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怪的人(1)
我一回到家,妻子就在训儿子,见到我便迫不及待的从沙发上跳起,将手里的小册子塞给我,抱怨说:“书房里没用的东西都该扔了,你知道今天在那么多人面前我丢了多大脸。”我翻开那本小册子,里面都是些女子的*素描,一些只画了半只躯干,甚至简单的轮廓线。原来妻子今天去学校接儿子,就是受了这本书的气。儿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我的书房翻出这本都已发黄略带霉味的小册子,竟将它带到了学校,其结果可想而知,老师对这件事颇为重视,连同正副校长三人轮番对妻子进行思想清算,直到妻子深刻理解到其中的遗毒的危害性有多严重,才鸣金收兵。
在妻子恼怒的述说中,儿子早已乖乖的蹲在墙角翘起屁股等待我们的裁决,我和妻子见了相视而笑。
夜里,坐在台灯下,我又将那本小册子重新温习了一遍,那陈年的旧纸如老蛊婆世代相传的秘本,在手指的拨动下发出沙沙的响声,一吐岁月的沧桑和情事的苦寒。
这是一本再也普通不过的素描练习的复印本,在任何一个美术学院俯拾皆是。可这本册子又是那么的不同,里面的线条极具安格尔严谨线条的张力和弹性,色调鲜明,笔触清晰,不像一个学生的习作,颇有些大师风范。而这又确实出自一个大二学生的手笔,而在我入学的时候这位学生早已是研二。对于后来的新生来说,这本小册子无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临摹范本,一时间,颇有些经济头脑的学生就将这原稿复印起来向新生兜售,从中谋取微薄的收入。
翻开册子的扉页,一行细小的楷体映入眼帘:向阳。再旁边是我的批注日期:。
恍惚间十余年就这样悄然过去,一些早已消逝的人,早应淡却的事,在这如凉水的秋夜里又重新温润起来……
那年是1999年,我刚从高考的演练场凯旋而归,紧接着又马不停蹄的奔向北方一座陌生的城市。沿途一片汪洋般绿油油的玉米高高耸立在肥沃的原野上,密密实实的织成两道绿毯,沿着火车奔驰的方向蜿蜒天际。这是我从没见过的壮阔景象,我得承认,南方大片的水稻田也绝没有这般威武挺壮。如果说南方的水稻是矗立水间的婀娜仙子,那北方玉米就定是扎根天地的钢铁汉子。
那一时间我竟呆了过去。
我就读的大学所在的城市有些不伦不类。沿着主城中心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辐射开四条主街道,每条主道随着向周边延展的深度又朝左右岔开无数条分支,最后各支道又纷自衔接起来组成一张硕大无朋的蛛网,蛛网内网络着各式具有一切悖谬论特征的人类建筑: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秦汉时期的古城墙,明清期的古堡阁楼,期间还夹杂着几座罗马式风格的天主教堂。这些东西几乎毫无过渡形式便生硬的拼凑在一块,像秦始皇拉着特雷莎修女坐在火星火红的沙砾上谈情史,其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荒谬。
在这座近乎荒诞的城市郊区西北角坐落着一所愚蠢的现代建筑群,那就是我未谋面前曾引以为豪的大学校园。华丽壮美的校门正对着一堆低矮的山体,好比美人白皙的脸蛋上着了一坨鸟粪,颇有些嘲讽的意味。更为神奇的是,校园所有建筑不是坐北朝南的传统朝向,而是颇为滑稽的倾了个角度,致使所有的窗户都迎风而立,每逢秋冬之季暴虐的西北风袭来,夹带着漫天的黄沙和刮下来的树枝、松果,乒乒乓乓的砸在玻璃上,一夜之间,大楼多了无数道碉堡机枪眼。无奈之下,校方只好伐去校园内所有的树木,种些低矮的灌木和花草。*的领导前来视察时戏称其为:“全国绝无仅有的田园牧场。”
在校园的周围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平原,四周都种满了蔬菜,玉米。要是在五六月份,满眼金黄的麦子会簇拥着你随风摆动,即使你站在教学楼的最高顶,你也会觉得脚下踩着的是大片的麦田。满鼻子溢满麦子的清香,随时让你有一跃下去亲吻大地的冲动,所以在这所学校,自杀率也是极高,除了美术类专业,精神类专业也进行的如火如荼。
