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震冷笑:“折子根本就到不了皇上手中。”
“晏儿不懂,外公为何不修书给爷爷?”
折子好拦,可若是书信,这幽州并未封了关卡,必然送得到京城。李太师收到信,必定不会置之不理。
康震叹了一口气,道:“太师在朝中不易,朝廷本就忌惮他,事关军中大事,又涉及众多权臣,他也不好插手。二十多年前,朝廷可不是如今的朝廷!”
是啊,二十多年前,皇上还没有如今的势力,宁家权倾天下。
其实军饷克扣历朝历代皆有,李太师心中也是有数的,但却未料到未如此严重。
若是如此,可派人上京禀报,到那时皇上不得不重视,舞弊的官员也会有所收敛。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康震沉声说道:“老夫本也打算亲自上京告御状,老夫就不信朝廷会置之不理,但当年发生了一件事,使老夫彻底凉了心。”
“什么事?”李晏不明。
“幽州大旱!”康震深深地看着李晏,“文帝三年,幽州大旱!”
“怎会?”李晏惊诧,“晏儿闻所未闻!”
“你那时还未出生,再说,这件事被捂得密不透风,当年幽州所有关卡关闭,一个人也不曾放出!”
“外公的意思是,大旱之事密不上报?”李晏不解,“若是上报,朝廷必然会拨粮赈灾,那些官员则可以中饱私囊,岂不快哉?”
康震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为何密不上报,当年老夫也不明白,后来倒是想通了。老夫还记得当年饿殍遍地的情景,百姓们不能离开幽州投靠亲戚,又无朝廷放粮赈灾,只得求助于威远军,争着抢着要从军,可我威远军的军粮又有多少,怎能救得了那么多的百姓,死者无数啊!”
“若是百姓自然无法,可威远军当年有五六万之众,怎会被小小关卡拦住?”李晏提出其中疑点,“而且东郡王的封地也在幽州,必然是有能力上报于朝廷的。”
“一丘之貉而已!”康震言语之中强忍着怒意,“若不是朝廷默许甚至暗中相助,那些官员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关闭所有关卡,守住所有出路,一个人也不放出去?你以为那些看守出路的兵是哪里来的?谁敢说那里面没有东郡王和朝廷的人?”
“可……可朝廷为何要这么做?”李晏百思不知其中缘由。
“老夫也百思不得其解呀。”康震闭目,不再开口。
李晏知他心中必定还残存当年的记忆,伤感万分,也沉默不语。
良久,康震睁开双目,话题一转:“晏儿可定了亲事?”
话题转得太快,李小公子有些反应不及,后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有些腼腆地说道:“外公为何有此一问?”
康震见他不好意思,不由得大笑几声,将书房内几乎凝结的气氛冲散。
“若是没有定亲,老夫倒想帮你说门亲事。你觉得疏疏如何?”原来童氏让康桥向李晏提亲,康桥脸皮薄,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思索几日,便与父亲康震提起,请康震代为询问,康震自然欢喜,今日倒是得了空儿想询了。
对婚姻之事并未挂心的李小公子有些莫名,他与疏疏表妹认识不到半月,为何竟论及婚嫁了?然提到亲事,李小公子的心中却立即出现了某人冷清如玉的容颜,于是当即说道:“晏儿幼时,爷爷就已经帮晏儿定了亲事。”
“?”康震有些惊讶,这似乎不像李太师的做法。“是哪家的姑娘?”
“燕王无双。”李晏笑答。
“是她?”康震皱了皱眉,“那个七公主倒是有其外祖孟将军之风,是个将才,可惜……作风不好。”
康震有些不满:“太师怎会为你定下这门亲事?”
看到外祖父如此明显的不满,李小公子不免有些尴尬,然他仍然油然而生一股自豪:“外公,谣传不可信,殿……无双她外冷心热,是个好姑娘。”
一向古板的李小公子这还是第一次直呼无双的名字,心中不免有些甜蜜,为了取得康震的信任不得不夸赞无双,心思单纯的他不禁有些脸红。
即便李晏这般称呼,老练如康震也看出其中不妥之处,但他也不直接点破,只问道:“是如何定的亲?”
李晏闻言便知康震不好糊弄,只好实话实说:“爷爷将家传的折铁宝剑送与无双作了定亲信物。”
“太师这么做倒是草率了,恐怕不是存的定亲之意罢?”康震笑问。
李晏忙道:“不敢欺瞒外公,此事皇上也是知情的。”
提到皇上,康震心中的不满之意更甚,“好男儿怎能都落到了他皇家?此事太师心中怕是掂量着呢,老夫倒是有些不信,待事态平息,老夫定要上京去问上一问,若是那燕王真如传言一般,老夫定要让太师退了这门亲事,到时便可定了你与疏疏的好事,你可愿意?”
李晏心中疑难,有些迟疑:“此事……”
康震却是捏住了他的七寸:“若是将此事定下,你便是一家人,这营中之事也不必忌讳了。”
李晏心中了然,虽心中不愿,却不能忽略康震在威远军中的威望,便笑道:“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晏儿但凭祖父做主。”
爷爷应该明白他的心思。
康震大悦,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好!好!”
