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幻璃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株高大的樱花古树,或许已有千年,却依旧绽放。一簇簇粉白,风吹的时候,零零落落飘下几片落于掌心,冰冷却不会随着体温化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流声依旧。
高处的花瓣又落下几片,有调皮的,抓着顾幻璃的青丝不肯离去,落在天宫莲眼中,不由得让他的唇边透出淡淡的笑意,“头发。”
“嗯?”顾幻璃眉尖微蹙,却看记得用扇子挡住脸,其实她的胳膊早就麻了,问题是,该死的规矩真是要人命。而且,她穿和服的时候身上是没办法带手机的,这要是出点事,还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过,机会在此刻却是相等的。
天宫莲将嘴角弯了个漂亮的弧度,上前从顾幻璃的头顶取下调皮的花瓣,指尖无意中轻轻撩起她额前的细发,却又立刻收了回去。
顾幻璃退了半步,轻轻地说了声,谢谢。樱花她也看过了,纵然是千年樱花,哥哥若是不在身旁,她实在没有兴致赏玩。虽然这一路走过来,她只是将方向记了个大概,但是,多年的训练足以帮助她找到出路。
转身准备离去,狂风忽起,吹动满山的草木飒飒作响,顾幻璃连忙举起袖子挡住迎面而来的风沙,却还是被细小的沙粒迷住了眼。
“诶?”她捂着眼睛低低地叫了一声,脚步走得更急,谁知才走了三四步,就被身后人勾住袖子。
“这里距离水源很远,若是走到那里,只怕紫之上顾盼生情的双眸就要变成雪兔的赤眸一般了。”天宫莲看着月光下的顾幻璃,乌黑细长的发丝披泻下来,更衬得她肌肤如雪,只是,她的脸仍旧被遮掩着,方才是纸扇,现在是手。
“既是这样,烦请天宫先生替我引路。”顾幻璃觉得眼睛别扭极了,眼泪已经开始止不住的流下,这要是让哥哥发现,估计以后会要求她天天带平光镜出门。
“时间长了,沙子会镶在角膜上。”天宫莲这样说着,终是将面前娇小的少女推到樱花树下,握住她不断挣扎的手牢牢地固定在身侧,另外的手钳住她的小巧的下巴。他趁着月光仔仔细细端详着顾幻璃,悠悠道,“记住,不许闭眼。”说完,他低头轻吻在顾幻璃被沙子迷住的眼睛上,并且用舌尖缓缓舔舐着。
顾幻璃吓得动都不敢动,只得睁大双眼,却任由一只眼眸被黑暗完全笼罩。这种诡异的感觉让她浑身鸡皮疙瘩都集体逃亡了。
“缨子姐姐,前面就是那株千年樱……呀”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震得几朵脆弱的樱花又落了下来,“你们这两个狗男女在神圣的千年樱……”
天宫莲松开手,轻轻拈起落在顾幻璃领间的樱花花瓣,淡淡道,“现在,好些了么?”
她茫然地伸出手,想要揉揉眼睛,却被天宫莲一把拦住,“回家以后,用眼药水清洗一下,明天好好休息,不可让眼睛过度疲劳。记住了么?”
