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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家大门非常古老，门板坑坑洼洼，毫无光泽，好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面孔，显示主人的苍老。偌大的房子没有一处窗户，大白天一关上门，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墙上有两个小方口用塑料布蒙着，我当时估计那就是窗户了。三间茅草房又窄又小，院子也不大，院子中间是用好多种碎砖铺了一个小道，连接前屋和堂屋。走进屋，赵海的妹妹菜花搬一个凳子过来：“嫂子你坐。”我接过凳子坐在那里观看，屋里放着一个大桌子，两个水泥缸，缸上摺得老高，装的都是粮食。靠墙边有一个小菜橱，三间屋里两张床一个写字台，都老得不像样了。
虽然赵海家很寒酸，可在我眼里每样东西都很珍贵。
晚饭后，左邻右舍都来看常家的新媳妇，可惜的是，运气不好，晚上停电了。尽管在农村停电是常有的事情，可是一些老人还是议论开了，说停电不吉利，将来小两口生活可不要磕磕绊绊的。
婆婆点上煤油灯，和串门的庄邻们聊家常，一直聊到11点才走人。我问婆婆，我们的喜房在哪边。婆婆说就在东边这间，我刚坐上床，床就发出了“吱吱”的响声，好像是欢迎的笑声，仔细一看还是三条腿。据说这床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因长年失修，坐上去会吱吱地响。大跃进那年，村里大炼钢铁，没有木炭要搬这张床当柴火，就在赵海的爹爹刚刚扳下了一条床腿时，正好他的妈妈回到了家，死活不让扳，哭着说：“你看俺家还有啥？俺不是舍不得这张床，俺是为了肚子里的娃，这天寒地冻的，叫俺睡哪里。你就是睡到猪圈里，俺不管，可是娃不能没有床啊。”村长看了，也很同情，没有说话就带人走了。就这样赵海爹只好拿了一条床腿，怏怏不乐地跟村长走了。
第二天，我把带去的枕套、蚊帐、床单、被面等，交给了婆婆，并把一切都交代好了，就回到了平安镇。
刚回到家，娘就问我赵海的家况怎么样，我说：“不错，很好的，就是农村味道很浓。”娘在一边偷偷地笑。
现在还有一件大事情没办法，那就是住房。当时单位房子非常紧，我只有在外边租房子了。单位鲍大姐在她家的后边给我租了二间平房。房子定下来，就到二十了，他今天该回来了。清早我在站台上来回地走着，心情很激动，老远就听到火车欢快的鸣笛声，火车进站了，车子停下来，下车的人很多，我挤在人群里迫切地找他。“小玉，小玉。”我一转身，赵海就站在我的身后，我望着他，他望着我，我们久久没有眨眼，也屏住了呼吸。
“我坐在火车上就看到你站在这。”赵海兴奋地说。
“快回家吧，家里人都在等你呢。”我心切地说。
“娘，赵海回来了。”还没有到家门口，我就高兴地叫唤了。
娘连忙从屋里出来。“娘，我回来了。”
“哎，回来啦，快洗洗，没有吃饭吧？”
当赵海洗好脸，吃完饭，看屋里摆满了沙发等家具，还有缝纫机、电视，双卡录音机等家用电器，就知道是我的嫁妆，很满足。他问我：“俺家你去了吗？”
“去啦，一切都安排好了。”
“那我一会儿就回家看看，行吗？”
“当然可以，你回去看看，如果你不高兴我就不回去。不过你应该回去看看，家里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你来做的。为我的婚事，最近家里亲戚都来了，在忙呢？我不能陪你去，你自己回去吧。”
“那好，我去啦。”
我们家酒席定在晚5点半，到下午4点他就回来了。
他回来这两天累坏了，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四了，我找两个朋友做伴娘，第二天我俩坐上车就走了。家具和家用电器一共拉了14平板车，街上的行人看了都在说：“这是谁家的闺女出嫁啊，陪这么多东西？这要是养几个闺女，老本也要陪出去了。”我们一路上放了好多鞭炮，听老人说每过一个桥都要放鞭炮的。到了小赵的家门口了，我下车往屋里走，赵海的侄子抱一个农村人结婚用的斗，一边说喜话，一边往我撞，撞过了你还要你给他红包，我还没等他到跟前就进屋了。好多人在看新娘子，人群里有个女人说：“哎，她怎么知道往那屋里跑。”周围的人都笑了。
忙了一天，事情办得很顺利。晚上，躺在床上我感觉很累。眼望着这土泥巴墙，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哎。赵海进来了：“老婆想吃什么，老公给你做。”
“我什么都不想吃，现在就是想休息。”
“你一天没吃没喝的，不吃怎么能行呢？”
“不吃啦，你打点水来给我洗洗。”
我洗了脸和脚就睡了，虽然很累，就是睡不着，只要你一翻身，床就响个不停。不知道是主人欺负床，还是因为床不堪重负的反抗。这时婆婆端一碗米汤进来说：“你喝点汤，今天没想到来那么多亲戚，菜一点也没有剩下。”
看到那碗清清的米汤，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深深地感到这不是我的家。
