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鼓朝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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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鼓朝凰- 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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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呀,我与你们回去。”他忽然从舅娘怀中钻出去,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变幻莫测,盯住面前一众卫军,狡黠闪动,仿佛一只爪牙初厉的狼崽。

    众人皆由不得一震。

    “阿恕!”蔺姜拧眉低斥一声。

    但那小郎君却独个儿走上前来。“你把陛下敕令再讲一遍来听。”他抬手指着领头那一名中郎将喝得嫩声嫩气。

    “……陛下令我等请殿下王驾回宫。”那中郎将怔了好一会儿,不自主抱拳一揖,不敢有违。

    “陛下令尔等来请我,尔等却半点也没有‘请’的样子。”只见阿恕将一双小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半点也不似个幼小孩童模样。刹那,他眼中划过一道清澈灵光,“不恭不敬,冒犯亲王,尔可知罪么?”

    那中郎将下意识后退一步:“末将乃是奉皇帝陛下敕令——”

    他正要辩驳,阿恕却已将他打断。“陛下令你来请我,并没有令你冒犯我,如此说来你已承认自己假藉圣旨作威作福,此乃欺君之罪,又当如何处置?”

    “依圣朝律例,罪当斩首。”傅朝云不动声色接此一句。

    话音未落,蔺姜已闪身扑上前去,一把抽出那中郎将腰间所配军刀,手起刀落,便是一颗人头落地。

    雨水冲刷之下,鲜红如溪蜿蜒。

    在场众军皆是大震,不觉惊呆。

    那小亲王却仿佛半点也不害怕,童音朗朗又问:“副将,你们究竟是奉得陛下敕令,还是吴王之令?”

    “末将等跟随中郎,奉的是陛下敕令!”那副将立时急应。

    “可有手敕?”

    “陛下口谕,未有手敕。”

    “可有凭信?”

    那副将一愣,只得道:“统兵符节为凭!”陛下面敕与主将,便有凭证也在主将,主将并未告知与他,他又怎能知道。

    但阿恕已伸了手:“拿来我看。”

    那副将见他要统兵符节,不由得呆住了。

    阿恕却正色又催道:“我乃天子亲封的华夏王,凡我所言,不与天朝律例抗礼、不与皇帝敕令抗礼,皆为王教,不尊王教,不敬亲王,我可斩你,拿你符节来我看!”

    倒地尸身犹未寒,血迹尚鲜,那副将只好将主将身上符节取下,双手奉上,不自主打一个寒战。

    不料,那孩子接过符节,竟笑起来。“你欺我年幼无知么?区区符节如何做得皇帝敕令凭信?现在此符节在我手中,也可任由我胡说了?”他拍手笑着,忽然却凌厉了声色,“尔假传圣旨,意欲谋害亲王,难道是要造反么?”

    这一手却真是死无对证。受命者是主将,如今主将已死,叫副将又能如何?“殿下明鉴,臣等……万万没有此意!”那副将慌忙倒拜。

    阿恕却弯眉一笑,“你恭敬送我回宫去面见陛下,便恕你无罪。其余人等守卫蔺公府,不许外人骚扰。”他取下腰间挂得玉佩递于那副将道,“你记得了,这样的物件才可以做凭信。我要傅将军随我一同入宫面圣。”他说着抬头望向傅朝云,展颜又是一笑。

    朝云眸光一闪,显出些深浅惊叹来。“殿下,臣如今已被陛下褫夺了职权。”他向这年幼的华夏王一揖礼道,颇有些意味深长。

    阿恕却并不为难,“陛下褫夺你的职权,只是不叫你做右武卫大将军,却没有说我不能令你做我的护卫。我令你随我入宫,这也是我的王教。” 他扬眉朗声一应,已摆出等车来迎的架势,末了,又转向蔺姜。“阿舅,”他抬手,拉了拉蔺姜袖摆,笑得清澈剔透,“你看,太阳要出来了,阿娘很快就能回来。”

    蔺姜心中由不得大震,紧紧盯着眼前这孩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仿佛什么样的言辞也已是多余。

