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人心知肚明,婉清和破军,破疾面带讥笑,袖起手来看热闹,关海山等人都是阴沉了脸色憋气。
曾德鸿没想清楚,明明是隆泰折断了椅子腿儿,怎生他的椅子倒垮了?
关海山眼光如炬,隆泰是占了先机,但被人识破,暗中已在提防。冯无庸伸腿佯作无意踢了隆泰椅子,其实早在腿上灌注内力,存心让隆泰出洋相。这手不显山,不露水,轻描淡写让人不经意间着道,确实做得漂亮,看得出冯无庸功夫要比众人高明得多了。
这个病恺子真人不露相,难怪他们三人如此恭敬。
婉清笑得花枝乱颤:“隆大人可仔细了,咱们这院儿里,没多少椅子供你折腾,噢,对了,给诸位介绍介绍,冯先生是咱们府上十三太保的头人,张公公首席西宾!”
原说呢,一把手,自然出手不凡,曾德鸿暗自忖道,十三太保,一直露脸的只有十二个,这最后一个算上终于齐了。
婉清说明意思,冯无庸道:“不是难事,隆大人的事便是兄弟们的事。”,说着付诸一笑望向隆泰,目光乍一接触,便收了回去。
“事虽不难,也须从长计议,四九城遍野相传总管大人和李莲英积怨深厚,咱们做掉小李子,却不能把东家拖下水。”
隆泰一直想杀掉李莲英替图楞格报仇雪恨,曾德鸿心里明白得很,虽满是佩服,但始终认为时机未到,担心节外生枝,乱了自家营盘阵脚。做大事便须凡事以大局为重,兄弟情义还得摆到一边,是以好几次隆泰气血上脑,叫嚷着要单刀赴会,取了李莲英的首级祭酒,都是他和关海山死死拽住,方才没出什么乱子,不单是他,就算在众人冷眼旁观,李莲英病入膏肓,沉疴难起,为了一个垂死之人孤身舍命犯险委实不值得,于是这事便搁下了。
但现在情势发生变化,一群人都成了瓮中鳖,曾德鸿反倒希望拖延时间,经过仔细考量:盗出的财物分发至各堂口,加上淘换现钱的工夫,统共不会超过十天,再另计购置军饷西药,一个月的时间绝对足够,只要事情预备妥当,义举一起,就算小德张暗中窥视,到时候也由不得他了,所以眼前必须拖住,熬过去,不但拖还得把刺杀李莲英的账算到小德张的头上,想来李莲英也有不少故旧,他一死,难免有个把人替他出头,循迹报复,到时候小德张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如坐针毡,正好让他难受难受。
曾德鸿还有个打算,是趁着这个机会,充分利用小德张,借他的势,找寻龙脉,回头只要烽火连天,众人便好趁乱逃走,把些个劳什子的太保甩掉之后,回头觅得名医替大家祛除毒瘾即是大功告成。
他是缜密细腻,算盘打得山响。不过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未来不可期,难料最后结局如何。
曾德鸿觑起眼皮子,细细观察冯无庸,暗自掂量此人难缠,心思机敏必不在他之下,只担心事事掣肘,绝对是个对手,最后打不成兔子,反被兔子咬,不由心中泛起一丝隐忧。
他正自考虑下一步出路,却听冯无庸说道:“此事还得在‘借刀杀人,嫁祸栽赃’八个字上做文章。”
冯无庸一对老鼠眼睛滴溜溜地转起,黑黑的瞳仁精光闪亮,一会儿已是计上眉头,阴森笑道:“天底下与李莲英有过节儿的,除了咱们张总管,还有一人。”
“袁世凯!”,隆泰叫道。
“正是!隆大人耳报神消息灵通!袁宫保与李总管之间的过节儿倒不为政治上的龃龉,纯属钱财纠葛,老总管在位的时候,胃口忒大,那哪儿是个胃,压根儿是个漏勺儿!谁来央他办事儿,没个万儿八千的银子开不了口,倒回去几年,从小站练兵开始算计,袁宫保前前后后被讹的怕有百万之巨了吧,照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过袁世凯毕竟不是真大方,心里疼得紧,都是猫儿见不得荤腥,哪能由得小李子这般折腾,梁子便结下了,只是李总管在位时,老佛爷庇佑,没人敢动他,还得咬牙接着孝敬,但心里那是老大地不痛快。”
堂会
“早些日子,张总管和袁宫保会面,袁宫保发了许多牢骚,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小李子既然滚蛋,当得趁他病,要他命,抽了棺材本儿二一添作五,总管当时没应承,觉得没那个必要,费体力,现如今却是派上了用场!”
