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着说道:
“若鸿,我走了,画儿就交给你了。我不能拖累你,你好好跟新媳妇过日子吧,她比我漂亮,比我年轻,一定还读书识字,我祝福你们。画儿,你要好好听那个阿姨的话,不要惹你爹和阿姨生气,知道么?”
“娘!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不会离开你的!”
夏晓冉使劲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挤出了几滴眼泪来,紧紧抱着翠屏的腰,大声喊道。翠屏哪里舍得自己的女儿,可为了梅若鸿的前途,她不能留在这里。
“画儿,你听话啊,你不是最听娘的话么!”
“娘……”
翠屏听着女儿的哭泣,心如刀割,瘫坐在地上,拥着她哭了起来,仿佛要把这一路的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出来一般。梅若鸿见到这情景,终于良心发现,也顾不得去追杜芊芊了,只拽着两个喊道:
“你们在胡说什么,谁让你走了!你哪也不要去,就老老实实的住在这里!”
“可是……可是……你的新媳妇呢?她会不会生气?”
翠屏怯生生的望着梅若鸿,在她心里,梅若鸿就是天,他的话就是圣旨。梅若鸿耙了耙糟乱的短发,没好气的说道:
“这是我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只要听我的就行了!”
“好。”
翠屏温顺的拉着女儿站来起来,拘束的坐在床上,扭着衣角再没说一句话。一时,三个人各有所思,却都保持着沉默。
“那个……米缸在哪,我去给你们做饭……”
翠屏知道梅若鸿心情不好,自己和他又没什么可聊的,只好笨拙的引起他的注意。梅若鸿不甚在意的指了指房子的角落:
“在那。”
“哦。”
翠屏拍拍衣服站起来,忙着去做饭了,夏晓冉也紧紧跟在她后面帮忙。不一会,饭菜特有的香味在水云间里飘散开来,梅若鸿脑子里立刻浮出杜芊芊的影子。想着她忙前忙后为自己收拾饭菜的情形,想着她的灿烂的笑容和温柔的话语,梅若鸿无尽的懊悔和恼怒,没有了芊芊,他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看着锅台前一大一小的身影,他更是一阵厌恶,她们为什么会找到杭州来,为什么不放过他,为什么不让他过一天安心日子?芊芊,他美丽的芊芊,这时她该多么悲伤啊,梅若鸿恨不得立刻飞出去找到芊芊,把她狠狠揉进自己怀里,安慰她,给她力量,让她放心,自己的心永远是她的,那里面已经不会再进驻第二个人!
这时杜芊芊正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穿着整齐面带欢笑的青年男女,再看看商店橱窗玻璃里映出的自己,一身寒酸的农妇外套,到处是柴草屑、米糊渍、菜汤汁,浑身的油烟味,配上苍白消瘦的脸,红通通的双眼,简直是狼狈到家了。
这真的是自己么?自己现在不应该是个幸福的小女人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杜芊芊抚上自己的脸,泪,慢慢顺着手指滑下。
“哟,这不是我们鼎鼎大名的杜大小姐么——”
身后传来娇笑声,杜芊芊转身一看,原来是自己以前的两个女伴,也是杭州富商家的小姐,不过自从她进入醉马画会和梅若鸿他们在一起之后,就没有和她们联系过了。
“看看,我们杜大小姐怎么会混成这个样子呢?我们可是天天看你的新闻啊。”
穿着一身湖绿色小洋装的女孩笑着说道,还拿出了雪白的丝绸手绢捂住鼻子,向后退了几步,仿佛杜芊芊身上有什么细菌似的。打扮时尚,青春靓丽的女孩和杜芊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们的家世不如杜芊芊,家里的生意也要靠着杜家照顾,于是无形中比她低了一头,在一起时都是她的小跟班,自己家里也被家长耳提面命向杜芊芊看齐,两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怨恨着。没想到现在杜芊芊落到这个地步,成了杭州城里所有闺秀的反面教材,这次遇到了,她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禁刻薄了些。
杜芊芊见到自己的昔日好友,好像也回到了自己的前世一般:
“蓝瑛、若琳,真的是你们,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你们了呢?你们两个过的还好么?”
