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下机!”她拚命摇头,鬈发甩到前额来,被她气急败坏地塞到耳后。
这女人真该按在膝上好好揍她一顿屁股!
他的声音冷飕飕,“不下机?你以为你的手还能端东西吗?况且,这架飞机能不能起飞还是未知数,现在登机时间往后延,三百多名旅客正挤在登机室,待会儿地勤人员为了安抚旅客,又要忙得人仰马翻,你不下机,还以为能飞到哪里去?”
许迎曦面红耳赤,微微喘息著,费力地维持冷静。
“我承认自己有疏失,造成大家的困扰,我、我很对不起……我不会逃避责任,等飞机飞回台北,公司要怎么惩处就怎么惩处……可是我现在不下机,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要跟著团队。”
艾莲达一听,连忙说:“你不下机不行哪,你的手背再不处理,情况会更严重。”她取过蓓若递来的干冰包,用毛巾迅速包起,跟著一把拉起诈迎曦受伤的手,将干冰包小心翼翼地贴在手背上发红的地方。
许迎曦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跟著听见魏鸿宇坚定且下容辩驳地说——
“你不是一个人留在这里,还有我。”
心中一震,她抬头看向他。
他的五官依然严肃凌厉,却让人分辨不出悬在眉眼间的情绪是喜是怒,更听不懂他话中是否还藏著别的意思。
可是,就算真有其他含义,现在的她,也沮丧得没力气去探究了。
第六章
爱情来到身边,轻轻叹息:“女孩,请不要哭泣,请不要抗拒,你们还不懂彼此的意义。”
驻机场医院的医疗室里,医护人员正在帮许迎曦消毒上药,烫伤不很严重,尤其护士小姐在她手背上涂满某种透明药膏后,冰凉的药性马上减缓了皮肤的不适感,发红的状况也大大消退了。
至于腰臀上的撞伤也没什么大碍,就是瘀青了一大片,可能得等上一、两个礼拜才会退掉。
此刻,环航的飞机正因为那杯热咖啡的缘故,停在停机坪上动弹不得,旅客也被困在候机室里,等待机师和维修工程师完成一切细部检查。
照理说,魏鸿字是欧亚航线的督导,虽然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也至少该待在现场关心一下才是,为什么那么有“闲情逸致”亲自押她来这里?
怕她“畏罪潜逃”啊?实在很奇怪。
“许小姐的手没什么大碍,不过,药膏最好一天涂抹两次以上,这几天好好在家休息吧,可能暂时没办法在空中飞来飞去当麦可乔丹了。”
这个年轻医生说的笑话很难笑,但许迎曦还是捧场地给了他一个微笑。
忽然,站在身旁的男人一把握住她的上臂,半强迫地拉著她离开椅子。
“你、你干什么……”她错愕地瞪向魏鸿宇,事实上不只她,连那名年轻医生也对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
“你说呢?”其实,他对自己的反应也有些不能理解。
又要叫她说!她怎么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迎曦嘟著嘴,双手尽可能地离他远一些,略带赌气地说:“你最好别靠我太近,要是药膏沾到你身上这件价值不菲的衬衫,那可真对不起了。还有,我最近走霉运,说不定等一下又把什么热咖啡、热可可、热红茶往你身上倒,那更是大大的对不起了。”
他浓眉挑动,手掌却依然不为所动地握住她,还没开口,那名年轻医生又挺不识相地插话,笑著露出白牙——
“呵呵呵,我们这里没有热饮啦,如果许小姐等一下有空,我可以请你到出境大厅那里的咖啡厅喝咖啡。”
许迎曦轻唔一声,终于意识到人家可能、八成、好像、似乎对她有“特别”的感觉。唉唉,真不知道她走的是什么运,被押来找医生,也能莫名其妙招来一朵怪桃花。
脸颊一热,她下意识瞄向身旁的男人,还没看清楚魏鸿宇此时的神情,已听见他用那种冻死人不偿命的声音开口说话——
“你想请她喝咖啡,先去GH柜台排队预约。”
什么?!排队预约?
她何时变得这么有人气了?而他,竟然用这种理由替她婉拒……她思绪转著,双颊涨得通红,有些不太甘心。
他凭什么认为她不喜欢这位年轻医生?凭什么替她拒绝人家的邀请?他又不是她的谁,管得未免也太多了吧!
她忽然冲著年轻医生绽放笑容,给对方留下无限想像的空间。
“你人真好。改天吧,下次如果我飞来曼谷,我请你喝咖啡。”当然,要在她不被环航开除的前提之下。
年轻医生爽朗地笑了,和魏鸿宇的表情形成强烈对比。
抿唇不语,他托著她的上臂转身便走,不论在工作或日常生活里,他早已习惯支配一切。
“魏督导、魏先生、魏鸿宇!”她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我自己会走,你不要每次都拉著我好吗?”她今天受的罪还不够多吗?受伤就算了,反正是家常便饭,还被人硬“拱”出来当代罪羔羊,工作都快保不住,他为什么就不能饶了她,离得远远的,别来招惹她呢?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好不容易平息的沮丧感又无端地冒出来,像浪潮般一波波拍击著她的心。
她并不勇敢,虽然她一直想让自己变得坚强,但坚强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支撑下去。
他深深地看著她,手劲终于放软,但还是坚定地握住她的上臂。
一个是穿著制服的环航空姐,一个是理著平头的鹰眼男人,幸好机场医疗室里平时实在是门可罗雀、人烟稀少,要不然他们两个再这么拉扯下去,肯定会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僵持一会儿,一名护士小姐从里面追了出来,打破两人若有似无的对峙,只听她用泰腔极重的英文嚷著——
“许小姐,你还不能走,还没打消炎针呢!”