在平原的西角一条铁路横跨清水河,贯穿南北,每天二十四小时载着大量煤炭和油罐南下的火车以及载着满车的汽车配件北上的列车,轰隆隆的在原野上呼啸个不停。
清水河从高大的铁路桥下穿过,如一柄利刃,沿着平原坦荡的肌体生生的撕裂出一条长长的口子,载着日夜奔腾不息的血液往西流逝。清水河前行八百米,遇一梭形山体便分成两束,紧贴着山脚巨石缓缓前行,行不到一公里处,两河汇拢起来,水势又开始变得湍急。
那座梭形的孤岛被流水环绕着,如一条撑开鳍骨的鲫鱼的背,在水中劈风斩浪——那就是著名的鲫背山,在山顶上矗着一所隶属学校精神研究所的疯人院。
我初来学校时,其实并不认识向阳。那时候他研二,我才大一,对于新生的我们都是从那本小册子知道这么个名字,而后愈刮愈烈的风言风语,却让我们对这个奇异的另类耳熟能详。
在第二学期的素描课上,讲台上出现了这么一个人:短短的刺猬头上罩着一顶黑色的无沿帽,一双硕大的招风耳从帽沿下挣脱出来,宽大突兀的前额,深邃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饱满厚实的唇,一身黄色夹克,活像一个清洁工。他那低沉的嗓音总是带着浓重鼻音,每一次开口,就像闷在瓦罐里,嗡嗡的气流兜在鼻腔里直打转。但他的语调又是那么的迷人,抑扬顿挫,急缓有度,仿佛破马桶盖上敲出的有节奏的天籁之音。
他就是向阳,一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整节课他说唱的时间远远多于动手的时候,言辞里总是带有几分偏激,谁都敢骂,谁都敢批。但只要他一有动手的欲望,便又会一发的不可收拾,完全忽略了我们的存在,立即掉转身子趴在黑板上刷刷的画个不停。下课铃声充耳不闻,直到另外一位教师来赶他时,他才如梦初醒,一转身,却发现座下的学生都已经换成陌生的脸孔。
和他相识,也就那一学期的短短二十节课,除去后来一直处于失踪状态的半个多月,真正和他碰面的时候只有十五六节课时。后来再次碰到他时已是一年后,他顶替病假的老师带着我们外出水彩写生。一群学生挤在沃野上支起画板,叽叽喳喳的围在一起笑个不停。而他也总会一个人站在低洼的麦地里,像个孤独的老者,用手指搭成框架将眼前的景物收入“画框”,然后眯着眼将脖子向后缩回,嘴里自言自语:“嗯,就该这样,如果再来一两只三春鸟就好了。”
第一章 奇怪的人(2)
他就是这么一个古怪的人,有时,能一个人立在麦地里比划一天,不知疲倦。
我也偏爱这片早春绿油的麦田,这是南方所没有的舒展,一直舒展到内心的深处,带着蚯蚓拱过的泥土的芬芳。
“这是你眼中的颜色吗?”不知什么时候向阳已经站在我的身后,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我作画。
麦苗难道不就是这个颜色吗?绿汪汪的吐着尖儿,带着几分挠心的劲儿在微风中泛起涟漪。我被他一句话问的懵了过去,让我也有些质疑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他走上前蹲在我的身侧,拿起一只画笔蘸上颜料,在剩下的半块空地刷刷的上完色,一片红艳似火的麦苗熊熊的在纸面翻腾起来。
“喏,就该这样。眼里看的色彩不能反应心里的变化,你就得设法反映出内心的感官。”说完他抛下笔重又蹲回麦地。我望着那团火红的东西,惊得不知所措。
向阳是喀迈拉,纯正的嵌合体,激进的杂种,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会这么评论他,可又不可否认的承认他在美术领域里的独特天赋。而关于他的事迹,如今回想起来确实有些凌乱而生涩,但绝不会有丝毫的遗漏,因为那些东西就像他手里的美术刀,已经深深的镌刻在我的脑子里。而这所有的思绪都得从他的家庭理起。