“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袁世凯现在犯得上么?”,隆泰疑惑道。
冯无庸续道:“怎么叫犯不上?他还想找个由头儿巴结巴结张总管,皇上太后宾天,如今世道光景虽说差了许多,天下指不定哪天易手,但袁世凯始终是朝廷的人,大清朝的人,皇家的奴才!怎么也得有人在内廷说得上话不是,此种人物,除了咱们张总管何以克当?”
“这就止不住需要互通有无了,袁世凯伶俐人儿,送了两口大箱子银锭,全数让总管退了回去,还时不时通个消息,送他便宜,留得就是这一手,总管既不缺钱,要那么多银子干嘛,不妨结个朋友,袁世凯势大,以前还有李鸿章,荣禄可以镇住,现在可是尾大不掉之势,试问天下谁还敢拿他做文章?他要是有心谋逆,这江山也是一锅端!只不过现在是个烂摊子,外有洋人,内有革命党,何苦出头,但照我看,此人后有反骨,未必没有这个心思胆量。”
“此话说得远,却是透彻。”,曾德鸿点头附和道。
“现成的法子,袁世凯的心腹叫江世尧,如今留办京畿防务,算是个不带衔儿的步军统领,靠的是总管大人眷顾,关照各司衙门,在太后面前说了话才落下的旨意,偌大个人情,江世尧五次三番说了要好好报答报答,眼前就是个机会!”
“江世尧过往与李莲英私意颇多,但此人首鼠两端,唯利是图,看在张总管的面子上,杀人越货的勾当不在话下。”
“只要借他的名头,给李莲英发个帖子吃饭,在酒桌上把他弄翻,嘿——。”
隆泰疑惑道:“那要是李莲英不上这个当,托病不去呢?”
冯无庸呵呵笑道:“我算准了他一定会去,别人请他固然请不动,他是个老狐狸,过个冰面儿,都会伸爪探探——一步三回头,犯狐疑!我料准了,江世尧这张牌打出去,小李子必会买账,诸位不妨想想,李莲英下台,左右没了势力,后面没了靠山,总得攀结,有个照应,江世尧现在放了九门提督,过去留有交情,李莲英自然会算这笔账,非去不可,只怕还是上赶着去!”
“这事好办,我立刻拍两封电报,署上总管大人的名义,一封给袁世凯,一封给江世尧,日里再过去,商量细节。”
“看来我们连面儿都不用露了?”,关海山问道。
“那岂不省事?”,冯无庸笑言道。
转眼一天过去,冯无庸带回消息。
“诸事安排妥当,帖子发了,约他明日晚间什刹海会贤堂看堂会,之后咱们在后海埋伏下杀手……”
曾德鸿听罢,原没想到杀一个人如此简单,叹道:“夜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冯无庸得意地笑道:“正解!”
隆泰咬牙切齿,忽道:“我要亲自下刀!”