她完全没看出两个女孩的鄙夷,欣喜的问道。身着淡紫色旗袍的若琳皱皱眉头,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大小姐竟然这么笨,连眼色都不会看。
“我们过的很好,不过看你过得好像不怎么好。怎么,我们的大小姐不是一鸣惊人的刺了红梅跟人家私奔了么,为什么还在这顾影自怜呢?”
“那也用说,被人骗财骗色又被抛弃了呗,你没看她那样子,哪里还想一个大小姐,明明就是个弃妇的嘴脸!”
“就是就是。”
两人一唱一和,说的杜芊芊面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们是好朋友啊,难道你们都忘了吗,我们一起去游西湖,一起去逛商场买衣服,一起去听戏看电影……”
“好了好了,你不用说了,难道你忘了么,我们一起去游西湖时你坐船我们划桨,逛商场时你买衣服我们拎袋子,听戏看电影时也是你要看什么我们就得陪着看什么,那时你是杜家大小姐,我们让着你,现在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我们还跟你说话就是对得起你了!”
“还跟她啰嗦什么,走啦走啦,要是熟人看到了我们还要不要脸面了,你不知道现在谁跟她在一起谁倒霉啊。”
“知道了。”
两人转身走了,突然若琳又拿出自己的手包翻了翻,取出几块大洋,递到杜芊芊面前:
“也不要说我们不顾情面,这个给你买件衣服穿吧。”
说着,手往下一翻,大洋落到地上,叮当作响。
杜家
杜芊芊怔怔的望着两个远去的背影,不禁苦笑,原来没有杜芊芊,仍然是杜家,而没了杜家,杜芊芊再也不是以前的杜芊芊了。没有任何别的去处,杜芊芊只能慢慢走回杜家,在紧闭的杜家大门口发呆。这时,素卿和杜小葳坐在汽车回家,杜小葳一眼看见杜芊芊,忙伸出头摇着手喊道:
“姐!我在这里,姐!”
“小葳!”
看到许久不见的弟弟,杜芊芊的心情又好了许多,忙几步跑到车前,拉着小葳的手急切的问道:
“小葳,你这些天过的好么,有没有听爹娘的话,想姐姐了没?”
“姐,你到底去哪里了,家里谁都不告诉我,还不让我去找你,我真想你!对了,姐,娘给我买了好多玩具,你快跟我去看看,我们一起玩,还有还有,我的屋子重新装修了,好漂亮的,是娘亲自找一个上海师傅来设计的,你一定要去瞧瞧!”
杜小葳欢快的对杜芊芊述说着,大眼一闪一闪,兴奋的不得了。素卿忙下车劝道:
“你们两个有什么进去说,呆在这里算什么事。”
看着杜芊芊一身狼狈,素卿就大致能猜想出她出了什么事,不由得皱紧眉头,但什么也没问,只叫人把车开到后院,自己领着杜小葳进了客厅。杜芊芊哭丧着脸跟着他们回到杜家,一进客厅见到意莲,便忍不住抱着她哭了起来:
“娘,我想你了!”
“芊芊,我可怜的孩子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意莲拥着越发清瘦的女儿,既疼惜又着急,所有的责骂和埋怨都化作一声叹息,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即使犯了再大的错,也断不了这亲情。素卿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看了一会,对正要凑上去的小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领着他上楼了。
母女两个好像永远聊不够似的,杜芊芊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统统告诉给意莲,意莲听了,也没什么主意,只能感叹万般皆是命,再骂两句负心人、陈世美罢了。她不能让女儿离开梅若鸿,这件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杜芊芊也没有任何名声可言,就算现在芊芊和那个姓梅的划清界限,她除了远嫁还能有什么出路呢?但是现在梅若鸿真正的妻子来了,还带来一个十岁的女儿,他又会把芊芊置于何地,难道杜家大小姐要去给人家做妾么?冤孽啊冤孽,意万般仇怨堵在心里,却只能陪着流眼泪。
“你们两个又在这里哭天喊地的闹什么?”