第二天早上，赵海做好早饭，说：“吴玉起来吃饭吧”。我没有理他。“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别生气，起来吧。我们农村就这个条件。”我在他家好不容易熬到大年初二，弟弟去接我了，我和小赵一起回到新租的房子里，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窝了。
五十三
就在吴明上大学的时候，同班同学徐楠楠走进了他的心房。
大一的时候，班上所有的同学都说徐楠楠和吴明像哥妹俩，的确奇怪，他们长相神似，爱好一致，脾气相投，并且互有好感。唯一不同的是，楠楠是南方大城市的人，出生官宦之家，爸爸是大学校长，妈妈是学校医院的院长，可谓温室里的花朵，玉宝盒中的翡翠。吴明则是小县城的人，土生土长北方小伙子，风华正茂的热血青年。
可是他们自从相识以后，就经常交往，在频繁的接触中，吴明能读懂徐楠楠的笑容，楠楠能理解吴明的眼神。楠楠比吴明小两岁，她把吴明当作大哥哥。
吴明非常喜欢这个小妹妹，处处关心爱护着楠楠。到了大二的时候，他们的感情逐渐加深了，似乎超越了哥妹情。
大四那年的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在家睡午觉的楠楠梦中与吴明两人，漫步在那拉提草原上。这里真是个好地方，除了蓝天就是绿地了，这里看不到裸露的土地，看不到人工的痕迹，一切都那么自然流畅。这里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雨水就生绿；给点风力就发电；给点施舍就奉献；给点乌云就闪电……
那拉提草原只有两种基本色调，那就是蓝天绿地。尽管这里只有两种色彩，但并不显得单调，这是因为这里的绿色丰富多彩，山上的绿与平地的绿不同，山顶的绿与山谷的绿不同，山坡的绿与丘陵的绿不同，向阳山坡与背阴山坡的绿不同，绿色随着地势的起伏而表现出淡绿、深绿、墨绿……总之不论浓淡深浅都绿得那么合理协调，那么恰当和谐，那么引人入胜，令人兴奋，让人陶醉。
传说成吉思汗的一支军队长途行军，缺水少粮十分艰难，正当走投无路的时候，翻过了一道山，忽然看到眼前一片绿色的大草原，他们得救了，从此便驻扎在这片肥沃的草原上，并称这里为那拉提草原。那拉提是哈萨克语，意思是白天鹅。
楠楠和吴明牵手在风景如画的山坡上，欣赏大自然的美景，这绿地、蓝天、白云仿佛就是西方的极乐世界，好像就是无欲界的兜率宫。在这个安静的乐园里，就是他们两个人的世界。
满眼的绿色让他们兴奋极了，突然徐楠楠看到对面山顶上开了一簇鲜花，高兴地对吴明说：“你看那花多美丽。”吴明起身向那山坡奔去，他要为心上人，献上这世界最美丽的花。
就在吴明走到花簇前，在花簇下突然冒出一只狼，吴明与狼搏斗中摔下了山坡。楠楠眼睁睁地看着吴明消失在自己面前，这简直就是一个晴天霹雳，祸从天降。她不顾一切冲向前，并大声呼叫着，可是她的腿就是伸不开，嘴也叫不出声来，急的她浑身大汗淋漓，痛苦地从床上翻滚跌到地板上，醒来却是噩梦一场。
醒来的楠楠没有顾及妈妈的询问，立即赶到学校，她要把噩梦告诉吴明，同时也担心这噩梦会给他们带来不幸。
当楠楠来到男生宿舍，听同学说，吴明刚才踢足球时候被踢伤了，已经被同学抬到了校医院。楠楠听了大吃一惊，急忙向医院跑去，一边跑，一边给妈妈打手机：“妈妈，我是小楠，我的同学踢足球受伤了，你快来看看吧。”
“好的，不要急，孩子，妈马上到。”
不一会，徐楠楠的妈妈赶到了医院，询问了伤情，吴明是腓骨中部折断，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要固定骨位，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眼前的吴明好像很熟，似曾相识，又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吴明摔伤以后，楠楠义不容辞地担起了照顾他的义务，为他打饭、洗衣服，送一些学习资料等。在医生的精心治疗和楠楠热心的护理下，一个月以后，吴明就可以下床走动。一场灾难竟然是吴明的福份，它促进了一对男女走得更近了，心贴得更紧了。
同学都羡慕地说，吴明艳福不浅，伤了腿骨，得到了美女。如果楠楠愿意，我们就是断两条腿骨，也心甘情愿。
一天，楠楠对妈妈说，要请同学回家吃饭。凭经验楠楠的妈妈知道女儿心上有人了，便关心地问：“楠楠，你的同学是男生还是女生？”
“妈，当然是男生了。”
“他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哪年出生？”妈妈一连问了几个哪里。
“就是去年摔伤腿的那个男生，叫吴明，是苏北的，比我大两岁。”
楠楠一说是苏北人，妈妈就很不自然，心里顿时像打翻了酱醋瓶。是啊，这个苏北是她今生难忘的地方，她的初恋，她的第一个情人就是苏北的。一想到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心灵的创伤又在流血。怎么我的女儿也爱上了苏北人？难道我的灾难还不够沉重，教训还不够深刻，痛苦还不够悲惨吗？
原来周小小和我爸决裂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到医院上班，在家人的帮助下，来到苏州法学院做了一名校医。
