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指着地上的蛇皮袋子说道,我这一年来的家当,全在这袋子里呢,总共有十万块钱。我不敢放在家里头,怕满月经不起公家人逼问,把这些血汗钱拱手拿出来了。我也不敢给杏仔。他还是个娃崽子,怕他胡用乱花地给踢蹬净哩。要是今后再没了挣大钱的机会,这些钱可是替杏仔成家立业的本钱,万不敢有个啥闪失呀。我思来想去的,还是放在你这儿稳妥。你就给好好藏起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拿出来,更不敢对人吐露半点儿口风哦。满月和杏仔也不知这钱的去向,还以为我带着出去躲了呢。就叫他俩先糊涂着,千万不准对他俩讲明喽。这事也就是咱弟兄俩心知肚明,再不能叫第三个人知晓呢。连嫂子和侄儿们也不能讲。哥,我求你了,千万记着我讲的话呀。
茂生先是瞪大了眼珠子,盯看着眼前的蛇皮袋子,眼里透出了惊讶的神色。随之,他又心慌意乱起来。好像这蛇皮袋子里装的不是数目惊人的票子,而是一盘既能咬了茂响,还能咬了自己的蛇虫。直到茂响说到了满月和杏仔,特别是说到了杏仔的今后大事,茂生才壮着胆量想到,为了茂响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更为了杏仔这个苦命的娃崽儿,就算有天大的风险,我也得担呀。于是,茂生心惊胆颤地接下了这个蛇皮袋子。他还宽慰茂响道,我知哩,除了你我,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晓呀。连你嫂子也不讲的,你就放宽心吧。等啥时用钱了,你就偷偷地来取。要是满月和杏仔遇到啥难关了,我就拿给他。记好了账本子,等你回来验看啊。
茂响抽泣道,哥,咱俩还讲啥儿放心不放心,验看不验看的。要是不放心,我不会直接拿给你,还要叫你替我担着天大的风险呢。
茂响匆匆地走了后,茂生把蛇皮袋子用几块塑料纸裹紧了,就窝在了家里,四处寻摸着藏钱的地方。足足耗尽了一下午的时间,才算把钱掖藏扎实了。他还在心里发誓道,不管啥人来审问,自己是杀死也不承认的。只要没捉住了自己的手腕,就算神仙来拷问,也是没辙儿的。毕竟,这是茂响父子俩今后养家糊口的救命钱啊。
见到木琴跨进了家门,茂生首先担心的,就是千万别叫木琴从自己神情里嗅到啥气味儿来。他便强打起精神头来,愈发煞有介事地尽力调解着俩崽子之间的争嚷。以便叫木琴看到,自己在十分正常地料理着家里的琐杂事务。他还高声叫着木琴**来,帮着数说金叶的蛮横和怀玉的霸道。见木琴没有心思理睬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更没有审贼似的破解自己身上或许不经意间露出的破绽,他便慢慢地放下心来。
听木琴说起秦技术员的病症,看着她黯然神伤的表情,茂生也立即搭腔。他现出跟木琴差不多的黯然神伤的表情来,随着木琴讲说一些秦技术员曾经有过的种种好处来。说他是个多么多么好的好人,简直就是百年间难得一遇的大好人。好像他从没厌弃过秦技术员,先前就跟秦技术员相处得亲密无间,好得就跟情同手足的亲兄弟一般。甚至,比亲兄弟还要亲,还要近,还要挂念上心。
茂生也把茂响的场子被封一事,告诉了木琴。叫她抓紧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祸事给去了。木琴显然震惊了。她叫茂生快点儿去把杏仔寻来,问问清楚再说。茂生当然不敢迟疑,一阵风儿地出了院子,到石子场里喊杏仔去了。
遍野尘埃【八】(7)
