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书记也随和道,是哦,老杨讲得一点儿不差。这些问题,的确是存在的。也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又欠缺了实际操作经验,对瞬息万变的市场机遇缺乏了足够认识,掌控大局的能力明显不足。我们是要认真反思,深刻检讨的。至于“天然”厂群众集体追讨货款一事,我们已经进行了力所能及地处理。从镇财政中先期挤出部分资金,预付给货主,以期缓解“天然”厂的压力和群众的过激情绪。从目前来看,这个目的还算是达到了,货主们已经接受了这个处理意见。现在,正抓紧筹措资金,准备兑付的。要说承担责任的话,我是一班之长,理应负主要领导决策失误的责任。要处理的话,就从我身上开刀,杀一儆百,也算是给全县那些正在不自量力玩火**的同行们敲一记警钟。
杜县长本来想讲话的。见胡书记如此说,他反倒按耐住性子,看这些个人到底都能在自己眼皮子低下,上演一出什么样的好戏,扮演出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来。他边喝着水边鼓励道,讲哦,都讲讲嘛。两个一把手上台了,该着你们这些个副手们了,咋还不争先恐后地登台使劲儿唱呐。这个年,我心情不好,没心思看戏。今儿,就算在这儿补上哩。
他环顾着左右,面无表情地静待着副手们的表演。
遍野尘埃【六】(3)
身为镇党委副书记的老唐终于撑不住了。他趋前给杜县长的杯子里续上了热水,小心地说道,要说承担责任,也不能只算在老胡和老杨头上。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的,也是脱不了干系的。镇里做出的任何决策,绝大多数还是镇领导班子集体拿出的意见,做出的决定。虽说在具体事务上,因了分工明确,我们插不上手。但提个醒出个主意,帮助化解业已露头的矛盾,还是属于份内职责的。这一点上,我们还是要向县委、县政府做出深刻检讨的。
唐书记的话还没讲完,杜县长实在忍不住了。他把手中的热水杯子猛地蹾在桌子上,瞪起了眼珠子吼道,够了,你们一出出地轮番登场唱戏,唱来唱去的,全是一个戏路,演的都是一个球儿样。就不能换换唱腔儿,改改戏路么。你们以为,我今儿撑饱了没事干,大老远地跑来,就是为了听你们表白辩解的么。有这闲工夫,我还不如蹲在家里,守着老婆拉热乎呱儿,哄着娃崽儿喝酒打牌呐。我告诉你们,今儿我来,一不是听你们诉苦,二不是听你们检讨的。要诉苦的话,家去跟老婆崽子诉去,挨门逐户地跟那些个连年都过不了的货主们诉去,只要他们能把你们当成了菩萨救星待就行哦。至于检讨的事,你们以为讲讲说说就算完哩,想得美呢。我就是想要见识见识北山镇的父母官们都有啥样的神通手段,敢把堂堂的镇政府当成了货款保人。出了事,又敢哄儿瞒女地对付老百姓,瞒哄上级领导。几天不见,你们可都长了出息哩,胆子大得装下了天呢。嗯,刚才你们一个劲儿地抢着相互承担责任,好像北山镇的领导班子是多么精诚团结啊。实际上,是在合起伙来对抗上级追查呢。这个,咱暂且不讲,自有县里的处理意见。你们一个个地总结经验归纳教训,咋就没有一个人认真地提出一个彻底解决问题的善后意见呢,咋就没有对今后工作提出一个长远又稳妥的想法呢。今儿我来,就是要你们再开金口,专门把这两条讲清楚,给货主们,给北山镇的老百姓们一个明确地答复和交代。讲嘛,再逐个地讲,我伸长了耳朵使劲儿听着呐。
这一通儿火,把杨贤德们烧得内腑焚化脑门儿直窜热气。他们都知道,甭看这个杜县长平日里慈眉善目平易近人的,真要是发起威来,那可是六亲不认的主儿。比老虎还老虎,敢把桌子掀了屋笆拆喽。在没有看清当前局势,没有拿出让“老虎”可意的意见之前,最好还是噤声不语为上策。于是,几个人都低下了脑壳儿,佯作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相儿。眼珠子却是暗地里提溜乱转,偷窥着别人的举动表现。