杜世全累了一天刚回到家里,便见自己的妻子和许久不见的女儿苦的跟个泪人似的给自己找晦气,不免没好气的问道。杜芊芊见到自家父亲,忙起身叫道:
“爹……”
“好了,别奔丧似的喊了,既然回来了就赶紧让福婶去给你收拾收拾,要是来人看像什么样子。小梅,去厨房告诉一声,今天大小姐回来了,让他们多备几个菜,意莲,你跟我到书房来一趟。”
意莲给杜芊芊使个眼色,让她跟着福婶走,自己则拿着杜世全的帽子手杖跟他来到书房。
“说说吧,我们杜大小姐又出什么问题了,她不是只要我们不认可梅若鸿就不会来了么,怎么今天搞成这个样子。”
“老爷,你一定得给芊芊做主啊,那个没良心的梅若鸿,他……他原来是有老婆的,还有个十岁的女儿!今天人家母女从四川找到他们家里来了,梅若鸿也认下了,芊芊在那里呆不下去,只能回家。”
意莲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苦,杜世全一拍桌子,怒道:
“我就说这人不可信,不可信,想我杜世全阅人无数,一见他就知道这人靠不住!结果你们一个两个都跟中邪似的,见了他眼睛里就没别人了!你说,现在怎么办?”
“老爷,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有什么主意,你就不要再翻旧账了,看在芊芊是你的亲女儿的份上,帮帮她吧。”
意莲也不敢坐下,只在一旁站着。杜世全冷笑道:
“我给出个主意,我哪里有什么主意,难道你让我去把他的妻子打跑还是去逼他休妻?依我看,等她安静一点,就赶紧把人往上海一送,我再去拖拖关系,给她找个大学,读几年之后找个上门女婿,或是回来,或是就在上海定居,老老实实过日子才是正经。”
“可是,我舍不得芊芊啊,把她送到上海去,她可怎么活啊?”
“哼,怎么活也比现在好!你就是太惯着她才惹出这么大的祸来,我老实告诉你,大学我都已经给她联系好了,这回全都听我的!”
意莲感受到杜世全的怒气,也不敢多说,只能忍着委屈出去了。素卿见她进了杜芊芊的卧房才慢悠悠敲门进了杜世全的书房,笑道:
“恭喜老爷,这回不用您费心,人家自个就回来了。”
杜世全看到素卿气消了点:
“有什么恭喜的,给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人家说女儿就是贴心小棉袄,我这女儿却成了火炉,把我烤的日夜不安啊。”
“您也真是的,当初要是听了我的话,找个理由把那个梅若鸿丢进监狱里就不会出这种事情了。你说,要是梅若鸿已经有妻子的事情再传出去,我们杜家的脸面不得丢光了,外面的人不知道还能编出什么故事来。”
素卿慢丝调理的勾起杜世全的怒火,哼,当时走了容易,现在想回来可不是那么简单了。杜世全想了想,也皱眉道:
“你以为我把梅若鸿丢进监狱就能解决问题,我只是不让他们见面芊芊就敢当着我的面跳楼,要是梅若鸿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不得把这个家烧了!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当初我没拦着她加入什么画会,看的就是汪子默的面子,想着如果他们两个能成一对也算是门当户对,谁知道竟然被那个梅若鸿抢到前面!真是棋差一招!”