木琴跑上窜下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其实,在她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时,便已知道,此事并非茂生想象的那么容易就能搞定。毕竟石子场涉及到了法律法规问题,触及到了不敢碰触的高压线。公家不追究也就罢了,算是杏仔爷俩赚了。真若是追究起来,不是谁人就可以拦阻的。但是,为了杏花村的半壁江山,更为了杏仔爷俩一年来的心血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付之东流了,她还是勉为其难地替他爷俩跑了好几天的。
她先到了镇上,找到了杨贤德。
杨贤德还在气头儿上呐。他气道,他们先斩后奏,封了场子以后,才来跟我讲。我还想去找这帮龟孙儿们算帐呐。他们眼里也太没人了吧。不把我这个镇长放到眼里也就罢了,咋能连党委、政府都不放在眼里了呢。说罢,他就主动地拽上了木琴,到县里兴师问罪去。
第一次去县土地管理局,没能见到管事的头头儿。问工作人员,叫人家几句话就给打发了回来。他们说,这都是头儿们的指示,我们只负责封场罚款处理,咋能知道内情哦。要是想搞定这事,必须得头儿们开口发话才行。杨贤德就叫他们找能管事说了算的头儿们。他们回道,头儿们都到市里开会去了,要找的话,也得两天以后才成。
杨贤德和木琴碰了个软钉子。俩人没趣地退了回来。
三天后,木琴又去找杨贤德。俩人再次踏进了县局的大门槛。这回,能管事说了算的头儿们倒全在家里。杨贤德与县局里的一把手挺熟。见了面,俩人就打嘴官司。又是说事,又是笑骂,好像俩人熟得超过了自家的老婆一般。
说到正事上,县局的头儿便拉下了脸面。他说,我们正要找那个叫宋茂响的人呐。叫他封场的第二天到县局接受处理,我的人傻等了一整天,愣是没见到他的鬼影子。想是要跟法律较劲儿,对抗上级追查吧。
杨贤德可不吃这一套。他说,你把人家的场子无缘无故地就给封喽,人家一个小老百姓出身,还不吓得连屎尿也拉在裤裆里啦,哪还会有胆子进衙门口哦。你就给弄弄,叫他快点儿恢复生产。我的那帮子人,还等着他交钱吃饭呐。
头儿说道,你还想着啃他吔,甭妄想了。我们不仅封了他的场子,还要重重地处罚他。要是态度不好,不好生配合县局的追查,兴许就把他给逮喽,判他蹲一阵子牢狱呐。这回,就算你“牌子”的面子再大,恐怕也救不了他的场儿啦。
据他说,这次封场处罚,并非县局做出的决定,而是市局里下的命令。刚拐过了年,就有人到县局里来举报,还带着举报信。说北山镇杏花村里的宋茂响如何非法占用土地,如何非法开采国家矿石,又如何毁坏林田造成水土流失,大好的良田被糟蹋得一干二净,搞得村内鸡飞狗跳民不聊生等等。列出的罪证,足有十条之多。县局还想等出了正月十五再去实地调查的。谁知,举报人显然不太信任县局的人,又搁头拿帽子地去了市局,把情况讲说得更坏更糟。市局里不干了,由局长亲自批复,限令县局立即查封石子场,研究处理意见,并要求依法进行经济处罚,用于整治被破坏了的山林土地。并明确批示道,要是情节过于严重的,要追究当事人和相关责任人的责任。情节恶劣的,必须追究法律责任。于是,县局迫于上级的重压,不得不省掉了实地调查程序,先行封场后,实地调查土地占用及由此造成的各种严重后果问题,再拟定处罚措施。因为茂响惧怕公家,没敢照面,县局便向市局汇报了当事人宋茂响有意对抗调查处理的实情。市局被惹火了,由一把手亲自督察,责令县局立即处理此事,并将处理结果及时上报市局。县局正在研究处理意见呐,准备这就动手查办茂响。
杨贤德和木琴听了,只能长叹一声,听之任之了。对于上级决定追查到底的事情,他俩也不敢过分地无理取闹自找没趣了。
果然,县局就派人来到杏花村,调查处理此事。
来人在杏花村里转悠了好几天,对因开采石子被毁坏的林田进行了细致地调查。实际的情况,的确叫人担忧。西山的山体上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露出了一片惨白色。一些树木被连根刨出,东倒西歪地陈横在豁口的四周。围绕着场子方圆几百米内的山体和田地,全被石粉面子糊满了,眼见得很难再长出庄稼来。
