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惜字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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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惜字纸-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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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成功,这是北纸和南纸的首次融合,史书上也会留下他的名字。
  他对此充满信心。
  却就在刚刚,这种完美融合摆在了他面前,事实证明有人已经比他走的更远。
  那个人没有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棉纸,最好的北宣果然最适合这种制法。
  “本宫想知道,仓家能否制出这样的纸?”
  “不能。”仓吉儿默然了一会儿,便是实验的纸做出来也有差距。
  “她说这种纸是在北宣纸的基础上再加工而成。”
  仓吉儿耳畔似有雷声,这句话足够动摇仓家的地位,因为洒金纸就是在竹纸的基础上再加工而成。
  “本宫也是看出这与洒金纸有些类似,那孩子对自己信心不足,本宫希望你能给她些帮助。”
  “哦,对了。她是曲涧余家的。”
  “叫余敬惜。”                        
作者有话要说:  

  ☆、澄心笺

  这间画室分里外两间,里面是个小小的佛堂,外间临窗有张枣红木几案,不过那不是作画地方,作画的桌子是屋中间长约三米的巨大紫檀翘头条案,靠墙一排圈椅也是枣红木的,间隔的小案上或瓶花或香炉或果盘。
  余敬惜跟随昨日的年迈公公走了进来。
  “先在这里候着。”
  余敬惜忙敛眉行礼,她可是打听清楚了,这个刘公公是高圣夫后在世时指给刘贵君的奶父。
  刘公公指挥两个小公公将窗边的枣红木几案抬过来靠画案摆好,这时门上的纱帘被挑起,一个银灰小甲花青蓝裙裤的少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短款青衣白裤的小侍提着一只小木桶。
  “刘公公。”少年施礼的动作行云流水极具美感。
  身材俊婷修长,纤合适度。 一把青丝用同样银灰的发带束在脑后,发梢过腰,弯腰的时候余敬惜注意到他轮廓漂亮的耳朵和耳垂上青翠欲滴的水珠耳饰。
  站直身就如一株挺立玉兰让屋子里凭白亮了三分,眉目嘴鼻无一处不典雅,余敬惜想起一句话:“君当如兰;幽谷长风;宁静致远”
  噗嗤,青衣的小侍一声轻笑。
  却是余敬惜将脑中所想诉之于口,刘公公含笑点头表示认同,公子白玉的耳朵染上浅浅粉色,水色唇轻轻抿起。
  余敬惜倒是没觉得不好意思,自己本来就是好意的夸奖:“唐突了。”
  这样洒脱的态度反倒不让人觉得先前的举动轻浮。
  余敬惜在心里赞叹,周朝是个好地方啊,这里虽是女尊但男子却不扭捏做作,丽质天成。小时候是可爱小正太,大一些是翩翩美少年,再大些是中年气质大叔,连刘公公这样年纪也气韵不凡鹤发童颜。
  “贵君再有半个时辰就会过来,将东西摆起来吧。” 
  小公公从门旁提起两个很大带盖的竹蓝放置枣木案上,那公子走过去揭开盖子开始从里面取出各式各样的画具。
  青衣小侍把木头的小桶放桌边的地上,也想上去帮忙。
  “都跟我出去吧。”刘公公轻咳一声:“贵君不喜人多,大公子和余小姐留下即可。”
  这话刻意看着那青衣小侍说的,哪位主子还在外面等着呢。
  小侍一脸的不情愿,看看自己公子没反应,也只能怏怏的跟着众人走了出去。
  余敬惜不好意思独自坐下,只好举步走到那公子对面帮忙一起整理,屋子里一时间只有瓷碟笔砚碰撞的轻响。