或是李晏答应了康震的条件,或是康震自己决定与朝廷的僵持到此为止。翌日,康震便亲自带着李晏去了营中,商谈平叛之事。然众副将皆是亲历文帝三年大旱之事的,皆不愿出兵。
不过,此事倒也没有拖上许久。因迟迟不见成效,路翎领兵相助戍西军,欲将西郡王一网打尽。朝廷既动,若威远军还是按兵不动,便可被按上“叛逆”的名头。李晏竭力将其中利害关系将与各位副将听,使得众副将有所动摇,康震一声令下,威远军终于倾巢而出。
发表于出关“世子爷果然高明!”小侍一脸喜意,“那路翎已经出了京,咱们可趁此良机攻入京城,一举将狗皇帝拿下!”
燕春流披着金黄色的狐裘,慵懒地靠在榻上,闻言头也未抬,纤长的手指抚过细软的狐毛,淡色的薄唇轻轻吐出一句:“你以为路翎是本世子调出京的?”
小侍顿时傻了眼,惊道:“莫……莫非不是世子爷……”
燕春流不答,白皙圆润的手指抚过做工精致的金丝穗子,只一双素手,竟使那小侍红了脸颤了心。
“你以为这狐裘如何?”淡淡的一句。
贴身小侍不敢直视他光彩逼人的容颜,自然看不到他敛下的双眸中的杀意,只讷讷赞道:“奴才还从来没见过金黄色的狐狸呢,那金黄色的狐狸可是个稀罕物,这样一件狐裘大氅至少花费三十张皮子,其毛色鲜亮,必然是取的毛相更甚一层的公狐皮,贵气逼人,绝非凡品。伏日国此次可是大手笔呀!”
燕春流闻言轻笑几声,听在小侍耳中极为悦耳。
燕春流指尖一挑,优雅地掀开狐裘一角,轻声道:“世人总爱看光鲜艳丽的外表,却常常忘记了腐朽肮脏的内在。”见小侍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又是一笑,道:“本世子允你抬头看一眼。”
小侍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刚好看到狐裘掀起的那一角,一眼便惊了,诧道:“这……这莫非是软甲?”
燕春流似是心情极好,又是一笑,灿花了小侍的眼。
“的确是大手笔,外皮是难得一见的金黄色狐狸皮,内里却是金丝软甲,只这一件大氅便值一座城。”燕春流说罢,眼中杀意盎然,语气顿时寒如冬雪:“他伏日国好灵的鼻子,跟着东易的风吹呢!”
小侍总算机灵,听出燕春流语中的怒意,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
燕春流却未发怒,只道:“你以为他路翎走了,京城就虚空了么?若是京城没有固若金汤,他路翎敢走?燕王无双啊,人走了还摆了一道。那京城的五万人马必是精锐,还不知摆着什么阵等着我往里跳呢!”
“世子爷,难道咱们又要放过良机?”小侍一脸惋惜。
“路翎一动,戍西军不敢怠慢,灭掉西郡王不过弹指之间。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威远军那必定也有所动摇!”提到这个,燕春流终于抑制不住的满脸怒气,喝道:“都是废物!一个李晏都拦不住!”
小侍吓得一颤,不敢担下失职之责。
“若是没有李晏,威远军不会因一个路翎而动,就算康桥陈书上京也只是稳住朝廷,不是试探,而是敷衍。而路翎不敢离京太久太远,自然伸不到楚州和幽州去,那南方就平不了!可那些废物偏偏就没拦住李晏!康家无论怎么说都是李家的亲家,康震是李晏的外祖父,若是李晏巧舌如簧,康震未必不动心。”燕春流端起茶盏,握得紧紧。
“世子爷,那咱们就这么等下去?”小侍慌道。
“只有等,本世子不打没有把握的仗,现在还不能暴露身份,否则后患无穷!如今只希望北方争点气!”
小侍闻言自豪道:“论起北方,世子爷尽可放心,有天险在前,又有盛总管操持在后,那燕王再厉害也攻克不得!”
“但愿如此!”
