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光渐渐变淡,才能看出,一个椭圆的护罩,围在羽歌夜的周围,所有的雷电都在护罩表面交织,就像是庞大的水流冲刷下,形成的鹅卵石一般。
比起孔雀翎量变且质变的火焰,这样庞大的可怕攻击,对于羽歌夜而言,反倒不是威胁。
羽歌夜站在冰莲上,气度雍容。莽蓬莱也只是试探一番,当年他和唐星眸对战,千万雷霆化作电浆,胜不过唐星眸一招泛海星槎,就是输在了九天星河水之下,法师到了极境,量变已不够,只有质变,才能超拔不群。
他展开双臂,手腕不知何时依然割开,鲜血在他苍白的手臂上画着复杂的纹路。七只雷电之龙向着羽歌夜狂涌而来,羽歌夜静立原地,当第一只巨龙距离他不足三米,连须晶组成的身体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时,才右脚缓缓划开一个小弧,双掌一阴一阳,虚虚牵引,凶悍至极的须晶巨龙被他握着头上犄角,随着他身体的旋转,向着上方引去。随着羽歌夜翩然旋转的动作,整条巨龙团成一道螺旋,接来的电龙都随着这只巨龙升上半空,被一股沛然大力绞碎了身上的电光,所有的须晶融汇到一起。
遥遥看去,无数狭长的晶莹须晶,团成一个可怕的大球,直径近百米大小,上面还滚动着丝丝不息的电流,羽歌夜就像一枚巨大荔枝中微不足道的小核,只剩一个模糊身影。
剩下两只巨龙,落到莽蓬莱张开的双臂下,如同山泉般的血液滴滴落在它们的嘴里,像是高度烧熔的岩浆,所有的须晶迅速凝缩,两头百米长的巨龙,最后竟然化为两个人类。它们身高近于兽人,长发垂及脚腕,比须晶还要更细,和真正发丝相差无几的长发,曼妙飘起,细长的身体,纤瘦,却曲线优美,仿佛神祇的造物,一起一伏,都是人类无法企及的完美。
那是两个容貌近于女人,身高近于兽人,身材却近于雄性的独特造物,或许连创造出他们的莽蓬莱,都不能看出他们的身体融合了所有人类之中最美的形体,因为这是法术到了极限,所呈现的自然变化,是人类的技艺永远无法超越的,天地之美。
两个绝美的雷电精灵甚至有着如同人类一般白如膏脂的皮肤,身体轻盈飞起,向着困在雷电球之中的羽歌夜飞来。
北辰斩仙雷,先天六大雷法中,独属于北莽这片冰天雪地的最高造诣,即使没有这片雷池,莽蓬莱的法术成就,也足以称雄于世,留名史诗。
须晶组成的巨大雷球猛然飘散开来,飘散,这些固体的晶石如今凝聚成丝绸轻纱一般柔软的物质,羽歌夜展开双臂,从中缓缓脱出。两个雷电精灵,双手间拉伸出一道细细的如同翡翠般晶莹的雷丝,向着他飞来,准备收割他的头颅。羽歌夜头顶的须晶,化作一个造型古怪的如同倒放扇面一般的形状,像是一块巨大的玉石挂饰,上面还生着天然的纹路。
“雷都玉璜,内景真雷。”莽蓬莱此时面无血色,像是一个透明的幽魂,“输了也不悔了。”
雷都玉璜扑向北辰斩仙精灵的时候,在天湖之岸,距离这里近十里之地,坐着只剩一只眼睛的逐鹿弓宁如是,他穿着一身和沙地颜色相近的衣服,坐在沙地上,头发也涂抹着泥浆,整个人和环境浑然一体,那只被唐星眸射瞎的眼睛此刻和安好的眼睛一样闭着,只是多出一道狰狞伤口,面上覆盖的细细沙子也无法遮掩,他始终闭着双目,就在羽歌夜操控着雷都玉璜,而莽蓬莱已经力竭的那一刻,猛然睁开眼,之前不曾一丝外泄的杀气,竟将周身混着特殊药剂的沙粒,全都震落,他脚下一翻,一张两米巨弓从沙粒中跳出,被他穿着的靴子踩在脚下,左手顺势抓住了弓弦,右手则托着中间一根超长的箭矢。
他带着的独特手套,竟镶嵌着两枚晶莹剔透的蓝宝石,而在他脚上的靴子,同样有这样两颗宝石,通体如白金一般的箭矢上,随着四枚宝石迅速被抽干变作透明白色,此刻竟覆满了雷电。