  这位公子没有穿宫里的深蓝服饰,余敬惜猜测难道是跟着贵君学画的学徒?待看到桌上摆得顺序错乱的画具时,又觉得不太像,能伺候贵君笔墨,这些入门知识应该有才对。
  仓吉儿心中有些苦闷,他以为刘公公会向余敬惜介绍自己,他都已经在心里演练揣测过余敬惜可能有的反应,或面露吃惊或是直接问起庚帖一事,自己该如何应对。
  却万万没想到刘公公什么都没说,直接丢下自己走人。
  当然刘公公也有自己的思量,这世上女子为尊,让一个女子低头向男儿讨教,怕是不容易拉下脸来。现在我把人都带走了,你们两个是同行,关上门对对暗语,便是仓公子最后真教了些什么给余家小姐也没人知晓。
  画室的窗外正对一片芍药花坛。
  芍药是“五月花神”,这会子花坛里的芍药已经开始结种,细心的比丘尼用草绳围圈起来以示保护。
  分儿看看高出头顶的窗台,然后使劲用小手拽衡江公主的衣袖:“我也要看。”
  衡江公主将他扶住在花坛沿上站好,右手就一直美滋滋的留在分儿的纤腰上,两个脑袋靠在一处屏息向屋里张望。
  “、、、先要在纸上白描,这需要用到狼毫类的笔,这种叶筋笔就行,还有这种貂毫纹彩笔是用来画细线的。”
  “这种叫板刷,用来大面积平涂和渲染,恩,白描结束后刷底色应该就会用到,所以放这里。”
  “这两支叫分染笔,不不,不是用来画不同颜色。一支笔蘸色,另一支笔蘸水,将色彩拖染开,形成由浓到淡的渐变效果。”
  “这三枝从大到小是大白云、中白云和小白云,也是染色用的。”
  “颜色不能这么排列,要按照水色和石色分类,三原色哦也就是花青、藤黄、胭脂要摆在前面。”
  “这个啊,这个颜色叫曙红。”
  “恩,比胭脂色更正,但是太过艳丽了些,而且不能用来调和间色。”
  分儿有些奇怪屋里的热切气氛,公子的声音委婉轻柔听不太清楚,余敬惜的声音却平和正气字正腔圆。
  “为何不能用来调和?”仓吉儿显得兴趣盎然,仓家制纸这比一般的商家多了许多文化的底蕴,仓吉儿是标准的名门闺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金园书院三试夺魁中就有画试,只是这个画指的水墨写意。水墨画仅有水与墨,黑与白色;追求“墨韵”,讲究近处写实,远处抽象,色彩微妙,意境丰富。
  墨加以清水的调和,分出浓墨、淡墨、干墨、湿墨、焦墨等,画出不同浓淡黑、白、灰层次,放在余敬惜来的时代,这种画称为黑白调子,只是国画中的一个分支,而更为庞大的体系是彩墨画。
  佛教传入周朝不足三百年,色彩丰富生动形象的佛家壁画在本土文化中还受到排挤,但是依旧产生了一些影响。周朝近代的画作中开始吸纳一些简单的颜色的运用,如描绘叶的花青绿染色花的浓淡胭脂,这种颜色的应用主要体现在民间的水墨版画上,而水墨版画主要用来印制普通百姓家里装饰的年画。
  知识分子更喜欢用空灵淡远的水墨来表达自己的精神气息,所以水墨写意依旧是周朝的主流,当然没有适合色彩发挥的纸张,也是限制色彩运用的一个重要原因,工笔画是余敬惜从异时空带来的词语,这里将这种已经具有写实风格的画称为佛画,可见其局限性。
  刘贵君大概是周朝最精通佛画的人了,仓吉儿从未见过如此五彩缤纷的颜料,一时间爱不释手。
  “这种水色是植物颜料,它被称为透明色,没有覆盖力,色质不稳定,容易退色,但融合性好相互调和,可以变化出许许多多别的颜色。”
  余敬惜取过一只纯白瓷碟,用花青、藤黄、胭脂分别做演示,一时间惹得仓吉儿惊叹连连。
  水色颜料提取自植物,如木蓝、蓼蓝叶子提取的蓝靛色,茜草、红花提取的红色,黄栌、栀子制成的黄色,这些颜色在制作风筝,绘制各种面具,福纸桃符中会被经常用到,但这是附着色随着时间流逝会慢慢褪去。
  “石色是不透明色,它提炼自矿物,覆盖力强,色质稳定,例如曙红、赭石、朱砂、朱膘、石青、石绿、石黄这些都是石色。”
  余敬惜也是照本宣科,幸好篮子里没有什么超出她认知的奇怪东西。
  仓吉儿把玩着手中玉扣小盒里泛着油质光泽的大红颜料,乍看上去像是闺阁男儿用来点绛唇的口脂。
  “如果用这种石色来浸染纸张是不是就不会褪色?”