    这哪里是一个幼小孩童?如此,倒是他们多虑了。

    龙睛凤颈,伏羲之相;地角天颜,贵人之极。此子将来,必有一番大作为,或许,本就无须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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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八五 凤朝凰

    太后一道布告颁下,百姓深为感动,纷纷响应。

    澶州分洪,缓解了河道压力。裴远设计的分洪道十分巧妙,并不是只将几个县乡淹没的死水,而是连成一片水运航道。他又打算一鼓作气,索性彻底整治黄河水利。墨鸾将澶州水事全权交由他处置,准他可先行决断,不必再向阁部一一申报请求批示,而自己则与白弈一州、一府、一郡、一县的走访,但凡逃水灾民足迹所至,几乎无一错漏,亲自都督各州府收容灾民之事宜。

    太后与凤阳王躬亲走访督办,但凡有渎职贪弊者,一经查实就是斩立决,各地官员不敢怠慢,唯恐有丝毫错漏,赈粥立筷不浮,收容之所也建得宽敞舒爽,绝不敢有半点偷工减料。百姓们感念于心,各地纷纷造起了娘子庙,供奉太后金身塑像,以报恩德。人们眼中的太后,不再是九重繁华之中无法靠近的雍容贵妇,而是一身劲装与他们行在一处、吃在一处、会抱着哭闹孩童哄逗的美丽女子。

    太后一路行来,每遇佛寺庙宇道观,必定亲自拜扫,替圣朝子民诵祷祈福。

    民间处处传颂:太后派下的能臣降服了黄河孽蛟,娘子的诚心感动了上苍。

    时至七月,大雨渐息,河水回落,天光初霁将晴。

    有生以来,最为颠簸辛苦的一月,几乎要将人压垮,临到末了,墨鸾却忽然不想回去。思绪中瞬间的明昧交错,她竟觉得宁愿一直奔波忙碌下去,能有人时刻陪在身旁,平静,温暖,而又坚实。一月比肩携手,仿佛这才是生来理所应当的相知与共,尔今将散,惆怅平添。

    然而,那男人却连一刻余温也不愿多留给她。

    白弈告诉她,京中有变,吴王李宏软禁了阿恕与蔺公,围了两府,只是秘而不宣,做下这太平假象,只等他们回去动手。

    她猛得僵在原地,血脉俱寒,冷得连呼吸也困难。

    他一定早就知道,可他竟瞒着她。她的阿恕被人禁为质子,不知正受着怎样的委屈,她却浑然无觉地在外逗留,不能在孩子的身边。“你怎么能这么做?你……他可是你的……”她只觉得两眼发黑,却固执地将那倾身来扶她的男人狠狠推开,“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我若当时就告诉你知道,你难道立刻就扑回神都去么?那又能如何?自乱阵脚,反要为之所累。”白弈一把将她拽住,“国之大事不可偏废,他李宏按兵不动也算他有此共识。眼前这一战鹿死谁手尚属未知。阿恕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有事的。”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执意安抚,全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

    墨鸾只挣了一会儿,便靠在他怀里不再动了,仿佛全身的气力也流失殆尽了一般。“为什么你总要做这种事?”她沉声问他,“如果你失手——”

    “我不会失手。”他不许她再说,截口打断地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闭起双眼,嗓音里全是压抑的疲乏:“你总是对的。但我这会儿不想听,可以了罢……”

    他便真只是笑了笑,缄口将她抱得愈紧。

    宫阙戚戚,云天似有血染。

    当她再度回到那繁华又冰冷的地方,眼前兵甲林立,腐朽腥烈之气激得她想要嘶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定要这样对我?因为我不姓李,因为我是个女人,所以我就注定怎样都是错了,我不该妄想改变,我只能够接受,生生死死都不由自己。你是这个意思么,吴王殿下?”她望住眼前玉冠堂堂的男人,平静得仿佛她其实并不在意答案。

    那谦谦君子微微拧眉,眼底交错的明暗深浅中,似有无限哀意。“若你我异位而处,你也会与我做同样的选择。”他眸色如水,依旧如琢如磨。

    “呵,果真是我错了,直到如今,仍是不够看透。”墨鸾轻呼出一口气,“但是,吴王殿下,你知道,正因为如此,我也只会做我自己的选择。”她唇边似有嘲意绽开去,她低声地问他:“难道非如此不可么?”