逐鹿弓确实出现在了羽歌夜和莽蓬莱的战场上,为了这一场战斗,宁如是不仅苦心埋伏,更是带上了真正让逐鹿弓名垂天下的全部装备,雷电天晶手套,元磁精金箭矢。
“如是,你只有一击的机会,中与不中,都走吧,你我已经尽力。”莽蓬莱的话,在这一刻,在他耳边响起。
滚动着雷电的箭矢,瞬间加速到了极限,箭矢弹射的瞬间,弓弦甚至勒断了宁如是拉住弓弦的三根手指,从指跟断裂的手指落在沙地,鲜血溅出,滚动着沾上沙粒,像是一粒粒血珍珠,而这三根手指,还维持着蜷曲的形状。
离弦之箭,以快逾雷霆的速度向着羽歌夜飞去,而此时雷都玉璜压在了北辰斩仙精灵的身上,形象的变化不是为了美观,而是因为这两种质变的能量自然就呈现最美最通灵的状态,此刻两者接触的地方,没有一丝雷电外泄,反而形成一个微小到只有不足半米,却让每个看着的人,都觉得它能够吞噬天地的黑洞,所有的雷电,都向着黑洞中流逝,就连宁如是,都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像是自己的目光都被吸吞了。
然而有一个人,没有看向那黑洞,他甚至没有看向那战场,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从湖水中跃起,全身裹着一层黑色的薄膜,像是一只怪奇的鱼,这独特的东西只在口部有一个方形构造,眼睛部位则是两枚透明的晶石。
“卸甲剑,见龙卸甲也。古有叶公好龙者,沽名钓誉也。世有真龙,见则至幸,何有别求?世有真主,随之至幸,何有别求?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爷,此生跟你,我值了。”希奇周身燃起无穷斗气,化作烈焰一般壮观的景象,斗气化焰,量质皆变,乃是武圣手段,以希奇八品龙象之身,竟然做到!这烈焰化作一只狰狞龙头,从希奇全身蒸腾而出,裹挟着希奇手中名为寒战,此时却如同烈火澄金一般的宝剑,连剑柄都已融化,只有一块狭长的精铁,在空气中划过曼妙轨迹,向着岸边飞去。
卸甲剑最后一式,鞠躬尽瘁,耗去所有内力,身化磐石,剑化蒲苇,此心,无转移。
那根箭矢深深扎进了希奇的左胸,被希奇紧紧夹住,确切的说,骤然脱去所有内力的身体,因为细胞的僵持,使身体成了最硬的盾牌,只这一瞬,若能抓住战机,便可彻底阻住敌人的攻击。
希奇扑通一声落在了水里。
“希奇!”羽歌夜嘶声怒吼,他看到莽蓬莱独自坐在湖边,以那般姿态,便以为这是两人决战,就算不是,他也曾死命希奇不可动手。他没有料到,逐鹿弓竟有如此奥义,一箭西来,胜过雷霆,更没有料到,希奇竟早就已经盘算好这一场战斗,从大隆科学院拿到了这身为了对付莽蓬莱特意研制的衣服,水龙服。
被希奇偏着肩膀用血肉阻了一刻的箭矢落入了湖水之中,希奇的胸口迅速散开大片的鲜血,在湖水中如同盛开的花朵。
巨**力将希奇从水中脱出,封住了那伤口,但是内部出血,却已经来不及堵住。
“若是信我,我可救他。”莽蓬莱轻身飞来,羽歌夜只念动,便可知道,希奇的临死一击,终究没能击杀宁如是,莽蓬莱的意图,不言自明。
“自杀自救,莽蓬莱,你好大算计!”羽歌夜声音之怨毒,难以言表,却不得不受这份恩情。两只北辰斩仙精灵落在莽蓬莱手背上,轻若无物。
莽蓬莱双手放在希奇伤口两侧,身体真的变成了近于透明,一线蓝光从他的腹中慢慢涌出,化作一颗雾气氤氲的珠子,落进了希奇的胸口,被洞穿的伤口骤然紧缩,紧紧闭住,这样注定会留下一道狰狞伤疤,却好过死去。
见事不成,便由杀便救。羽歌夜哪里不知道莽蓬莱的算计,宁如是比希奇武艺更为高超,此时已经转身而逃,但是此时此刻,他也只能任由自己落入彀中。