来人据实登录在案,又寻找当事人宋茂响。调查了几天,便寻找了几天,就是见不到当事人宋茂响的面。问村人,茂响哪去了。这个时候,村人也不敢多嘴多舌,全都众口一词地回道,没见着这个人呢。追问村干部,也都说好些日子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他们又讯问满月和杏仔。俩人回说得更干脆,谁知他去哪儿哩,腿长在他身上,想去哪儿,从不跟家里人打招呼,俺们还四处寻他呐。县局的人便急了,把被查封的机器设备全数拉回了县里。又通过公安报案,并到信用社里查封石子场的帐户。信用社的人把石子场户头打开,仅剩了几百块钱,其余的全被提走了。县局的人没了办法,只得在公安局里立了案,寻机抓茂响。并把银行里的那几百块钱充了公,算是石子场的处罚款了。
至此,红红火火地开办了一整年的石子场,在短短几天内便猝死般地寿终正寝,出人意料地退出了杏花村经济舞台,彻底地结束了它短暂的生命。茂响也如当年围着集市唱莲花落子时一样,风儿一般地掠过山林村庄,消失在了众人的揣测和唇舌唾液之中,难以再见到他的影子了。
遍野尘埃【八】(8)
杏花村在经历了石子场的跌宕沉浮后,渐渐地又恢复了往日安静。石子场没了,石粉面子也不见了,杏花村又沉浸在一片安祥沉静的氛围里,且清净如初。杏仔也在经过了一段时日的担惊受怕之后,再次安心地住进了茂生家,成为了茂生膝下名至实归的娃崽儿了。
石子场的败落,并没有对杏仔产生多大影响。他很会调整自己的情绪起伏和心理状态,没有在思想上造成太大地波动和失落,并又很快就适应了往昔安稳的家庭生活。他整日围着茂生转,很自然地帮着下手,让茂生深感欣慰。
石子场风波刚刚尘埃落定了不长时间,在一个晚饭后闲谈的夜里,木琴突然道,杏仔,去果脯厂上班吧。帮我把厂子里的琐碎事一手抄起来,也给我腾出点儿空闲来搞别的。
茂生愕然道,杏仔还没喘过气来呐,就先在家里头呆呆吧。让他定定神儿,再去也不迟哦。
京儿插嘴道,我看,杏仔在家里头也没清闲着,比在石子场里管事还累呐。叫他早点儿去厂子,帮娘理理一些麻缠事,也算是人尽其用了。要是老呆在家里头伺候你,没来道去的,耽误了人才不说,还把娘累得够呛呢。
茂生还想替杏仔争辩。确切地讲,是替自己争辩。但看到杏仔埋头寻思的样子,他又忍住没搭腔,心里却是老大地不情愿。
杏仔寻思了半天,抬头回道,行,我明儿就去。地里的粪也送得差不多了,赶早起晚地送几趟,也就没了呢。家里的事体,我再帮着爷早晚地搭把手,也就完了呢,费不了多大事呀。
既然杏仔如此应了,茂生也不好再争执什么了。事情就这么简单而又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既给了茂生一颗定心丸,也了却了木琴内心的焦躁和劳累。
鉴于杏仔在石子场里突显出的组织协调能力和果断解决复杂问题的魄力,木琴有意把他安排进了厂部办公室,协助木琴抓厂内的生产管理工作。不长的时间,杏仔就进入了角色,把厂内各个工种衔接环节打理得顺顺当当妥妥贴贴的。他对厂内管理环节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从增效节耗方面入手,重新设定岗位职责,理顺衔接关口,把货物进出的渠道打理得顺畅而无漏洞。他还建议木琴,实行效益工资制。即;按岗定酬,作为每个岗位人员的基础工资。在此基础上,设立绩效工资,就是每减少一份无谓地消耗,增加一份经济效益,员工都可按一定比例多拿一份工资。木琴接纳了这个新颖的建议,并立即付诸实施。这种既能提高员工生产积极性,又能增强岗位责任感,也能给员工带来经济实惠的做法,被绝大多数人所认可和赞同,厂子的效益也有了一定显现。虽然杏仔的年龄并不大,但他本身所具有的处理问题能力和干事魄力,不得不叫厂内的人叹服。他们也就无话可说,任由他摆弄调遣了。