    李宏双手合揖,向她微微一礼:“我记得娘子当年应承我的恩情。陛下宽善,也一定会善待幼弟。”

    “是么?”一瞬,墨鸾玄色眼底竟泛起一道尖锐粼光,“是这样么,陛下?”她缓缓将目光投向躲在李宏身侧的小皇帝。

    小皇帝李承却连看也不敢看她,低着头愈发向李宏背后躲去。

    墨鸾见之不禁轻哂,微妙难名。

    就在她身旁,白弈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卫军们的刀锋,仿佛玩赏。他伸手轻拭一名卫军掌中长刀寒刃,仿佛并不觉得自己此时身陷众军重围。片刻静谧之后,他起头来,微笑:“吴王殿下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刹那的视线交锋。

    李宏面色陡然严峻,渐渐显出苍白。

    白弈却很是从容,直接拿过那卫军掌中刀,如此轻而易举,理所当然。寒影映起眸中光华,他抚着刀身上前一步,又追问一句:“殿下都交代完了?”愈发笑意诡谲。

    “等等。”墨鸾猛一把将他拦下。她步上前去,将小皇帝从李宏身后拉出来来,“陛下,请随我到后面去罢。”

    “三叔!”惊慌的小皇帝大呼着奋力向李宏回扑过去,被墨鸾一把捉住。

    一瞬间,李宏眸中的神色又柔和下来。“……去罢,陛下。”他浅浅勾起唇角,笑容却模糊在视线交接的光晕里。

    皇命未必就是敕令,符节未必就是兵权,看得见的人,看不见的刀,圈中圈,局中局,胜,负,成,败,可以是一场倾尽毕生的角逐,也可以只是一刹那的天地倒悬。

    然而,转瞬生死相易,却偏有人依旧能如此平静相对,优雅如初。

    满心酸涩。

    多少思忆闪过,如同碎片,升起迷离雾气。

    这样的人物,却是如此一生,临到终了,到底吞没在这凄冷洪流里。

    没有自我。谁都没有。

    “吴王殿下,”她猛回身,望住那双沉静的眼,“我答应过你的事,永远都会记得,你放心罢。”

    而吴王李宏只是淡淡一笑,展眉时如兰生香。

    一眼相望,勘作永恒。

    墨鸾回到宫中时,乳娘正照看着阿恕。一旁偏殿外,傅朝云领几个卫军看守着韩全尸身,等候处置。

    阿恕像只小鹿般蹦上前来,搂腰钻进她怀中,磨蹭撒娇。

    她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擦不断地往下落。

    阿恕却伸手揉着她的眼睛。“阿娘别哭,”他颇似个小大人一般,想要哄慰母亲,“我没事。我不怕。我知道阿娘一定很快就回来。”

    她心里愈发酸疼,只能将孩子紧紧抱在心上。

    事败无路,韩全是自缢而亡的,穿戴着先帝御赐于他的衣物。墨鸾下令厚葬,成全他忠义。

    她将当年温泉宫中那几名宫女齐齐唤来,当着面询问那倒戈投向了韩全的女子:“是否是我不够狠心,没在那时候将你们全都杀了灭口,所以才把自己弄到今日这样的田地?你要我如何待你才是?”

    那宫娥哭成泪人,声泪俱下地哀求她宽恕。

    她仍旧将之当众杖毙了,没有半分手软。

    若非蔺姜与傅朝云早料定一步,事先在卫军中做下了部署,又通知了白弈,如今死在这儿的,便会是他们,甚至,还有阿恕。

    所以,无可宽恕。

    宫女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地哀告,求太后准她们往乾陵陪守先帝。她也全部照准了,只留下了叠玉。

    但她却没有杀御史大夫杜衡。

    卫军们将杜衡禁在囹圄,墨鸾亲自去提他出狱,他却闭眼盘膝坐在地上,只求速死。

    墨鸾叫他出去,照旧做他的御史大夫,照旧为国效力。

    杜衡依旧横眉冷对地说:“我若出去,总有一日查出实证将你正法。”