顾幻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浅笑,“因为天宫先生的冒失行为,所以,我不想说谢谢。”
“请紫之上无需介怀,只当是我们扯平了。”天宫莲说完,这才转过身看着走到他们跟前的一众少女。
“呀竟然是天宫哥哥”一名少女羞涩地用袖子掩住脸。
天宫莲点点头,却不曾说话。
“天宫哥哥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难不成是被哪个下溅的女侍……”方才尖叫的少女转到天宫莲身后,愕然地看着顾幻璃,半晌之后大喊道,“天啊,缨子姐姐,九凤院家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咋种,竟然想要勾引你的未婚夫”
“绫子,不要这样说。祖父大人和天宫大人还没有正式宣布……”名唤缨子的少女羞涩地看了眼天宫莲,微微施礼,“天宫哥哥,夜色已深,还是由我们护送紫姬回去吧。”
“这样也好。”天宫莲点点头,对身侧的顾幻璃轻声道,“路上小心。”说完,他沿着缨子她们前来的方向缓缓离去。
见天宫莲走远了,几名少女围了上来,冷嘲热讽道,“人家都说九凤院家的女人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我以前还不信,如今却是信了七八成。”
“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身份,竟然敢抢缨子姐姐的未婚夫。”
“就是,瞧瞧她这一身寒酸,哎呦,别是哪个垃圾场淘来的衣服吧。”
“今天歌会上就故意抢缨子姐姐的风头,那会儿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若不是天宫大人可怜你们九凤院,哼,早就将你们从华族中除名。”
“要我说啊,她们和那些贱民有什么区别?”
“喂喂,你是不是把天宫哥哥当成你平日里**的对象了?”
“对啊,大家都说,九凤院家的女人最会爬男人的床了,越爬越高,钱也就越来越多,否则,她们家那几个濒临破产的企业又是怎么死而复生的呢”
污秽不堪的话,充斥在顾幻璃的耳边,她只是静静地微笑着,凝视着人群后的缨子,岩仓缨子。让手下叫阵,自己却置身局外,冷眼旁观么?可惜,就冲她心里对天宫莲那份慕恋也没有可能。
顾幻璃上前一步,手轻轻抬起。
“呀你还想打人”绫子捂着脸,就差哀嚎自己被打成重伤了。
又是一个被害妄想症患者
顾幻璃的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做了个剑诀,然后又在胸前击掌三次,口中轻念着什么,等众人回过神时,绫子已然脸憋得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妖……妖术”
另外那几个少女吓坏了,想逃走,脚却软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顾幻璃弯唇轻声道,“记得去神宫斋戒,九日。”
回到九凤院家时,已近午夜。
“少主,您回来了。”
室内灯光辉映,跪坐在门口迎接紫苏回来的是一位身穿浓绿地漫开菊花振袖的纤细美女。微微上挑的眼睛同时存在着倔强和温柔,盘起的长发;由象牙发饰简单固定,额前的刘海也被梳上去一部分,用淡紫色的桔梗花样发夹夹着。
顾幻璃紧绷的脸终于柔缓下来,她浅笑着点点头,“我回来了。雪野。”
“请少主沐浴更衣。”
顾幻璃叹了口气,“不是说好了,时间太晚的话,不必等我了么?”
“身为少主的随侍,怎可先行睡去。”
“雪野明明在外之院生活的很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人生。如今却因为我被那个老太婆硬拉到内之院做这种贴身服侍的工作,怎么想,都觉得对不起你。”顾幻璃任由雪野帮她脱下华丽繁复的十二单,缓缓走入浴缸,将全身浸在水中,沉沉浮浮间,她怔忪地想着一些事情。
“少主。”雪野走到浴缸边,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的长发,刚要清洗,却瞥见她腕上青紫的淤痕,眼中不由得一黯。
顾幻璃双眸微阖,轻道,“暗影呢?”