  浸染?余敬惜想起前世的一种折纸玩法,叫染纸折花。
  “怕是依旧会褪色。”她想了想:“这和颜料绘制本身并无差别,依靠纸张自身的吸附力留住色彩,恩,用宣纸和棉纸可能会持久一些。”
  “若是将它加入抄纸池呢?”
  “石色颜料比重较大不能很好的悬浮,可能会出现色彩不均与制纸纤维不融合的情况。”
  仓吉儿的眼睛明亮璀璨“是不是可以在捣纸的时候加入?”
  “对啊。”余敬惜一击掌心:“反复的捣打可以使之交融,不过做成的脂膏不能立刻入池,要静置一段时间让纤维充分的吸收颜料。”
  “应该还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让纤维更为柔软效果会更佳。”仓吉儿指尖在下颌点了点:“无需煮料的高温,温热即可。”
  有什么记忆像一尾小鱼冲出脑海溅起几朵浪花,余敬惜的目光定格在仓吉儿的脸颊上,像是很专注的观瞧,但淡棕色的瞳孔微散,却是透过仓吉儿落在了更深处。
  仓吉儿从未被人用如此专注的目光盯瞧过,三分羞两分恼更有五分的无措,洁白的脸颊慢慢升腾起红晕,想要转身避开又觉得有些示弱。
  “谢公十色笺。”
  “木槿叶经捶捣、水浸、揉搓制成的粘性液体,这种液体会在纤维表面形成保护膜,更好的滞留颜色粒子。”
  “谢公十色笺色泽稳定,滑如春冰密如茧,与木槿叶这种纸药的功劳密不可分。”
  “原来木槿叶就是、、纸药。”
  余敬惜前面的喃喃低语是在翻阅自己的记忆,那是一张从文具店老板哪里拿回的宣传单,谢公十色笺作为一种特色文化纸,总会翻出一些关于人文历史的东西来增加它的底蕴。
作者有话要说:  

  ☆、刨花笺

  “木槿叶能制作纸药吗?”仓吉儿低呼一声:“纸药不是用黄蜀葵茎秆熬制的吗?”
  耳边的低呼惊醒了余敬惜。
  “你知道纸药?”她有些惊异的再次上下打量这位美少年。
  纸药是北宣纸的最大秘密,没有纸药北宣不能成纸。来到这里以后她一直用心的学习关于制纸的各种知识,无论是麻纸,竹纸或是棉纸的制作流程都有了初步的了解,但是无论是南纸或是北纸都没有关于纸药的使用。
  对比使用纸药前后捞制的北宣,余敬惜曾猜测纸药是一种黏合的增稠剂,随后观察柯煜制作白麻纸,她又注意到一个细节。木姨捞制的北宣纸是直接叠放在一起的,而柯煜捞制的白麻纸每一张湿纸之间都隔了一层夹丝。柯煜解释说如果不用夹丝分开,那么牵纸的时候就不能将纸与纸之间分开,北纸制作中大多使用夹丝工艺,而南纸就不使用燥房而是焙炕,捞出的纸张直接一张张分开焙干,省去牵纸这道工序。
  从北宣纸垛上牵纸却没有分离的问题,纸与纸之间顺滑无比,这黏和滑是对立的,让余敬惜一时间摸不到头脑,这纸药到底是要黏?还是滑?
  木槿叶余敬惜没见过,但是木槿叶用来洗头她却是听说过的,想想洗发水的手感,她立刻理解了这黏和滑的意思,对用木槿叶制作纸药深信不疑。
  而这个美少年居然也知道纸药这个词,而且他能说出用黄蜀葵茎秆熬制,证明他是用过或是见过的。再想想两人先前对于制彩纸的讨论,一个名字在余敬惜心中呼之欲出。
  少年有些局促,犹疑该如何表明自己的身份,又该如何说明纸药一事。
  就听见余敬惜试探的问:“、、你是仓吉儿?”