打、针?!许迎曦猛地回过神来,脸容苍白。
“我已经擦过药,好很多了,也不太痛了,为什么还要打针?”呜……她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护士小姐尽职地劝说:“一定要打,这样才会好得快,烫伤的地方才能消炎退热。哎呀,不会痛啦,你怎么吓得嘴唇都发白了?快跟我进来啦,真的一下下就好了。”
许迎曦强烈怀疑护士小姐脸上的笑,是想降低她的警戒心。
“不要!我不要打针,我、我要走了。”
“打完针再走。”魏鸿宇硬扯住她,有些讶异又有些好笑,没想到她个性这么倔强,却像个孩子一样害怕打针。
“我现在就要走,我不要打针!”
护士小姐过来帮忙抓人。“哎哟,你臀部很翘、很有弹性,针打下去应该不会痛的,才两针而已,忍忍就过去啦。”
许迎曦全身寒毛竖立,双腿一软,放声哀号,“什么叫作‘才两针而已’?!打一针不够,竟然还要打两针,我不要!我不要——”
“不要也得要。”魏鸿宇忽然弯身下去,拦腰将她抱起,左手从她背后揽住,就搁在她左乳和腋窝中间,吓得她倒抽口凉气,不敢乱动。
“这才对嘛。”护士小姐赞许地扬眉,对著魏鸿宇招手,“来来来,麻烦你把她抱到屏风后面,帮我按住,一下子就好了。”
见大势已去,许迎曦皱了皱鼻尖,就这么毫无预警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打针当然会痛,特别是消炎针。
医疗室内传出惊天动地的哀叫声,跟著变成闷哼,然后是啜泣,渐渐没了声音……
魏鸿宇还留在里头向护士小姐询问一些事项;另一边,许迎曦一手捂住臀部,老牛拉车似的拖著脚步走出医疗室,她知道自己的举止不好看、不够优雅,可是丑就丑吧,呜……她已经没精力维持形象了。
靠墙设置了两排椅子,她扶著椅背慢慢地坐下,将背包放在膝上,想抬手擦擦脸颊和鼻头,动作忽然一顿,记起手上还涂著药膏。
吸了吸鼻子,她低头打开背包寻找面纸,不意看到自己的手机。今早进飞机做准备工作时,她已把手机电源切掉,现在还是关机状态。
平常在外站,她极少打电话回家,反正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一方面也能省钱,可是今天一下子突生变故,好多事就这么措手不及地发生了,再加上身边没有任何亲人,忽然间,就特别想念母亲的声音。
抽出面纸擤了擤鼻涕,她红著眼开启手机电源,打了一通电话回家。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听,还以为母亲出门去了,正落寞地想挂掉电话时,那一端终于传出声响。
“妈……”她尽量维持平静,眼睛—眨,泪光沾在睫毛上。
对方沉默了几秒,有些不寻常,怕是通讯不良,她瞄了眼手机上的接收状态,却是显示满格。
“妈,听见我说话吗?我是小曦。”歪著脸,让手机更贴近耳朵。
“……你怎么打电话回来了?发生什么事吗?”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脆弱,压得极低,好像害怕惊动什么人似的。
许迎曦心头一凛,直觉地问:“妈……家里还好吗?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很好。”
如果母亲迟疑一些,别答得那么迅速,她或者真会相信母亲所说的话;加上手机那端除了母亲的声音外,还隐约传来其他声响,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妈……”心沉到谷底,她喊了一声,指尖不由自主地发颤,“你不要骗我,是不是……是不是大哥来了?!他、他找到我们住的地方了,是不是?!他有没有打你?!”
“没有没有,小曦,我没事,真的没事,你……你大哥他、他——”忽然一阵混乱,电话似乎被人抢了过去,跟著响起的是许迎曦这辈子最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从手机那端清楚地傅来——
“喂,小曦吗?嘿嘿,你也真有本事,带著妈说走就走,我找你们找了快一年,你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
后颈的寒毛陡然竖立,头皮又麻又冷,许迎曦根本忘了打电话回家的目的。
她沉著气,努力不让声音泄漏恐惧。“你如果要钱,我房间五斗柜的最下层抽屉里有,就放在饼干盒里,大约三万块,你拿去,不要为难妈妈。你、你如果敢打她,我现在就报警!”