“老爷,我就想不通了,你说杭州城里这么多豪门富商,您怎么就看上这个汪子默了,虽然他在书画界小有名气,可对我们家的生意没什么太大帮助么。”
素卿问出了存在心中已久的疑问,她知道当初杜世全是为了撮合杜芊芊和汪子默隐忍不发,让她出去胡闹的,可这个汪子默在自己心里并不是杜家女婿的最佳人选啊。杜世全喝了口茶,笑道:
“你懂什么,我就小葳一个儿子,以后的家业当然得给他,现在他还小,如果芊芊找了个有野心有能力有背景的男人,免不了会威胁到小葳的前途,而找个平庸家世平常的,又对不起芊芊,也让我们家被人笑话。再说世事无常,要是没等到小葳长大我就出了什么事,他一个人更没办法对付一个家族,我们杜家迟早得归了别人。我冷眼看了这么长时间,只有汪子默,家里有权有势,本人又对商业没什么兴趣,既和我们家门当户对,又不会跟小葳争家产,岂不是最佳人选。只不过阴差阳错,倒便宜了梅若鸿那小子!”
“哦,我明白了,还是老爷英明。对了,老爷,那惜情的事……”
素卿忙接着问道,杜世全挥挥手:
“不用怕,当初我答应的就一定会实现,你现在可以叫你那个姐妹缓一缓,要是芊芊能顺利去上海,也就不用她再费心了,我可以马上安排她出国深造。”
“那我就代她谢谢老爷喽。”
素卿笑着摆出个戏文里的手势,把杜世全也逗乐了。素卿又给杜世全按摩了半天,看他昏昏欲睡了,才踮着脚轻轻走了出去。
卖画
若鸿从他的“天上”,又落到“人间”来了。忽然之间,他的身边,有个病得奄奄一息(?)的妻子,有个年幼而营养不良(?)的女儿。家庭的责任,就这样沉甸甸的对他压了过来。翠屏的病,需要庞大的医药费。食衣住行,以前都有芊芊打点,不要他过问,而今才知道,柴米油盐酱醋,居然件件要钱。
夏晓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编了一套谎话,说自己和翠屏的衣服都是好心人送的,然后把翠屏的药倒进一个装维生素的瓶子里,然后惨兮兮的对梅若鸿哭诉她们的积蓄再也没钱买药,让他一定想办法救救翠屏,不然翠屏必死无疑。好在翠屏以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度过,根本不了解夏晓冉到底赚了多少钱,自然也不会跳出来澄清。
于是,梅若鸿便不得不担负起养家的重任。他想去找芊芊,可是每到杜家就被人打出来,不仅见不到人还让杜家的下人好好羞辱一番。而醉马画会也早就不欢迎这个当初闹腾的沸沸扬扬的故人了,没办法,梅若鸿只能拿着自己心爱的画作到当铺抵押,却又被小伙计推搡着丢出店门,还嘲笑道:
“你当我们是救济站呢,就你那两笔画还敢说当十个大洋,疯了不成?赶紧走人,再捣乱我就要叫警察了!”
梅若鸿小心翼翼的把被扔到地上的画捡起来,心里恨恨道:哼,有眼无珠的东西,等我成名了,就算你请我我都不会给你一幅画!想想,挺解恨,可是现实还摆在那里——没钱!隔壁看热闹的书画店老板瞧着梅若鸿可怜,便上前劝道:
“我说,你要是真觉得自己的画好还不如到西湖边上去给你画像,还能赚几个钱养家不是,现在不比以前,懂艺术的人是越来越少喽。”
“什么,叫我去街头卖画,我是一个艺术家,艺术家,不是个画匠!”
梅若鸿怒气冲冲的喊道,他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当初自己是遵从父母之命娶了个媳妇,可那时自己是年少无知啊;自己是隐瞒真相,但那也是为了不要芊芊伤心么,难道芊芊就感觉不到自己对她的爱么,难道所有人都认为自己错了么?想着,他又不禁对过世的父母生出一点怨恨来,既然他们费心费力把自己送出去读书,就不应该给他娶那么一个老婆,弄得他现在必须要负担这一切!
没有任何出路,梅若鸿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跑到西湖岸边,找了个背角的地方,闷声不吭的摆上摊子就退到旁边的柳树边呆呆坐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