向阳的父亲是一位中学数学教师,如我们所想的一样,似乎所有关乎数字的职业都是那么的刻板、陈腐、封闭、固执、条理化、公式化、程序化,俨然就一螺丝钉组装的动物,很幸运的是,他的父亲几乎继承了这所有的优秀特质。从小父亲就把他当成未来最出色的数学家培育,而在12岁之前,向阳也确实给了父亲不少欣慰,只是越到后面,却表现的愈加的糟糕。到最后,老父亲不得不放弃一厢情愿的念头,甚至可以说万念俱灰。在他彻底爱上绘画的那一刻起,不无悲哀的抛下了一句狠话:“要知道,你首先是一个数学教师的儿子,其次才是一个画家。如果你连这点都忘了,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
这位可怜的老父亲一生匍匐在数学这座神圣殿堂的门外,一窥门径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却不料命运之神连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给紧闭在大门之外。对此,向阳深感内疚,久而久之也养成了一个怪异的习惯,每次作画前都会站在画布前默念一句“1+1=1”,否则无论如何也无法下笔,也许,这就是他对老父美好愿望的一种祭奠吧。
与父亲的死板不同,母亲是一位窗帘贩卖商,有着聪明务实的头脑。每次将新进的布料裁成一定比例后,总会想着法子用各色的丝线将废弃的布条缀成一朵朵的小花,飞奔的鸟兽,翻滚的云朵绣在布帘上。由于别出心裁而又独具匠心,颇受买家的喜爱。向阳似乎从小就继承了母亲的这种极度的创造性,每天放学后最喜欢的事莫过于陪在母亲身边收集那些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碎布片。到最后,父亲也将这种教育的“失败”迁怒于母亲的那些布条生意。
但是无论父亲的责难如何严厉,母亲的辩驳如何苍白,都无法阻挡他同数学的背道而驰,一头扎进艺术的海洋。
1998年他顺利就读本校的研究生,在入学考试中美术院院长搬来了一座大卫的石膏像,考生们大为欣喜,因为这个习作他们都练过了无数次,对此都信心满满。考试铃响的时候,院长又派人在石膏像上蒙了一块亮泽的丝绸,从头披到底,盖过桌面一直拖到地上。然后又在一旁放了只青花瓷高颈瓶,进行二选一的自由作画。大家这才认识到,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只是绝大多数人依然无法找到突破的门径。
考试过后,院长对向阳的试卷大加赞叹了一番,逢人便夸:“我从事教育工作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如此聪慧的学生,一幅画竟体现出两幅画的效果。你看那瓶体倒映的丝绸的景象,那扭曲的形态,晦涩不明的明暗对比与瓷瓶花纹的交织,结构稳健而又赋予流动的生命,那种犀利的视角绝不是一个学生所能达到的。”
院长激动不已的将这位“可造之才”纳入门下,妄图把他培养成自己的衣钵继承人,对其更是关爱有加。可没过多久,院长便就悔恨不已,逢人就骂道:“我们被骗了,被骗了,他就是个十足的骗子。”
对于院长前后两次反应的巨大反差,师生们也是莫衷一是,直至向阳的恣意妄为的性格愈加凸显,大家才意识到他是学院现有学术系统的掘墓者。
在向阳出现之前,学院只有一个派系,那就是唯院长马首是瞻的学院派,陈腐而守旧,古板而呆滞。对于他们来说,可以接受不同的视角,新颖的构图法,但决不允许你颠覆传统,侮辱经典。他们可以接受你不同的观察角度,但绝对不容许你有任何另类的糜烂的思想,当你从青花瓷中折射出来的不再是遵循原物的扭曲的丝绸,而是一只猫一只狗,又或者当那绿油油的麦田被你涂得一片火海,那么你将遭受致命的打击。这就是学院艺术的生存法则。
然而,我们的向阳似乎根本不知道这种生存法则的存在,或者可以说是刻意蔑视,他的一言一行无不在挑战院长脆弱神经所能承受的极限。在一次临摹新古典主义大师安格尔名作《泉》时,他故意只画出右半部分抱着瓦罐的女体。院长走到他的习作前气的两眼如吹胀的尿泡,一把抓住他的颜料盒甩了出去,身子骨咯咯的直颤抖,指着那幅涂鸦骂道:“你眼里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僵硬的半块死尸!”
