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见妈妈。而爸爸也走了过来，站到妈妈身边。
原来这件事情连妈妈也有份。为什么，我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不是吗？为什么他们对一个外人比对我更加上心？
我惊愕看着他们，明白这一切是有备而来。不禁嘲讽笑道，“你们究竟要我做什么？劝苏翎结婚就够了吗？”
妈妈歉疚看着我，对不起，“小音。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我实在不知道怎样开口。我在美国再次结婚，那个人现在已经过逝，林铃是他留给我的孩子。我欠那个人太多太多，只能尽可能对林铃好才能够补偿。小音，你帮帮妈妈好吗？”
爸爸说，“我和你妈妈没能在一起，时至今日，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归所，无法再续前缘，甚为遗憾。如果林铃能和苏翎在一起，不失为美事一庄，也了却我们多年的心愿。”
妈妈笑着期待看我，“如果小音能和傅臣有了结果，那就更好，我可以安心了。”
林玲闻言乖巧地走了过来，站到爸爸妈妈身边，羞涩低垂下头。逗的爸爸妈妈开心大笑：“看看这丫头，害羞了。”
我不可置信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这是闹剧。究竟是我不正常还是这群人不正常，为什么他们理所当然且一厢情愿地决定别人的人生？
妈妈摇晃我，“小音，快说话啊。你不希望苏翎有个幸福美满的结局吗？”
我冷漠看着他们，淡淡回答道。“什么叫做幸福美满？完全无视其他人的想法，你们认定的幸福美满才是真正的幸福美满？你们只是父母，不是上帝。”
爸爸妈妈的脸同时变色，爸爸怒斥道，“小音，你怎么可以这么没有礼貌！究竟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妈妈推了他一下，“和小孩子动什么气！慢慢讲道理就好。”于是爸爸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苏翎在这个时候出现，他来的很急，只顾喘气，看着我们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一时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妈妈笑着招手，“苏翎来了，快过来坐在这里。”又说：“这样我们一家人终于聚在一起了。”
苏翎缓了一口气，点点头，先坐下。
旁边林玲立刻推了果汁过去：“渴了吧，先喝杯水。”
苏翎也不介意那是林玲喝过的，没有任何异议一口气喝了下去。他与林玲的默契，比我想象中要深的多。
妈妈说我们是一家人。我环顾整个饭桌，陌生的脸，陌生的笑容，陌生的关系，这些人，真同我是一家人？所谓的一家人到底是什么？有血缘？共同生活在一起？
我只需要爱。
第九章（下）
“叔叔，阿姨。”对面的林玲站了起来，再看向苏翎，脸色绯红，声音小了些：“苏翎。”
又喊我：“苏姐姐。”
我冷冷看着她，她现在这样乖巧，难以想象我被□的事情竟然是她主使。
林玲提议：“我们来照张全家福吧。”
妈妈立刻点头称许：“这个点子不错，正好我带了相机。小音你过来，林玲你站到中间去，和苏翎并排站好。”
我冷冷笑：“为什么要让她站在中间，要我说，她根本不该入镜。她现在还不算是我们家的人呢。”
“小音！”爸爸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去：“你怎么可以这么不懂事？”
“是啊，”苏翎也站起来说：“林玲是爸爸和阿姨的干女儿，和亲生女儿差不多。照张相也是应该的。”
到现在他还为她说话？我冷冷看着苏翎，心中有一丝委屈：“你明知道她对我做过些什么，却还帮着她？”
苏翎看了林玲一眼，温和地摇头：“我知道林玲和你之间有误会，可是不管怎么样，林玲就像我的妹妹。我们就像一家人。小音，你不要别扭了，这种时候不要惹爸爸和阿姨不高兴。”
误会？林玲伤害我，那叫做是误会。苏翎曾经以为我伤害过林玲，他可没有用误会给我做借口。
看看爸爸和妈妈，他们正脸色铁青看着我，眼里只有生气不高兴。看向林玲的目光倒是慈爱非常。
究竟人为什么要对另一个人好。
对人好，只是顺便，因为我有这个能力，我暂时的心情好。
可是要我为你付出，你还不值得。
对你好，是因为我在你身上想得到回报。若是违背了这个意愿，那么我不可能为你做任何事情。
不管是爱，不管是恨。
对于某些人来说，他们有着自己的思考方式，只以自己的方式来决定什么是对彼方最好的。
你的意愿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我对你好——是的，我的父母就是这样。
可是完全无法与这群人沟通，他们只觉得我性情古怪。古怪的人不被接受容纳。我已经厌倦了解释和期待。
我点点头：“好，很好，你们是一家人，我和你们只是陌生人。”
说完这句话，众人的脸色纷纷都是一变。
我不去看大家的脸色，我对苏翎说：“别怪我没有给过你机会。我再问你一次。她走，还是我走？”
“小音！”苏翎皱眉：“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林玲比，我只当她是妹妹。”
“苏翎你！”爸爸沉了脸迅速站起来。又对我冷声道，“小音，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们有血缘，不能在一起！”
“不明白的人……”我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他们的气愤，看他们的恼怒，看他们的慌张，然后微笑。“不明白的人，根本是你们才对。你们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