木琴甚感欣慰,暗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先她还担心,把杏仔安排进厂子,想着要发挥他的能力,会惹得村人背地里说三道四的。现今儿看来,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有了杏仔这个得力帮手,木琴可以从繁琐的厂内事务里脱出身子来,集中精力考虑厂子转型的大事了。
木琴心里还暗自庆幸道,幸亏石子场早早地垮台了。要不的话,到哪儿去找这样的人来管理厂子呐。同时,她对杏仔有了新的认识。认定杏仔是个可造就人才,应该适时地使用他,以期发挥出更大的效益来。
遍野尘埃【九】(1)
时日过得飞快,已到了阳气浩荡春暖花开的时节。
这个时候,正是野花香蕾次第绽放,蜂蝶翩翩起舞的大好季节。满山遍野浑然一色的翠绿浓荫中,总是点缀着星星点点或是斑驳一片的艳色。远远望去,就有一树树一丛丛的红、黄、白、紫之物镶嵌在翠绿浓荫中那些点点片片的衔接处,就如电焊炼接起这满目的翠色一般。成片的,是园林果木上绽放的干嘟嘟色浓浓的花蕾。像一柄柄火炬,在春日暖暖的熏风中燃烧着,炸裂着。星星点点的,是各色开不败、凋又放、层出不穷的山花野蕾。像是翠绿苍穹中闪烁着的点点繁星,粗看稀疏寥落,细瞧却是无穷无尽,沁满了整个山川荒原。一个冬天里存储起来的能量,都要在这个季节里倾其所有地释放着,争先恐后地展示着。斑斓的色彩便显得拥挤而又杂乱,五彩缤纷而又眼花缭乱。
今年的杏花村山野里,凭空多出了一些少见的蜜蜂。这种辛勤又短寿的精灵,挺起黄黑相间的玲珑身躯,振荡起透明的翅膀,日日忙碌在花间草丛里,东飞西窜,一刻不停。它们的两条后腿上,粘附着沉甸甸圆滚滚或淡或浓的花粉,贪婪又不知疲倦地往返于田野山川和村边场院上那片蜂箱之间。蹲下来,侧耳静听,便有“嘤嘤”的声音响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经偶尔划过大山上空的拖着粗粗长长烟尾巴的飞机的声响来。
诱人悦目的蝴蝶,已经不再是幼小娃崽儿们追寻捕捉的唯一对象了。他们把更多的兴趣,投放到了这种稀罕的猎物上。用细纱网自制一些捕猎的小网袋,奔跑跳跃在花丛野草间,全力追捕着数也数不清的蜜蜂。捉住后,把它装到盛有小半瓶水的瓶子里,细细察看着蜜蜂在瓶子里乱窜飞舞的姿态,碰撞瓶壁的可怜模样,跌入水中游泳挣扎的狼狈相儿,死后僵挺了的蜜蜂身体结构,以及花色的好孬、个体的大小等等。有时,他们还会相互比较,选出蜂王来,以抬高自己在崽子群中的身价和权威。被选中的,自是得意得要命。不炫耀上几天,是睡不好觉吃不香饭的。未被选中的,便毫不吝惜地舍弃了千辛万苦捉来的小个儿蜜蜂,再四处搜寻个腰圆体胖的被称之为蜂王的蜜蜂了。
经常就有娃崽子抹着大花脸,哭哭啼啼地奔回家里。他们眨着肿厚的眼皮,告状说,爷家的蜜蜂欺负人呢,专蛰我的眼皮,咱得去找门子呀。大人们便心疼地把崽子搂进怀里,使劲儿地擤鼻子,把黏稠肮脏的鼻涕涂抹在娃崽儿们细嫩却早已红肿的眼皮上,说道,使劲儿揉揉,也就不疼哩。过会儿,咱就去找门子,叫你爷调碗蜂蜜给你喝,好好养养咱的眼皮哈。大多的崽子便立时破涕而笑。后又冲出门去,继续搜寻着更大更好的蜂王来,以便找同伴们炫耀。
这蜜蜂,就是酸杏和酸枣老弟兄俩放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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