她隐瞒了在新宿县工作的经历，并改名为周巧巧。有了那段痛苦的经历，她在新的工作岗位上积极勤奋，表现突出，不久走上了医院的领导岗位。她与学校的一位年轻的教授结婚，楠楠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19年了，周巧巧的丈夫徐学通成为学院的院长。应该说这个家庭是幸福美满的，该有的都有了。
此时周巧巧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她不能让女儿走自己走过的路，不能让女儿再重犯自己的错误。
“楠楠，你现在年龄还小，恋爱是工作以后的事情，和同学交朋友还可以，但不能谈恋爱的哦。”
“妈妈，你的思想太保守了，还是学医的呢。有了理想的情人，不但不影响学习，甚至还能促进学习呢。因为它可以激发人的情绪、灵感和潜能呢。”
“不行，楠楠，你现在不能谈，一定要等到工作以后。只有工作了，你才能看得更开，接触得更广泛，更加有经验和理智。现在你接触的只是一个班，一个年级，有局限性。”
“妈妈，你不知道他有多么的优秀，相信他走上工作岗位一定是出类拔萃的。”
“楠楠，根据妈的经验，女孩的初恋往往带有盲目性，感情用事的多，理性思考的少。搞得不好要吃亏的。女孩一旦走错了路，损失就大了，就很难纠正和弥补了。听妈的话，没有错的。”
“妈，你不知道我和他是多么的情投意合，是多么的心心相印，是多么相爱！凡是我喜欢的他也喜欢，凡是他厌恶的我也厌恶，凡是我的想法，不说他也知道。这是真正的心心相印呢。”
“做朋友先处处吧，总之不能谈。”
“妈，你不知道，我现在已经离不开他了，他也离不开我了。现在谈，等工作了再结婚不可以吗？”
周巧巧态度坚决，她对苏北人非常反感，对苏北那块地方也反感，甚至不愿意提到苏北这两个字。她现在更为重要的是要弄清楚吴明的身份。这事情可不能让楠楠的爸爸参与，范围越小越好。这个家来之不易，这份幸福来之不易。
想到这里，周巧巧有点紧张，压力陡然加大，缓缓心情之后，她对徐楠楠说：“楠楠，今天妈妈没有很好的准备，你爸这几天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晚上我们到饭店吧。听说观前街新开了一家很有特色的小吃，叫福缘楼，那里的栗阳砂锅鱼头、阳澄湖大闸蟹、乌镇红枣黑豆炖鲤鱼、太湖金沙奶油虾、周庄鲫鱼豆腐汤等清淡可口，我们到那里去吃怎么样？”
“好的，那我们晚上7点半到。谢谢妈妈。”
晚上7点，周巧巧就赶到了福缘楼，坐在静思斋等他们的到来。此时她的心情很不平静，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似乎这吴明和吴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越想越紧张，仿佛福缘楼随时都要坍塌，静思斋在倒海翻江。
不一会，敲门声打断了巧巧的苦思。
“请进。”
“妈妈，这就是吴明。这是我妈。”楠楠带着吴明站在巧巧的面前。
“阿姨好，我叫吴明，和楠楠在一个班学习。”
周巧巧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吴明，这孩子简直就是当年的吴思，那高挑的身段，长方脸，大眼睛，微翘的嘴角，白白的皮肤和他爸爸几乎一模一样。还有那高高的鼻梁，不就是自己的鼻型吗？她不敢再观察了，心里更慌了。老天啊，你为什么一定要再次捉弄我？不由得心情沉重起来，两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
面无表情的妈妈此时无话可说，徐楠楠提醒说：“妈妈，你点菜了吗？”
“哦，哦，对，对，我来点菜，你们喜欢什么菜？”
五十四
在温和的灯光下，餐厅播放着优雅的歌曲，好像是爱情的催化剂柔柔地缓缓地散漫在空间，让徐楠楠与吴明沉浸在幸福的梦幻中。唯独周巧巧心烦意乱，尽管歌曲的声音非常委婉，已经很小了，但她的却感到异常的刺耳，这歌声仿佛是散乱的竹刺扎人心。
周巧巧耐住性子，有意识地和吴明聊起了家庭情况。
“吴明，你家是哪里的？”
“阿姨，我是苏北人，家在新宿县平安镇，就是县城的座下镇。”
“哦，你家几口人啊，你爸是干什么工作的，叫什么名字啊？”
“阿姨，我家人口可多了，有爷爷奶奶、父母亲，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我家是中医世家……”
当周巧巧明确吴明的父亲就是吴思的时候，心情复杂极了，眼前的男孩——女儿的恋人，正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周巧巧想到20年前的那一幕幕，她爱恨交加。她没有尽到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儿子这19年是怎么过来的，他生活得好吗，没有妈的孩子心灵痛苦吗？她想起了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儿歌，不由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