终是杨贤德忍不住开了口。他说道,这次的教训是沉痛的。守着老领导,我也不敢再解释啥儿哩。对于北山镇的未来发展问题,我有个初步想法。就是赶在县三干会议召开之前,召开一次由部分人员参加的全镇经济项目研讨会。广泛征集社会各界的意见,为重新研究确定北山镇未来发展规划,重树北山镇的经济品牌做铺垫。关于货主们的善后处理意见,镇上已经做出了最大努力。若是县里仍觉不妥的话,我们再想法子,保证不给县委、县政府当缺口捅娄子。
杜县长对杨贤德的表态,心里还是比较满意的。他说,我不管你开这会那会的,不看过程,只看结果。还有,你们不是敢给“天然”厂当保人么,那就要履行保人的职责,一保到底。想拿这两个小钱就把人家给糊弄过去了,甭讲老百姓不满意,我也要替他们打抱不平呢。老百姓一年到头汗一把泥一身的,全指望着这几个钱养家糊口呐,容易么。我的意见是,你镇政府给人家担保了多少,就要兑付多少,少一分钱都不行。
杨贤德咧了咧嘴巴,想说又没敢说。就这么半张着嘴丫子,可怜巴巴地瞅着杜县长,像只哈巴狗一般。
杜县长盯看着他道,咋儿,我口袋里又没有钱,盯着我看干嘛。想把我剁巴剁巴卖滩臭肉,替你还保钱么。
胡书记和杨贤德连忙道,哪敢,哪敢。就是卖了我们身上的臭肉,也不敢动县太爷一根小拇指头呀。
应该说,杜县长此行的目的达到了,终于迫使北山镇领导层,给了那些呼天号地的货主们一个满意地交代。苦只苦了胡书记和杨贤德们。
待恭送走了心下窃喜而面罩寒霜的杜县长后,几个人立马把工于算计精明透顶却又长着一脸菩萨相儿的财政所李所长喊了来,叫他当场核算。李所长手里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声还未停下来,几个人的脊背上便开始渗汗。算盘珠子声刚一停歇,杨贤德也随之哀叹一声,跌坐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直喘粗气。按照李所长的精确核算,一旦付清了“天然”厂货主们的欠款,全镇脱产干部就将有半年的工资发不上。到时,只能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长着几根稀稀拉拉眼睫毛而嘴唇下巴上溜光如太监的李所长哭丧着脸问道,咋儿,还真得咱给北山一村人擦腚沟子么。
杨贤德有气没力地回道,那你说呐。要是你有本事,给咱倒腾出钱来,我也不要这个晦气的乌纱帽了,立时摘了送给你戴吧。要是倒腾不出钱来,说不得,你就多替我们几个挨几声骂吧。
李所长嘀咕道,这是挨几声骂就能混过去的事么。到时候,脱产干部们不跳进我家锅里,也得把我按进他家锅里煮熟了吃哩。当初,我就不同意替“天然”厂这帮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担保的。现今儿,弄到这步田地,可咋讲哦。
胡书记摆摆手道,行哩,行哩,谁也没长着前后眼。当初,只想着把北山一村这帮子阿斗们扶起来,给咱镇再添一块硬牌子,也给你老李的钱匣子里多塞点儿票子。谁成想,这个厂子竟成了一块掉进灰堆里的豆腐,吹不得拍不得的。咱还是按照杜县长的指示办吧。再大的困难,再大的委屈,咱都得扛,都得受呢。要是有谁扛不住受不了了,就跟杜县长诉苦去,只要能受得了抗得住县太爷这只“老虎”发威就行。
当然没人敢去摸县太爷的老虎屁股。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近半年的工资,被写进了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兑付的白条子里。
遍野尘埃【六】(4)