  仓吉儿腾的红透了脸,男子的闺名岂是能随便叫的?除了贫寒百姓家的男子和为奴的小侍会直接称名,像仓家公子这样的大家闺男的名字是没多少人知道的。
  他到底不是一般男子,定了定神然后端庄施礼:“见过余小姐。”
  余敬惜一边还礼一边在心中感叹人生际遇,前几日她还在和木姨讨论着,该如何从仓公子哪里探寻纸药的事。曾设想了种种艰难险阻然后一一寻找解决办法,而现在如此轻易,随口就被他说了出来,仿佛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当然余敬惜也明白如果不是自己先抛出木槿叶的说法,仓吉儿也不会自然而然的接口。只是这余家老娘,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告诉自己的女儿,不留给余家的忠仆,而是清清楚楚的教给了眼前的这个少年。
  你这是有多喜欢他啊?这明明跟大家以前的推论都不符。
  “庚帖一事我已经知晓,抱歉。”
  仓吉儿想,既然你已经不痴不傻,那么比起庚帖应该更看重自己这个人了吧?
  余敬惜想,既然要嫁入公主府,这庚帖一事就不能乱说,这是提醒自己要留意口风?
  “纸药是当年余师所授,仓家虽然在用,但我并未教于他人。”
  仓吉儿想,既然这纸药是聘礼,早用晚用自己应该能拿主意吧,而且不管你现在傻不傻我都没过底线。
  余敬惜想,余家老娘教会你不就是让你用的么,再说现在自己也算是学回来了,北宣纸不会断了传承,她也算是了解了一桩心事。
  “那现在我是否能教于家妹?”
  当初他答应余师两件事。一,余敬惜十八岁的时候,他要带着纸药的秘密嫁到余家,只有成婚以后他才可以将纸药传授给仓家其他人。第二点是第一点补充,如果余敬惜有鉴别是非的能力,那么仓吉儿教授纸药要征得她的同意。当然如果余敬惜不同意,仓吉儿可以不履行婚约。
  比起自己的婚嫁,仓吉儿自然更看重纸药对仓家的意义,所以问完这句话他很紧张的盯着余敬惜。
  余敬惜沉吟着,她当然不知道这关系到自己能不能娶媳夫儿,而是在考虑这件事对余家可能有的影响。
  纸药会影响北宣的成纸,而对别的纸带来的影响也就是牵纸的效率,这意味着以后纸坊的生产效率会更快纸张产量会增加,自家也不可能包揽天下纸,纸药的推广怎么看都是利国利民的。
  而且这个时代可没有知识产权一说,像仓吉儿这样诚信守诺的人实在是难能可贵,就算他私下将纸药的技艺教授给其他人,余敬惜也吹不圆拉不扁莫可奈何。
  “自然是可以。”
  仓吉儿露出开心的笑容,眉舒眼开,这余家小姐是怎么看都顺眼。平整的眉,澄清的眼,不笑的唇角都有一本正经的味道。
  “那过几日你就再将庚帖送来。”他面泛桃花,自己说起婚嫁他也算是男儿中胆大的:“我家父君近日在洛阳,不在安阳老宅。 ”
  以前他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婚事,要嫁个痴儿自然是能多低调就多低调,现在既然要重来一遍,那么自然要走足六礼。
  余敬惜还有两年多才十八,留给他绣嫁的时间也很充裕呢。
  “嗯?”余敬惜看着一脸娇俏笑意的仓吉儿,脑门上蹦出个问号。
  “请贵君安。”门外的小公公打个千儿然后快步走到门边吊挑纱帘,缓步走进来的刘贵君打断了屋里的谈话。
  他看着一脸红晕的仓吉儿取笑道:“可是打翻了本宫的胭脂颜料?”
  仓吉儿上去扶住他的手臂:“不止呢,还请贵君将每个颜料都赏给小子一份带回去。”
  “你不怕被和太傅打手板。”和太傅在金园书院兼职教授绘画,她擅长水墨却十分反感彩墨,称其为画形的死物。
  “到时候少不得求贵君说说情。”
  跟随在后面的刘公公捧着的托盘上摆着三卷纸,余敬惜上前和另一个小公公一起将它在画案上展铺开。
  最下层自然是余家的冰雪宣,从螺纹完整的半幅上裁剪下来,纵一尺一横一尺三。冰雪宣上放置的一层是绵连夹宣,比下面的画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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