“哟,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好歹也是妈的儿子,对——我承认过去是有对不起妈的地方,但我找到了工作,也在赚钱啦,我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类似的话她早就听腻了,不敢再去奢望。
“我要跟妈讲话,你把电话给她。”
“好吧,你不想跟我说话就算了,妈——”他没好气地唤了—声,话筒又递回母亲手中。
“小曦,我真的没事,你好好工作,不要担心……对了,你跟我提过,你这一趟要飞十多天吧,回来后,妈买一些山药回来炖鸟骨鸡——”
“妈……”她想哭,又怕母亲忧虑,作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忍住。“我会尽快回台湾,你不要怕,我一定快一点回去。”
极不放心地又交代了几句,终于,她切掉通话,浑身无力地瘫在椅子上。
脑中的思绪凌乱不堪,她无法静下心来,有个声音反覆地问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呵……她早已六神无主。
“有这么痛吗?”魏鸿宇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边,无声无息的,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听他的脚步声。
她怔怔地抬起脸,像看著一个陌生人般的望住他,那对明亮的眼睛此时蒙上浅浅水雾,所有的倔强淡然隐去,只剩让人心里抽痛的无助。
“有必要哭成这个样子吗?”
他维持著一贯的面无表情,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把从护士小姐那儿领取的药膏和止痛药塞进她打开的背包中,接著,教人意外地从上衣口袋掏出手帕,贴著她的嫩颊轻轻压触。
许迎曦震动了,眼睫一眨,蓄在眼眶中的泪珠又纷纷滚落。
她是怎么了?这男人又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两人会牵扯在一块儿?保持距离不是很好吗?是谁下意识允许了彼此的靠近?
无解。
她好累、好疑惑……
“督导,我什么时候能回台湾?我家里……有点事情。”她脸蛋红通通的,因为哭泣,也因为刚才被他硬抱进医疗室挨了两针,那情况实在丢脸至极,连回想的勇气都没有,而还有更多的因为,是来自他的接近……
那条男用手帕和他的烟盒放在一起,多少沾上香烟的气味,她嗅到了,疲惫的心竟掀起奇异的骚动,想侧头避开,又觉得太不自然,只好动也不动地让他“服务”,替自己擦掉眼泪。
他沉吟地望著她片刻,薄唇掀动——
“必须等班机调度。明晚有飞机从阿姆斯特丹飞来,你想回台湾,最快也要等到后天中午。”
“不行。我一定得赶快回去,我妈妈她、她——”话梗在喉咙,这些丑陋可耻的家事,她要怎么说出口?“她身体不太舒服,我刚才跟她通过电话,我很担心她,督导……我一定要赶回去——唔!”情急之下,她双手抓住他的臂膀,用力握著,受伤的肌肤瞬间紧绷,痛得她叫出声来。
魏鸿宇有些气急败坏地扳正她的上身,见她俏丽的五官皱成一团,心脏仿佛挨了一记闷拳,语气也变得不太好——
“为什么每次都要这么毛躁?!你就是学不乖,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也无所谓吗?!”
她心里已经够沮丧了,他还要讲重话刺激人?她本来不哭的,以为自己可以坚强下去,就算是假装,久了也会变成真,然后,她可以相信自己,再也不害怕,能勇敢地去面对人生中的种种。
可是呵……这个男人为什么不让她好过?为什么他所讲的每一句话,仿佛都重重地击在她的心上,逼她认清自己?原来,她不勇敢,她很脆弱,她的力量是这么、这么的渺小。
魏鸿宇继续发脾气——
“哭有用吗?你如果真那么想哭,在驾驶舱中就该放声大哭,当著所有人的面前哭,多少能帮你赢得一些同情票,现在哭,一点价值也没有!”只会戳得他浑身不舒服。
“……你这个人心机很重耶!连哭也要当成手段吗?我流眼泪才不是想得到别人的同情……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凶人嘛?!”眼泪奔流,顺著两腮滑下,这一整天储存的压力和委屈被点燃导火线,颇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
见她这么狼狈,魏鸿宇拿著手帕又贴上去帮她擦脸。
她脸蛋偏开,赌气地嚷:“不要你假好心啦。”
“你双手再敢给我乱动试试看!”语气饱含威胁,鹰眼几乎要把她射穿两个洞。
她知道自己不争气,纵使心里不满,却也不敢再有所动作,只能边哭边抗议,“你们都是一样的,心机这么重,外表一个样子,内心又是另一种模样,为了自己好,耍手段、陷害人、说谎话,什么事部干得出来,好恶劣、真的好恶劣……你凭什么凶人……”手痛、腰痛、心也痛,她从没这样痛哭过。
听出她的话意,知道她是把他和寺田比在一起了。
魏鸿宇登时气得脸色发青,咬著牙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如果懂得‘耍手段’这三个字的要义,今天就不会被人整,就不会傻在当场一句话也解释不清,就不会成为箭靶、当别人的替死鬼!”
老天,他竟然被气到胃痛,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许迎曦用力地吸著鼻子,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还好她没有画眼线的习惯,要不然流著两条黑色眼泪,说有多丑就有多丑。
“我才不要变成你这个样子!你以为……以为一个人往上爬,就非要耍手段、跺著别人的尸体前进吗?你昨天对我说的话,我、我一个字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