工资没有了,工作还是要做的。根据被杜县长肯首了的杨贤德于慌乱之中的机智提议,北山镇匆忙于正月初十,破天荒地召开了一次颇具戏剧性的会议,并别出心裁地取名为全镇经济项目开发研讨会。
头天晚上,沈玉花的崽子骑自行车摸黑窜进杏花村的时候,村**多已吃过了晚饭。看到崽子满头满脸的热汗,掺合着眼角旁擦拭未净的泪迹,木琴显然吓了一大跳。她急问道,出啥大事了,这么晚了还来下通知。崽子半天没吱声。他怕自己一张口,附带着把哭声也引出来了。木琴不再追问,而是张罗着叫他取暖吃饭。又有茂生在一旁安慰着,才算没把他的哭声招惹出来。
崽子暖和过来了,便把明天开会的紧急通知说了,叫她准备好,到时要发言的。木琴还纳闷道,厂子里有电话,咋不打个电话,非要大老远地赶来下通知呢。崽子一听,又有万般委屈涌上心头,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滴到了手背上。他说,领导们都火上顶梁了,一个个的像要吃人似的。叫他骑车四处下通知,他咋敢犯犟哦。说罢,他就要再骑车赶回镇子去,说还要布置会场的,不敢多耽搁了。
茂生已把饭菜热好了,拉他坐下来吃口热饭,喝口热汤。崽子扭捏着,执意要走,硬是被木琴拦下了。茂生把崽子强行按到饭桌前,逼他吃了顿热饭。席间,崽子还好心好意地把杜县长跑到镇大院里发火训人的事也一股脑儿地学说了一遍,听得木琴直了眼。末了,还是木琴把洋行喊了来,叫他开车,连夜把崽子和那辆破自行车一起送回了镇大院里。
初十这天一大早,木琴朝凤儿家走去。刚到大门口,正碰上酸杏拄着拐杖要出门溜达。酸杏招呼木琴家里坐坐。木琴一想也好,顺便隔墙喊凤儿也过来,说有事要商量的。
进屋坐下后,木琴就把昨晚崽子慌慌张张摸黑下通知的事讲了。她担心道,镇里的头儿们忽然就炸了窝,是不是要出啥事哦。我这心里头老是不踏实,总觉得今儿这个会不好参加的。
凤儿回道,还不是因为“天然”厂闹腾的。你想,县太爷亲自跑来发威,还能有啥好果子啃吔。他们肯定要逮不着兔子拿狗撒气呗。要你在会上发言,也定是“牌子”的主意。自己费尽心机竖起的名牌捅出了大娄子,他只能再回过头来,拾起咱这块旧牌牌儿撑颜面。让你发言,是叫你做表率,鼓心劲儿的。
酸杏说道,我看未必。往年都是在县里开过了“三干”会后,才开这会那会的。今年抢在县之前就慌慌张张地开会,肯定要有大事。你俩也得检点检点自己,哪方面的工作有过失误没有,有叫镇领导们不愉气的地方吧。多防备着点儿,到时就不会慌场,也吃不了亏呢。
木琴和凤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是北山开发么。
酸杏点头道,嗯,要注意着点儿。这北山开发的事,你俩一直不上心,总是拖着不抓紧办理。我看,真要闹出个不愉气来,备不住就是北山这档子事。
木琴和凤儿都倒吸口冷气,无话可说。
关于北山开发一事,最早是杨贤德提出来的。后来,胡书记也亲自安排过,要求年前就要整理出必要的人文资料和具体方案来。对于此事,木琴和凤儿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她俩不相信,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会给杏花村带来怎样的益处。甚至于对北山敬神和仙人庙朝拜等乌七八糟的事体,俩人从心理上就始终处于一种鄙夷排斥的状态。别说要亲近仙人庙开发北山了,一听到神灵等虚妄之事,俩人便都当作一场闹场来看待。更为重要的是,从感情上来讲,俩人一直把李振书一家敬拜的神庙跟自己创办的“天野”厂划成了两大对垒阵营,如同振书一家始终把戒备的目光对准了“天野”厂和石子场一样。故此,俩人便把胡、杨二人的安排忘到了爪哇国里,没有一点儿动静。