正如燕春流所言,路翎一动,戍西军不敢怠慢,那西郡王本就是顺势而动,积蓄不足,哪里经得住精锐之师的攻击,不过几日便溃散逃逸、一败涂地。西郡王本就不是勇猛之士,几个儿子也不成大器,其一家被路翎轻而易举地生擒。但路翎思及临行之前太子下的密旨,便未手下留情,直接以“叛逆”为由灭门。
十二月下旬,一张军报急急送进京城,上言西郡王一家于战乱中丧生,叛军溃散,路翎正极力追拿逃逸的叛军,欲将所有隐患直接扼杀,不需半月便可使凉州恢复如昔,届时将与戍西军统领李凉一同回京禀报详情。
这是一则喜报,终于让眉头紧锁的太子展开笑颜,也上京城上上下下官员的心缓了过来。
相隔一日,幽州的军报也送进了京城,上言威远军已将东郡王的封地团团围住,东郡王苦守孤城,估计支撑不了几日。而李小公子也在威远军营中,为此战之先锋,英勇善战,实在难得。这最后一句便是康桥对外甥的溢美之辞了。
加上日前温桑一本折子快马加鞭地呈上,道圣教之乱已平,这已是三喜。太子殿下大悦,以补办腊八宴为名大宴群臣,共祝来年大燕风调雨顺,叛乱早日平定。
其实,在京城收到幽州军报的时候,东郡王就已经败了,因是皇族,不敢擅做决定,便只囚禁着。然凉州西郡王一家死于战乱之言传入幽州,康震冷笑几声,也不多言,李晏便知其意。
若是生擒,因是皇族,必然要押解进京,待三审过后由皇帝御笔亲批如何处置,在御笔亲批之前还要经过朝臣商讨。大燕是仁孝礼仪之国,皇帝要念及兄弟之情,顾及天下百姓,有时即便愤恨非常也不得不轻判。为避免这一系列繁复程序的麻烦以及不能斩草除根的后患,有时在战事未平之时直接杀死再报一个“死于战乱”更为简单些。
果不其然,随着圣滞到威远军营中的还有一张给李晏的密旨,上面寥寥几字却清晰地表达了太子对剩下的两位郡王以及燕中的处置之法。对东郡王只有灭门一途,不留余地,若能生擒燕中便押解进京,而对南郡王则是能救就救。
救南郡王则是无双离京之前提过一次,倒不是因为云生相求,只是三位郡王皆亡,则显得皇帝心胸狭隘,早有猜忌,趁机一网打尽。南郡王并无反心,因被燕中囚禁显得更为无辜,若是无缘无故身亡,必然难逃悠悠之口。因此,能救便救罢。
李晏将密旨的内容与康震仔细叙说一遍,言语中不免夹杂了君主的治国之道,康震闻言久久不语,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或许,晏儿你说得对,咱们瞧见的与皇上瞧见的不是一个模样,治国着实不易啊……就照密旨上说的做罢!”
威远军对那东郡王本就不喜,接了命令连犹豫都不曾,五千人将那东郡王府围个密不透风,一个人也未曾逃脱。
东郡王府被围那日,李晏在场,不忍多看,便在府外等待,终了也只叹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东郡王好解决,对付燕中却是不易。他积蓄多年,兵强马壮,计划完整。若不是李晏说动了康震,他还真有可能做大。
然威远军发威,即便燕中有高人相助也无可奈何,到了小三十儿晚上,燕中只能退守南阳郡郡城。攻城不易,康桥一狠心,下令截断水源。南阳郡城与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饮用之水是从城外的山上流下的山泉,只需中途作坝拦截,便可断了城中水源。
即便燕中兵力折损严重,退守城中的士兵仍有万人,断了水,粮食也不足,燕中凶性大发,命军士强抢城中百姓的水粮,一时间哭喊惨叫声不断,身在城外的威远军众人也听得清楚,皆心生不忍,怒意大盛。然主帅未下命令,士兵皆不敢妄动。
看起来也是一种讽刺,一向富硕的南阳郡城内水深火热一片,城外的威远军却安安静静地吃肉喝酒,因是新年,主帅开了口,赐了酒,也算是简单地过了个年。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主帅根本不会下令攻城,只等他城内断水绝粮,不攻而破。
不到两日,城中便绝水绝粮,到第三日夜里,满城军士皆饥肠辘辘,百姓多饿死渴死。燕中身处绝境,形象狼狈,双目赤红,直奔收押南郡王的房间去。他心知南郡王妃与几位世子皆在京城,南郡王府只有南郡王一人的命值钱,便挥刀直接将府中其他人杀死,又提着因受刑而奄奄一息的南郡王直奔城门。
“康桥,你瞧瞧这是谁!”
康桥是习武之人,眼力是极好的,然与南郡王并无来往,是以并不认太清楚。李晏闻声也是抬头看去,虽有些熟悉,但不敢断定,遂往城前靠了一些,见那被挟持之人虽面目有些青肿却是南郡王无疑,便与康桥点了个头。
康桥明白那城上的的确是南郡王,顿时伤了脑筋。天下人都知道燕中造反将南郡王禁锢至今,如今燕中以南郡王为质,若是不管不顾,南郡王遭了难,传出去不但对威远军不利更对朝廷不利,悠悠之口难堵啊!
可燕中若是以南郡王性命相要挟,换威远军撤退,可如何是好?好不容易才将燕中逼至城中,若将他放虎归山,再难捉拿。
康桥抿唇不语,不应燕中的话。
燕中见他不应,心中更怒,将南郡王又往前推了几步,大喊道:“这是南郡王!今若不开城将我放了去,我便在这城门之上要南郡王给我陪葬!”
此言一出,威远军重将士难免有些动摇,康桥无奈,只得大喝:“你这叛贼,谁不知你将南郡王囚禁半年多,生死不明,恐早已遭了你的毒手,如今你抓这看不清样貌的人来糊弄我威远军,当真居心叵测!”
燕中闻言便知康桥想不认他手中的南郡王,心中恼怒万分,当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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