“有何不可?”,冯无庸道,“明日申时动身。”
李莲英的身子骨越来越差,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出门害风,乘着四人抬绿尼暖轿,带着两名保镖来到什刹海,江世尧门口相迎,寒暄几句,搀着他进了内堂水榭,隔着池塘,对面已经搭好台面,几个戏子正在加紧排练。
下人拿过戏牌请李莲英点过。李莲英哆嗦着从怀里摸出荷兰水晶片,睁大眼睛看了看,可惜字太小,一双眼睛老花得厉害,瞧不真切,索性合上递过去。好歹他曾是宫里南府戏班的顶梁柱,跟着老佛爷唱了好几十年戏文,随口摘出几个牌子:“挑个乐吧,虹霓关,挑滑车,其他的,江大人是行家,还请大人点。”
“哟——,鲁班门前弄大斧,夫子跟前儿读孝经!您这不是存心寒碜我么,谁不知道您那功夫,老佛爷唱的是观音菩萨,您的那是善财童子!京城儿地面儿上,您是出了名的角儿,哪轮得上我呢。”,江世尧奉承道。他是狗改不了吃屎,在李莲英面前做小做惯了,初登龙门,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
李莲英退位之后,大门不出,很久没有听到过阿谀奉承的巴结话——手下人的不算,那都是些阿猫阿狗。
李莲英兴奋得略显激动,“江大人言重,大人言重啦,如今比不得从前,您客气。”
这人呐,不在位份上,便是人走茶凉,没人搭理,想起以前,别说在宫里求他的人多,即便是自己的暗宅,也是门庭熙攘,人来人往,想见他一面,说上句话,都得提前好几天预约,倘若是遇到他心里不痛快,你花了钱见着面,他还懒得搭理,举手一个端茶送客,那银子该白花了,对比起现在,老头子心里是一阵阵的落寞。
江世尧随手翻了翻,没主意,“先按老总管的意思演着。”,下人得令退去。
一会儿功夫,对面铿铿锵锵,锣磬响起,一阵西皮慢板儿,青衣闪出,水袖一甩,念起韵白:“儿的夫为国家阵前命丧,撇下了苦命人好不悲伤!”
李莲英抖着二郎腿,一手嗑起瓜子,鼻腔里边儿哼哼唧唧,见着高潮,猛地一拍桌案,扯起公鸭嗓子叫道:“好!这东方氏有味儿!王伯当忒不像话,恁好一娘们儿,可惜了,江大人您选得人可真不差!”
江世尧笑笑,挑起大拇指,逢迎道:“比不上您的境界儿高!”
“赶明儿,把这戏班子搬到您府上去演演,您也露个脸儿,串串词儿,包您过足瘾!”
“您客气,那怎么好——”,李莲英拱手虚应道,“到时候还请江大人赏光。”
“咳,好说,好说,嗳——不知总管大人近来可好?”
“哎,有什么好不好,养猫遛狗游园子钓鱼,就等死啦。”,李莲英心不在焉地答道。
“嗳,我听说小德张如今得势,嚣张跋扈,没寻您麻烦吧,要有,你支个声儿,我派人把那个没卵蛋的东西给抽了!”,江世尧试探道。
夜宴
李莲英心里顿时一下咯噔,警觉起来,“你说他啊,咱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既没得罪他,找我麻烦作甚。”
“可我听人说,那小子忒不地道,背后指着人要谋您的家产?”
“哎哟!那都是些什么人瞎嘴巴胡浸!往死里头埋人!咱们为人处事向来光明磊落,别说咱跟小德子在宫里兄弟情深,我才不信他会刨老哥哥,更莫说我现在身无分文。”
“不瞒你说,小德子时常派人探望,送了好些个鹿茸人参,都快搁不下啦,逢年过节嘘寒问暖从没落过,咱哥俩儿好着呢!”
李莲英睁眼说瞎话,小德张确实经常派人登门造访,可没哪一次不是找茬,问这问那,每次过来人都是他花一笔银子打发。
江世尧不傻,又问道:“嗳,听宫里头传,说是太后老佛爷西归,留了玩意儿是关于满清龙脉宝藏,不知老总管有没有听说?”