“回禀少主,暗影正在外室警戒。”
“今晚恐怕要辛苦他了。”
“少主请放心,九凤院家本就指掌神宫,专司占卜驱邪一事。”雪野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就算是家主,亦不能解除少主之秘法。何况,家主早已对外七家不满,更不会出言相帮。”
顾幻璃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那老太婆绝对是吃饱了撑的,没事闲的。依我看,赶紧把她送到疯人院才是正理。”
“少主,慎言。”
“哼。”顾幻璃猛地从浴缸里坐起来,气鼓鼓地抱怨道,“那个天宫莲已经选好了未婚妻,让我去算什么?竞争情人的位置么最可恶的是,老太婆竟然搬出了九凤院家祖传的螺钿紫檀五弦琵琶,你说,她不是疯了是什么”
“少主,那支琵琶本就是……”雪野将浴巾摊开,裹在顾幻璃的身体上,然后将她从浴缸中抱出来,“九凤院家,能够弹奏那支琵琶的人唯有少主,而这也正是各位长老礼让且服从少主的原因,也是我和暗影跟在少主身边的原因。”
“我根本就不会弹”顾幻璃倚在雪野的怀中,任由她替她擦拭着长发上的水滴,“就算是现在,我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弹那支曲子。还有我讨厌老太婆那种过于异想天开且强加于人的各种各式的念头。她可以让我去考一堆学位,或者给我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去经营,哪怕是让我去暗杀日本首相我都觉得无所谓。问题是,抢人家未婚夫这种事很有趣么她到底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怎么议论九凤院家。”
“少主。”雪野抚摸着她的长发,就像是抚摸着冰凉的寂寞,顺滑的,脆弱的。“您留在九凤院家的时间太少了,又不许我与暗影跟随……”
顾幻璃有些错愕,她转过身,审视着雪野温柔妩媚的脸,“祖母背着我,和你说什么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击(上)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一击(上)
雪野摇摇头,爱怜且悲伤地凝视着她的眼眸,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少主,雪野陪在您身边两年,仍无法获得您的信任……萤月花舞之后,雪野再没有资格留在内院,留在少主身边。”
顾幻璃的表情慢慢地黯淡下去,眼眶里很明显地流转着泪意,“我现在不过是个学生,能有什么意外,你和暗影留在自己的国家不好么?”
雪野替顾幻璃穿上白色夹衫,外罩柔软的淡紫色外衣,轻便的装束秀美典雅却不失高贵。她柔白的手指捏着桃木梳子轻柔地梳理着顾幻璃长到腰际的乌黑秀发,神情格外专注,仿佛握在手中的不是顾幻璃的发丝,而是她的依恋一般。“家主疼爱少主乃是常理,何况少主身份娇贵,雪野有幸随侍左右……”
顾幻璃转过身握着雪野的手,“你与我年纪相仿,为何总要说这种老气横秋的话呢?再者说,就算是九凤院家不得不如此遣词用句,可学校里呢?”
雪野想了想,自己也笑了。
“是吧,果然很怪对不对?”顾幻璃抬起头,见窗外松梢风动,夜色渐深,虽明月不见,却有繁星闪烁。
“少主想去外面走走?”雪野轻问道。
“唉,要是老太婆不派人盯着我,我自然去外面走走看看。”顾幻璃起身斜倚于西面边门一栏杆上,似是在闲赏院中花木。然而忽又想起身在京都的哥哥,心中更是倍生烦闷。
她不懂夜为何非要替她安排这样一个身份,仿佛是条退路一般。她可以接收九凤院羽衣那个“便宜”祖母的“调教”,却实在无力承受九凤院羽衣强塞给她的雪野和暗影。
拒绝?
这种事她想过,但是,九凤院羽衣告诉她的后果,以及她几番求证的结果都证明,如果她退还雪野和暗影,那么,他们能选择的路就唯有——剖腹自尽。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她原本不信,那年她离开日本准备回美国继续上学,毫不犹豫地拒绝带雪野和暗影一同上路,结果这二位二话不说,直接去祠堂准备剖腹。若不是她临走前想要和他们告别,恐怕现在就已经是天人永隔了。
也正是因此,她和他们立下约定,只要他们学好中文,她就允许他们留在她身边。几年过去了,这个约定依然有效,但是,顾幻璃、雪野还有暗影却无一人再次提及。
淡忘了?