年前,俩人去镇大院领取特困户救济金时,还碰到了胡书记。胡书记当时的心情很好,还笑嘻嘻地打招呼道,你们杏花村还有特困户么,非要来争抢真正特困户的这点儿糊口钱。随说着,就把话题引到了今年厂子效益上。胡书记就问俩人,北山开发的资料整理得咋样了。凤儿抢先编道,正弄着呢,看来年前是弄不完哩。胡书记就有些不太高兴,但也没讲别的,只是催俩人尽快把相关人文资料整理完。话说过,事情也就随手撂下了。现今儿回想起来,恐怕这应该是个不小的失误。没弄就没弄,实话实说,也许没啥大不了的,偏偏就说了谎话。领导们都有个毛病,最忌讳的就是欺上瞒下。他自己可以随意欺上瞒下哄儿瞒女,还心安理得呢,却容不得手下人对自己有丁点儿的瞒哄。
带着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木琴吃过早饭,就叫洋行把自己送出了村子。
遍野尘埃【六】(5)
木琴赶到镇党委小会议室时,里面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正在高声大叫地讲说着过年期间听到见到的醉酒趣事。沈玉花也是参与其中,与人高谈阔论着,时不时地打着哈哈。从她的言谈举止之间,看不出“天然”厂的追债风波带给她怎样影响。似乎“天然”厂还是原来那个被众多人寄予了无限期望的“天然”厂,沈玉花依然还是那个走路生风放屁砸坑的沈玉花。
木琴跟几个大吹大雷的人打过了招呼,踅身坐到了沈玉花身旁。沈玉花对她咧嘴笑笑,眼神里掠过了一丝儿阴郁。
她悄声说道,注意着点儿,这会可能是给咱俩开的鸿门宴呢。
木琴心里一颤悠,也悄声问道,咋儿,真是对着咱俩来的么。从哪儿得的消息。
沈玉花王顾左右而言他地回道,我也讲不清。就是觉得今天的会,对咱俩都不妙呢。小心无大错,当心点儿就是。
说罢,她又开始跟周围的人说笑混闹。眼神里的阴郁退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荡漾出飞扬的神采来。
木琴却不行了。早上的担心,竟被沈玉花寥寥几句话给证实了。原本不安的心情,愈加惴惴如不安分的小兔儿,蹬踹得她心慌神乱七上八下的。她知道,沈玉花并不是一个喜欢搬弄是非胡说八道的主儿,更知道她是个通上晓下无所不知的消息通儿。所谓无风不起lang,她的话,肯定有她的出处。或许,在镇大院里干通信员的崽子把自己听到看到的,提前泄露给了娘,也是说不定的事。
小会议室里布置得很仓。除了原有的桌椅沙发外,只是在领导们习惯入座的背面墙上挂上了一副红横幅。上面贴着几个用黄色广告颜料书写的大字:北山镇经济项目开发研讨会。
已近八点钟了,会议室里陆陆续续进来了二十几个人,就再也不见更多的与会人员了。想来,今天这个会的规模比较小,但从与会人员的身份上来看,规格却是较高的了。除了木琴、沈玉花等几个大村富村强村的支部书记外,再就是钱多权大腰杆子硬的镇直部门的头头儿们,镇党委、政府、**、政协、纪检、人武部六大班子的头头脑脑们,搡了满满一屋子人。沈玉花的崽子忙里忙外地穿梭着,又是提茶倒水,又是端水果上烟糖,脑门儿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子。他还特意把量足的那盘炒花生瓜子放到了木琴和沈玉花面前,朝她俩咧嘴笑笑,又去忙别的事情了。
木琴悄声对沈玉花说道,你家的崽子挺招人喜欢的,往后肯定错不了。
沈玉花勉强地咧嘴一笑,没有接木琴的话。她的脸色似乎又阴郁下来,满腹的心事全写在了脸上。这个时候,正是胡书记和杨贤德们端着茶杯,依次步入会场的当口儿。
会议准时召开了,没有过去惯有的拖拖拉拉。似乎随着新年的到来,北山镇的工作也已经正式步入了准点运行轨道。
杨贤德亲自主持会议,点明今天这个研讨会的主题,就是让在座的各位各抒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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