    墨鸾唯有一笑。

    也无所谓,她有时候,的确很是厌倦。

    如有可能,她其实,再不愿看见任何一个人死去。但那依旧只是——如有可能。

    从那以后,皇帝便再没有上朝。太极大殿的御座空着,一旁坐着撤去垂帘的太后。

    太后说,小皇帝病了,风眩之症,不能视物,心神之疾,不能断事,一切政事皆暂由内阁与太后摄议。

    安西叛乱已平的捷报传来,吴王薨逝的讣告颁下,那往边疆杀敌的长沙郡王李飏却没返京来。靖国公殷孝自请留戍边疆,副帅姬显领军还朝,队伍中,不见少年郎玉树身姿。

    阿宝不回来,墨鸾便也没有过问,任由他跟随殷孝留在了边地,仿佛是这许多年来,彼此之间无需明言的默契。

    白弈责备她此事不妥,她也固执地置之不理,坚决不许他动阿宝毫发,哪怕与他争执不下,不欢而散,在朝堂上当殿斥责他,也绝不松口。

    她知道,阿宝是她心底最后的愧疚,与阿恕又不一样。她不想失去。若是连阿宝也失去了,她恐怕自己再也记不起那些曾经拥有过的澄澈。

    她将京畿军政交与蔺姜,处处倾向右仆射蔺谦,掷气一般压制着白弈。

    白弈一纸辞呈递上,要告病还家,她竟也准了。

    朝中一时揣测纷纷,有人说太后贤德,不欲外戚专权,又有人说太后只是故作姿态,另有所谋,到头来,总归是再摸不透这位太后究竟在想些什么。

    嘉佑四年,皇帝年界十五,太后替皇帝主持大婚,迎娶了山东书香名门崔氏之女,立为皇后,同时改年号为载初。

    载初,这样一个一元复始、万象布新的年号便仿佛预示。人们纷纷的传言,天地要变了,除旧,迎新。

    传言纷纷之中,至六月,便出了奇事:

    皖州凤阳府子夜天见祥云红光,有大鼓从天而降,落在凤鸣湖上,竟悬浮于湖面良久,灵光彻夜闪耀,直至天将明时才渐渐沉入湖底。

    刺史命人将鼓打捞上来,只见此鼓通体青红剔透,晶莹如玉,鼓面绘有三只吉瑞青鸟,簇拥五彩鸾凰,更有文字雕凿其上,言说太后乃西王母座下九天玄女托生,有凤筋龙骨,救化苍生,乃是九五至极的尊贵。

    皖州刺史不敢怠慢,即刻派军护送凤鼓入京。

    沿途闻讯前来顶礼的百姓无数,人人惊叹肃然。

    凤鼓抵朝,钦天监言此为天降祥瑞,上表奏请太后尊从天意,加尊九五。立时,倾朝附议。

    但太后却不准,说这凤鼓是苍天降下的吉祥,命人将之立于神都鼓楼之上,暮暮以此鼓鸣彻神都长天。

    此后二月,神都每至暮鼓十分,便有鸾凰飞鸣云端,清啼悦耳,引来百鸟朝奉,神都人皆以为奇象。

    众臣再请太后尊从天意,太后依旧不允。

    而后入秋,便起了大旱,各州各郡皆无雨水,大地龟裂,连神都也一片干涸。

    河患方罢,旱灾又起。民间渐渐亦起了呼声,称此秋旱之灾乃是苍天降不尊之罪,拜请太后称帝。

    早已名存实亡的小皇帝李承,终于也向母后上书,恳请效仿尧舜,禅位让贤。

    太后再三辞拒,终于不能不受。旧帝禅位,新君临朝,女尊九五,天下易主。禅位大典当日,就在李承躬身奉上象征国统传承的玉玺之时,大雨忽然天降,久旱甘露竟如瓢泼。一时,普天同庆,欢声撼动大地。

    女主登基,尊从古制,改国号为周,年号天授,设立天坛,祭天酬神。

    当然也有无数人在怀疑。女子称帝,旷古迄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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