或许吧。
顾幻璃叹了口气,刚要说些什么,就听暗影在门外低声道,“小姐,天宫先生送来礼物和一封信。”
雪野见顾幻璃沉默不语,起身走到门前,轻轻拉开纸门,接过暗影手中东西的同时微微摇了摇头,遂即将纸门阖上。
精美的黑色楠木嵌螺钿木匣盒里放着一瓶眼药水,一边是封卷草纹秋栌色的信,熏着淡雅的墨染松香。顾幻璃抽出里面的淡萌黄的信笺,上面写道,“夜承雅赏,不知作何感想?我当别时,心绪缭乱,此乃前所未有,莫可言喻。”
一笔一划皆是刚劲有力,透出字迹主人坚韧的性格,顾幻璃苦笑着想,不过是刚刚分开而已,就算好心给她送眼药水,也没有必要写情书吧?仅凭一面就对完全陌生的女子进行追求,她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瞬间穿越到平安时代了。
难不成真要像是《源氏物语》中描写的那般,开始是写情书进行追求,过不了多久就得入闺房幽会……
拜托
顾幻璃取出眼药水交给雪野,“我晚上被沙子迷眼了,这位天宫大少爷说要用眼药水冲洗,人家送上门了,估计不会是太差的东西。”
“少主。”雪野深深跪倒在地,以首点地,沉声说道,“属下罪该万死,竟然没有发觉少主的眼睛……”
“上药。”顾幻璃往她的腿上一枕,唇边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我明天就该走了,你若是再想给我点眼药,不知要等到哪一日呢。”
“少主”雪野的手一抖,眼底满是落寞,“是啊,现在还不是放假的时候,少主又怎么会在内之院停留呢。”
顾幻璃如何看不出她眼底的哀伤,唇边不由得绽出一抹柔和的笑容,“我要是留在这里,只怕会烦死你和暗影呢。”
雪野轻轻替顾幻璃的眼睛点上眼药,看着她静静地阖上眼,这才说道,“少主,您还记得当年您与我们的约定么?”
“记得。”轻轻的声音。
“那么少主想好如何安排我和暗影了么?”这一次,雪野用得是标准的中文,只是她藏在袖口中的手有些抖。
“在我毕业前,先做我的学长和学姐吧。”顾幻璃的嘴角轻轻扬起,今天好累,她要好好睡……一觉……
雪野将轻盈似云的月白色丝绸小袖罩在顾幻璃身上,看着幽幽的夜风时不时拂起顾幻璃细线如丝的长发,她柔声道,“少主,好好睡吧,雪野会一直守护你。”
直到第二天,顾幻璃和九凤院羽衣道别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在迷迷糊糊间答应了雪野和暗影什么事。
她本想找个理由拖延,谁知,雪野和暗影却在她面前跪下。
“少主,有资格进入内之院的人,必须抛弃过去,包括家人或朋友。”
“您,就是我们的一切。”
被乌云笼罩的天色越加迷蒙,时间没有停歇的一直流动下去,顾幻璃的脑海中出现雪野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那双明亮且温柔的眼睛。那是她被夜扔到这个地方的第一夜,所有人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甚至用锁链限制她的自由的时,唯有雪野陪伴在她身边,照顾她,安慰她。
“紫姬,在九凤院家,女人才是主宰,这与男权社会的法则并不冲突。或许,爱情是一对一的,但是,九凤院家的女人,永远不可能属于一个男人,永远不可能成为谁的妻子。说这是宿命也罢,孽债也罢,但这就是事实。”九凤院羽衣伸出手勾着情人的脖子,似笑非笑地凝睇着她,“临走之前,记得给天宫莲回信,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追女孩子呢。”
顾幻璃蹙着眉头看了眼依旧跪在那里的雪野和暗影,“你的意思是,我的试炼过了?”
“结果意外的好。”九凤院羽衣一脸的笑意,“那位大人也很满意,现在,他应该在那里等着你呢吧。”说完,她任由情人吻着自己的嘴唇,毫不在意还有旁人在场。
“这就是为什么,我宁愿叫她老太婆也不愿意叫她祖母的原因。”顾幻璃咬牙切齿地对跪在那里的雪野和暗影说道,“好了,现在,你们俩跟我来。”
站在庭院内,顾幻璃蹙着眉想了许久,她缓缓道,“如果没有意外,我后日会去京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