莽蓬莱此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翩然一笑,身体向着湖水深处沉去,这位镇守北莽边境,威慑大隆几十年的强大祭司,就这样永远沉睡在他世代祖先守护的天湖之低。
羽歌夜一掌推去,雷都玉璜撞在极光大神庙上,这座也有上千年历史的古老神庙,像是橡皮擦去铅笔画一样,生生被抹去一块。但是宁如是却已经骑着坐骑远远逃开。
羽歌夜托着希奇向岸边飞去,只要希奇没事,就算放过宁如是又如何,若是希奇有事,屠尽北莽也难消此恨。
☆、118血染草原
由杜铣为先锋;唐清刀为中军;在羽歌夜荡平雷池大神庙之后;向着北莽腹地进发。北莽地势平坦;难以施展什么阴谋诡计,所以只能正面抗衡。
为了保证粮草供应,北蛮势必不能放弃如今刚刚进入夏季的青格尔草原;派了莽红袖的弟子莽秀童,率二十万大军驻守草原。
这已经近于北莽兵力全部;纵然杜铣唐清刀两大武圣持军;也不能轻取,若是强攻,必然是一场硬仗。若是羽歌夜名正言顺;那么这么硬碰硬或许还可以;但以他此时情况,若是手中兵力耗尽,到时候胜利,也不过是一场空话而已。
北莽骑兵,精于远攻骑射,近战挥刀。两军僵持,只能小范围接触,仍不敢展开大决战。战况僵持三个月,这段时间里,连希奇都已经恢复到能睁眼看人,战况却仍然没有一点进展。
“两军僵持,空耗军粮,实乃浪费财力,于国无益之举。”羽歌夜读着京城奏报,不由冷笑,“这是动了各大世家的利益,正吵着要吃肉呢。”
“战争空耗国力,却不能开辟全新土地供他们瓜分,他们当然要阻止这场战争的继续。”鱼玄机将京城简报翻阅过,为羽歌夜拣出了几份有意思的消息。
羽歌夜随便翻了几页,从中拣出一页:“采薇先生讲学而来,直奔北莽,言明此乃难遇盛事,不能近观,当憾然三百年,这家伙,倒是造势得好。”
“以气养剑,谁也没想到,当年一部无心棋,如今竟成定局星,可见棋道深处,妙手偶得,并非全是人力。”鱼玄机只需看纸张,就能知道羽歌夜拿出的是那份简报。
羽歌夜放下简报,冷哼一声:“动手吧。”
鱼玄机走出营帐,招招手,落下一只羽翼洁白,头生肉角的白鸽,他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卷,放到白鸽身上,扬起手,看着白鸽飞向远方。
一支沿着大隆边界,走云苗边界,沿着雪州群山,一路向着北莽而来的队伍,终于来到了雁南关。早就守在这里的羽歌夜,看着这些因为吃饱穿暖,而显得十分健康的新兵,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当年饶你们一命,就是为了留待今天,让你们发挥余热。”羽歌夜骑在马上,身上衣着华贵,贵气尽显,有种和他往日截然不同的傲慢,“若是能一战成功,那么,你们将拥有大隆平民身份,在大隆土地有栖身之地,其余的,就不需我多说了。”
眼前比当年被俘的时候还要显得健康的火烈鸟一族,听到这个看上去就很高高在上的人物,当众许下这样的诺言,不由面面相觑。在西凤,火烈鸟属于奴隶阶层,贵族们根本不会许诺,更别提用诺言来骗他们。沦落大隆的几年里,他们都已经适应了这片土地的新生活,富庶的大隆,养活这些火烈鸟,实在是绰绰有余。但是骨子里的奴性,让他们仍然更听信大贵族的话。
不去,他们已是比西凤的境遇好上太多,若是去了,或许能给子孙搏出一个更好的未来。
三万火烈鸟大军,携带着雪州特地制作的火油**,悄然飞起,向着青格尔草原飞去。
驻扎在青格尔草原的,是北莽的常备军,身上并无强大铠甲,而是北莽特制的皮甲,在这样一个只有银月高悬的夜晚,对于鲜少见到飞禽的北莽人而言,突然飞来的大片细云,只是一种奇怪的天气。