“我想是您理解错了。这不是死尸,这是一位十分纯洁完美的少女,完美的东西并不一定需要完整的呈现,完整的东西也不一定意味着完美,这才是艺术的真谛。如果您想看的是*,我想,另一半*我会尽量补齐。”
你现在可以想象当时的老院长如何的暴跳如雷,这是除了妻子背叛他,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动怒。据说从那以后,他只要一见到向阳,血压就直窜脑门。
向阳还有一只狗,当然,像他这样神经质的人似乎不应该有狗,但事实是某一段时间里他经常牵着一条用网线拴住脖子的狗,在校园里四处乱转,据说那根网线还是从计算机房偷来的。
第一章 奇怪的人(3)
关于这狗的来历还有一段小插曲。那时他对狗这种生物有着特别的关注,这种关注往往是不带好意的,就像他曾一度关注院长,致使院长在他眼里越来越不成比例的卑微化,最后可能比不上现在他手里的那条狗。在他眼里,院长和狗没有任何区别,都有着四肢,和会咬人的牙。实际上他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爱观察。只是时运不济,现时却轮到那条狗遭殃。
那条狗本是学校一个女生豢养在宿舍的一只宠物,向阳在一次偶尔路过学生宿舍附近的小树林发现了这只小畜生,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珠子朝他吠叫,他也朝它还以颜色,俯下身子“汪汪”的对着小畜生嘶叫。小家伙并没有被这手里搂着一大摞画纸的庞然大物给唬住,倏的冲过来,一口逮住裤管一阵撕咬。他无意中被这小东西灵活的骨骼,光亮的皮毛,以及身上一股淡淡的女人香给吸引住了,伸手揪住它的后颈皮毛高高的拎了起来。狗这东西是个贱种,你越折腾虐待它,它也就越老实,如果我们的向阳也如此贱种就自然没有后面的故事了。向阳就这样提着它在空中晃悠了半个小时,它也一动不动,温顺的像个婴儿。向阳不失时机的像个摸骨算命的瞎子,在狗爪狗身甚至狗牙都摸了个遍,良久,才将它放回草地折身离去。这一切都瞧在躲在宿舍里的女主人眼里,趴在窗沿边上瑟瑟发抖。要知道,宿舍里是严禁喂养宠物,抓住了最轻处以记过处分,而且向阳那番诡异的动作像极了学校的巡逻员,那女生爱狗还没有爱到如此疯狂的地步,敢于以自己的学业做赌注,当天晚上就将狗撵出宿舍,生怕夜里来一群带臂章的老女人突然袭访,连人带狗拖曳出去。
第二天向阳再一次经过这里时,看到树林里冻得快奄奄一息的小东西。确信这只是一只流浪狗后,就用画布一卷抱着回家了。
我一向不认为他会有如此好心会悉心照料一只病怏怏的流浪狗,而事实也是如此。之后几天里,他成天用网线牵着那只狗四处跑,包括在上课时也将它拴在讲台桌腿上。他没事就会研究那条狗的瞳孔,以及狗嘴上的毛,甚至连粪便也没放过。经过一个星期的观察,他得出了如下的科研结果:
1、当狗吃米饭时,拉出的大便呈长条状,硬而色黑;
2、当狗吃肉时,拉出的大便成麻花状,中硬而色灰;
3、当狗拉稀时,大便呈宝塔状,软而色黄。
当这条可怜小狗的生理特征被他研究透后,就再也没走出过他家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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