“小音！说什么只和我们是陌生人，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伤妈妈的心？”妈妈也着急了，有些愧疚望着我。“你说过永远不生妈妈的气的。”
我微笑。“妈妈，你曾经说过很想念我。在我慢慢长大的那些年，你无时不在想念着我。
想我的话，为什么不来见我？那是因为，在你心中，想我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有许多事情取代了我的位置，有许多人占据了我的重要性。我对于你而言，不是最重要。可妈妈对我而言，曾经占据着我生命的全部。”
“不过，那只是曾经的事情罢了。”
“每一次受到伤害，就决定舍弃。您已经舍弃我了，妈妈。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对您产生留恋。”
“我没有对您生气，我只是失望，只是失望而已。”
最后看了苏翎一眼，他眼中焦急闪动，似乎有很多话想要和我说。可是我对他，已经沉默无言。
我起身告辞。
走在路上，把包里的照片拿出来，举高，对着夜幕中的星星仰望。
喷泉的水珠闪烁明亮，映得照片上的妈妈慈爱温暖。而照片上的我，没有笑容，却是多么幸福。连背景的小老虎都憨厚可爱。
这是唯一一张合照。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虽然带了相机，但我和妈妈的合照，只有花钱购买的这一张。
已经不需要了。手一松，照片落叶般掉入喷水池，漂流而去。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明白自己是一个人。
我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不能依赖人，不能相信人，没有人会期待我，没有人值得我期待。
要坚强，无数次这么对自己说。可是，偏偏都要等到受伤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已经依赖一个人太深，信任一个人太深，期待一个人太深。
我以为我一直理智清醒。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平白对另一个人好，即使是母女，即使是情人。没有谁欠谁，没有谁该对谁负责，如果一个人对你好，你应该感恩，如果一个人不肯把爱给予你，你也不应该责怪。
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只是有时候会疑惑。
妈妈对林铃慈爱微笑的时候，爸爸对苏翎严厉却关心的时候。即使林铃本人没有提出什么要求，但爸爸妈妈会主动帮林铃想到，主动帮林铃做成什么事的时候。
有时候会想，难道这才是正常的吗？难道应该是这样的吗？这样才是对的吗？难道是我错了吗？我是——我是错误的存在吗？
即使没有开口，也要想办法让那个人幸福。而一旦他开口，更要不惜一切为他做到。这种事情，我只能看着。
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我一个人也可以坚强，一个人也可以幸福。但是，我并不幸福。
一个人也可以获得幸福，这是支持着我振作活下去的人生的理念。而今天，我的理念已经完全被摧毁。
我打电话给傅臣，关于心中的疑惑，无论如何必须听他亲口证实。
电话接触，傅臣的声音温和响起。“小音，你在哪里，现在应该快回家了吧？”
我直截了当问他：“傅臣，我被□的那件事情，你一开始就知情了对吧。”或者说，根本是你一手推动的。
电话里沉默了半响，终于传来了令我心凉的答案：“小音，我对你感到很抱歉。”
我失去了言语，握着手机的指尖冰凉，连心也冰凉一片。感到很抱歉？如果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为何要对我说抱歉？潮说的原来是真的。我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的事情，居然是真的。
“傅臣，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愤怒与失望交杂在一起，我想要怒吼，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如此无力。
傅臣默然：“小音，原谅我。”
我挂上了电话，傅臣立即再打来，我直接关机。
那个家……不是我的家，我已经不想要回去了。我信任的人全部背叛我，现在才知道我自己的人生有多可笑。
不知道去向哪里，哪里都不是我的归处。在外徘徊一夜，天亮之后去医院看依然。她坐在床沿上，摇晃着双腿，喃喃念着我听不懂的满怀深意的词句。
“太阳仍如往日升起，星辰仍如往日落下。日夜交替变换，人类是多么的渺小微不足道啊。”
我微笑。“我知道这句话，温钧也说过，又是动漫台词对吧。”
依然灿烂微笑回头，“就是温钧哥哥教我的。”
她坐在轮椅上，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所幸的是，骨髓移植手术成功，预计两年内不会有排斥现象。
“依然乖，不要动来动去。”我推着轮椅，俯下身道。“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就带你去海边。”
“海边！贝壳！”依然坐在轮椅上张开双臂，哇！”
“呵呵。”我忍俊不禁。
依然却没有放下手臂，怔怔望着天空。“天空，蓝。”
“依然，喜欢天空吗？”