银光洒满火烈鸟粉红色的细长羽毛,大隆的油水使得他们的羽毛都出现瑰丽的色泽,轻轻拉开机括,松开爪子,火烈鸟旋身而起,背对着满身银辉,跃出火烈鸟群,向来路飞回。所有火烈鸟在接近投掷位置时都会下潜,翅膀轻盈扇动,松开双爪时爪上的黑包裹已经沿着斜线落了下去。它们团聚成的乌云,让所以北莽的士兵都抬头看着。
第一个乌黑的包裹落了下来,一位北莽士兵好奇地跃起,挥动手中长刀,向着包裹砍去。北莽极北之地,擅长出产各种稀有金属,制作兵刃锋利非常,制作铠甲却太过沉重,所以这把锋利无比的刀,在第一时间斩开了黑色的包裹,过度的锋利,让刚刚切开的时候,这名北莽士兵还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而被切开的包裹中,扬起了细细的黑色粉末,但是当刀刃碰撞到包裹核心时,轻微的震动,就让这黑色的内胆瞬间变红热,扬起的粉末直接被热度影响,炸开一团熊熊火焰。这名北莽士兵还没来得及逝去的好奇表情,被火光映红,大团火焰包裹了他的全身,在将他向着地面推开的同时,就已经将他的正面焚烧成了焦炭。
这样的情况稀稀拉拉出现在北莽军营中,好奇的小伙子们成了第一批牺牲者,当他们明白不能用刀砍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火烈鸟松开的时候,拉出了里面的机括,现在轻微的震动,都足以造成这些火药的爆炸。
无数爆炸火团在营地中升起,燃起的大火和浓浓的火药味,让北莽未曾经历过这种情景的战马发出嘶鸣,高高扬起蹄子,奋力挣动身上的缰绳。一个士兵连忙伸手拉住战马,却被身边落下的黑色包裹轰出的热气团狠狠撞在马背上,后背烧得一片焦黑,而被热气轰外的栓马桩脱落了绳结,被挡住半个身体侥幸还能活动的战马惊惶地挣扎开来,马尾和鬃毛都燃着火焰,它痛苦地嘶鸣蹦跳着,踩踏在刚刚保护了他的士兵身上,将头颅踏得粉碎,流出鲜血脑浆,而它仍然惊慌地奔跑蹦跳着,撞到了旁边的营帐中,倒在了里面,压住了还没来得及逃出的士兵,被压住的士兵痛苦地被马背的火焰炙烤,而又一个落在身边的黑**包终结了他的痛苦。
整个北莽大营陷入了惊慌之中。他们都是来自青格尔草原的牧民,从军的营帐,就是没有战争时,他们游牧草原的家,此刻,却全都陷入了火海,而他们根本自顾不暇。底层军官挥起手中长刀:“停下!”却毫无用处,他凶厉至极地砍向因为浑身着火而痛苦哀嚎蹦跳的昔日手下,对方头颅滚动着,痛苦僵硬的临死表情竟然还露出一丝解脱,被这一幕震撼的周围几个士兵停滞了一刻,又一颗黑**落在他们面前。军官只来得及扭过身,就被身后的猛烈爆炸炸得失去了意识。一匹惊慌奔跑的战马,只有尾巴被大火焚烧,因而活力十足地从他身上踏过,将他焦黑难辨的衣服踏破,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踏痕,即使这个军官只是昏迷,现在也是不活。
而这只战马和看不清数不清的同类一样,在昔日熟悉的军营里奔跑,竟然向着自己平时绝不敢靠近的主将营帐奔去。一只雪白的靴子轻轻踏在它的背上,它竟因为这突然的状况停下速度,回过头来,身后什么人也没有,满眼都是燃着熊熊大火和痛苦挣扎的士兵,到处狂奔却无法挣脱背上火焰的军马,还有弥漫在空气里从没闻过的火药味和人肉马肉焚烧的味道。隔着一片凹陷谷底对峙的大隆军队,已经掩杀过来。
而处在营帐最边缘的一个北莽士兵,用身上的皮甲扑灭了军马背后的火焰,跳上已经皮肉发出焦味的马背,残留的余温让他疼得一咧嘴,从马鞍下拿起平时不舍得喝的酒,咬掉上面的木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