“当说书呢!人前人后讲笑话,您还当真了,我也听人传过,那都是扯淡话,较不得真儿,这里头名堂我不说,您还不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打甲午海战那会儿起,签了多少条约?库里亏空,老佛爷可曾颁旨找宝藏的?要真有钱,也就不会挪用水师军费修园子,那啥,丁汝昌他们就赢了!哎——,甭想了,故事里的话,别信!
“嘿,我寻思也是这么回事儿,可有的人呐传得那是有鼻子有眼儿!还说那个啥,您有份参与?”,江世尧眼皮直闪,眼珠子乱转。
“胡说八道嘛这不是!您说说,谁他妈乱嚼舌根儿!出来亮个相,咱们当堂对质!都他妈什么玩意儿!”
江世尧磕着瓜子,晃荡着腿不说话,李莲英一下子急了:“您倒是说说,是谁背后下刀子捅我?”
江世尧吐出瓜子皮,叩着桌子回道:“哎,您犯不上跟这号儿下三滥较劲儿,我当时就抽了丫的,埋汰人!老总管岂能干出这等事?!”
“那当然,我还没那闲功夫。”
李莲英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避开他的眼神,低头吃茶,却是无心看戏。
两人一时无话。
几出戏文演过,肚子咕咕直叫唤,江世尧安排下筵席,心里边儿犯琢磨,怎么跟李莲英套套瓷。
冯无庸拿着小德张的帖子昨日里拜见,说要如何如何干掉李莲英,话还没到一半,袁世凯先发制人——拍了个密电,让江世尧‘慢慢等,多看看’支应着,聊完之后马上回话再作商量。
袁世凯是先一步收到信,意思是让他给江世尧打个招呼,配合配合。可袁世凯玲珑剔透,又怎会轻易让人摆布,蝇营狗苟的心思多了去了,人前拍定胸脯,调头便叫上江世尧——甭管三七二十一统统应承,虚头八脑的话顶着,至于做不做那是后一步的事。
袁世凯比谁都明白,杀李莲英容易,难的是擦屁股,要万一哪天走漏消息,吃不了兜着走,黑锅背定了。
袁世凯倒不为怕担这个责任——他是真小人,说他伪君子算是抬举。
做掉李莲英,左右也无人敢动他,但别人虽是不敢动他,却敢骂他忘恩负义,话传开了,名声不好,本来戊戌年间反水把光绪帝一下子弄到瀛台软禁,天底下的人就骂他个没完,再闹出名堂来,是福是祸究竟窥不准,虽然李莲英不是个东西,但毕竟人有一张嘴,上嘴皮碰下嘴皮,原本是‘为民除害’的‘好事情’,传着传着就成了‘谋财害命’。
所以他得算计,办这个事有多大好处,哪怕还小德张人情,印子钱总得落几个吧,否则凭着小德张轻飘飘一封电报,差遣个把号人到跟前儿三五几句,自己就提着刀把儿冲上去,那是傻子。
袁世凯贼精,江世尧也不输于他。他是袁世凯放在京城里的一颗棋子,城里边到处是耳目眼线,可以这么说:天底下的事情他知道一半,北京城的事情他全知道。
宫里头闹腾龙脉的事他是耳熟能详,也知根就底,明白是小德张使坏,当时小德张派出徒弟私下结党找过他,求他联名具折,结果刚一进门,就让他给从后门开溜了。他是不想明面儿得罪李莲英,这山不转路转,万一有求人的时候呢?小德张炙手可热势绝伦,央他办事费老劲,须是舍得花大笔大笔的银子,打点到位。李莲英相对可容易多了,不在位置上,没那么大胃口,宫里厮混几十年,多少人脉还是有一些,手里终究捏着不少当官的把柄。
思来想去,下不定主意,昨天冯无庸来过之后,他立即原原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