。
  张爱玲又写道:“无论怎么说,苏青的书能够畅销,能够赚钱,文人能够救济自己,免得等人来救济,岂不是很好的事么?”像是在称赞,也的确是在称赞——把对象降到一个较低的位置来称赞。张爱玲拿苏青的《结婚十年》与《浣锦集》作比较,不说《浣锦集》比《结婚十年》好,而是说“《结婚十年》比《浣锦集》要差一点”。
  苏青很看重自己的理论文章如《道德论》、《牺牲论》等,她的那些与人打笔墨官司的文章也很见机智,还有数量不少的议论文章也相当有见识,可是张爱玲却这样写苏青:“即使在她的写作里,她也没有过人的理性。她的理性不过是常识——虽然常识也正是难得的东西。”另外还有:“人家拿艺术的大帽子去压她,她只有生气,渐渐的也会心虚起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她是眼低手高的。”竟把苏青框定为一个只会“作”而不懂“理”的作家,虽然也把苏青捧为“作”的高手,毕竟“眼”是“低”的,而不管是眼高手低,还是眼低手高,听来都不是一句夸人的话。。 最好的txt下载网

三人行(3)
总之,张爱玲看苏青,视角用的是俯瞰,而不是平视,当然更不是仰视。字里行间,多的是示以关怀甚至提携。尊重也只是一种示以大度的谦让,而不是恭敬。
  由张爱玲笔下的苏青来反观张爱玲,张爱玲在《我看苏青》开头的一段话,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那段话是:“苏青与我,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样密切的朋友,我们其实很少见面。也不是像有些人可以想象到的,互相敌视着。同行相妒,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何况都是女人——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
  嫉妒是当己不如人却又无法改变现状时所产生的一种怨怼情绪。同行因为彼此从事的是同一种劳动,更具有可比性;一比就有高下之分,故易生妒。但就张爱玲与苏青来说,两人孰高孰低,区分并不困难。倘若其间有妒,也照理只应是苏青妒张爱玲,不可能出现相反的状况。即使是在写作同行的意义上,张爱玲也不存在嫉妒苏青的问题。为什么张爱玲要拿不存在的问题来说?细究其原意,这所谓同行,指的不是同业,而是同性。
  虽然张爱玲说“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但并非因此要妒尽天下所有的女人。她的用意实在是只指苏青一人。她用泛指来掩盖确指。因为苏青,只有苏青,在与她张爱玲作为狭义的女人,共同面对一个胡兰成的情况下,才具有令其生妒的意义。
  苏青在她的《谈女人》里,也曾言及离了婚的女人对有夫之妇构成的威胁:“……横竖没有男人,便不怕别人侵夺我,而只有我去侵夺别人的了”。虽然是泛泛而言,但张爱玲如何不心知肚明作家写东西向来是貌似在写别人,其实写的总是自己。所以怕只怕苏青这话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苏青一定无意,张爱玲却多半会有心的。
  张爱玲写《我看苏青》至某处,忽又不无突兀地说道:“即使她有什么地方得罪我,我也不会记恨的。”却又忍不住补充一句:“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此固然能表明张爱玲这里的意思确非指作为女人的苏青,但同时也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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