“恩。”依然点点头。“音姐姐，我死了的话，就可以到天上去了吧。像这个样子。依然做了个大大的拥抱动作。像这个样子把天空抱在怀里。”
“不要乱说话。我轻敲她的头。“手术很成功不是吗？相信不久以后依然就会康复了。”
“可是，我……”依然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完，转回头来对我灿烂微笑。“音姐姐要幸福啊。”
“幸福。我黯然，我还可以幸福吗？”
“音姐姐，不可以伤心，不可以难过。伤心，难过，那都是很费时间的事情。会使你忽视身边的快乐，即使幸福在你手边唾手可得，乌云也会遮住眼睛使你什么都看不到。”
“依然认为怎样才算幸福呢？”
依然对我灿烂微笑。“当然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可是，可是啊依然。”我淡淡微笑，平静告诉她。“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爸爸，妈妈，林杰，傅臣，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已经一无所有。
“不要这样说哦，音姐姐。依然笑容灿烂而温柔。”她转回身去，低下头，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她稚嫩的声音温暖柔软。
“不要随便说自己一无所有，因为你将被夺走更多。”
我没有去思索依然的话，只觉得心绪烦乱，不知道该去向哪里。傅家我是不想回去了，也不会去苏翎那里，爸爸妈妈更是不会欢迎我，我也没有认识什么可以收留我的朋友。
“小音，你又来看依然了。”温钧从花园走过来，带着明媚的阳光和温柔的笑容。“依然最近做了手术，身体好多了呢。”
可以收留我的……朋友？
看到温钧的时候，我灵光一闪。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向一个交情不深的人求助。
“你可不可以收留我？我没地方可以住了。”
“要搬来我家？”温钧惊讶看着我。
“恩。我不敢直视温钧，心虚地把话说完。只是暂时借住一段时间，一找到工作我就搬。之前对你不太友好，很抱歉，但我实在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了。”
“我现在认识的，只有温钧了……”我的头越来越低。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能理解。
“好啊。”温钧这么回答。
我讶异抬头，对上他阳光柔和的笑。
“要搬来我这里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
还有要求？算了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你要什么要求？”
“很简单。”温钧微笑着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要、爱、上、我。”
我会爱上温钧？不，我不会。
之前也许会有点动心，是因为温钧和林杰太相似。但已经经历过一次悲剧，我岂会再将悲剧重复？他们通常是陷阱，以甜蜜的方式诱人上当。之后上当的人是死是活还是在荆棘里挣扎，全然不管。同样的错误，绝不会犯第二次。
除了对猫咪有点舍不得以外，傅家也没有什么需要我带走的东西。于是我根本就没有回去，什么交代也没有留下，直接就成了温钧的房客。
或许称我为管家婆更恰当。他分我一间客房，我帮他做家务。事实证明，即使外表再干净再整洁再温和再优雅再有礼，只要是男性，居处依然混乱。
温钧和林杰还是存在着本质上区别的。
第一次帮他做清洁，花了整整一天，温钧微笑：“谢谢你帮我省下请清洁工的费用。”我累到手抽筋，他的话连累我嘴抽筋，我霸占沙发倒头就睡。
也多亏劳动，使我能够好好休息。我已经很久夜不能寐。做了个好梦，梦里是夜晚，巨大的弯月挂在枝头，雾气弥漫，猫头鹰咕咕叫，漂亮的天使坐在城堡顶端高声歌唱。歌声清澈有力，直冲人心，引我冲破迷瘴。
醒来时真的听到有人唱歌，循着声源去寻找，温钧正坐在窗台歌唱。
林杰没有唱过歌。所以我从来不知道，那样温和柔软如微风的声音，化为歌声后竟然是那样瑰异的美丽且充满力量。
温钧唱歌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头微微抬高，右手按着胸，用尽全身力气发声。甚至没有发现我的到来，他的手扔按着胸口，唇形张合，眼帘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反射着奇妙的光。
一瞬间，我好像听见自己很大一声的心跳。退后的时候碰到了门，发出响声。
“你醒了？”温钧自窗台站起来，温和优雅地微笑。
赶紧晃晃头，把刚才看到的景象晃掉。“是啊，睡醒了有点饿。”
温钧眨眨眼，天使一样清澈柔软的声音说，“饿了，那我们叫外卖吧。”
“叫外卖？”我也眨眼。“不能自己做吗？”
温钧笑的好温柔。“我的厨艺很糟糕，外卖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我遇到的男人都很会做饭，我已经本能以为外表完美的男人必定包括良好厨艺这一优点。看来我受骗。
“厨艺糟糕可以练啊。”我一本正经教训他，“听我说，叫外卖是最败家的方式，从今天开始抵制外卖。”
温钧温柔微笑，“好啊，都听你的。”
之后两人一起做饭。温钧很配合，我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用心执行。
只是，他的参与实在是灾难。我第一次见到不但帮不上忙还会帮倒忙的人，非常震惊，因为他做出来的东西连我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