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丹瞅瞅霍俊,搔搔自己脸儿,将一次性杯子从饮水机下格的储物柜里取出来,搁茶几上;又把茶几下层的零食储备也拎上来,放一块;最后写了张便笺,压好。
然后简丹就出门吃饭去了。
……
等到简丹回来,霍俊已经醒了,被子没动,毛毯叠好搁在了被子上。吃了些饼干与牛肉干,还有茶几上水果盘里的苹果——水果盘是简丹看着夏晓雪那个好,新添的——依旧在看书,看完小半本了。
两人打过招呼,在沙发里,在温和明亮的灯光下,在一大捧精神奕奕、五颜六色的康乃馨前,聊起了彼此的专业与志趣。
这本应是个很安全的话题,可这回例外。霍俊问简丹时候,并无什么;但等到简丹一问霍俊为什么喜欢航空宇航工程系,霍俊却是偏头苦笑。
“我本来是想去北大数学系。可是太累了——我跟他一个初中,考到一个高中,还一直一个班。”
简丹没想要八卦霍俊的事。不过霍俊显然需要倾诉,简丹也就认真倾听了,当即微微颔首:“那是很煎熬。”
“是啊,他压根就不是。”霍俊只是笑,微微地笑,笑容完美,眼底里却没有笑意,“天天看得到,真是要命。夏天上个体育课,运气不好,得死好几次。”
简丹明白。那是男孩子健康的生理反应,青春期嘛——但是正在生长的身体太敏感了,稍被衣物摩擦就会发生那种尴尬……
所以简丹只是岔开话题道:“其实不讨论哲学宗教lun理那些形而上学的东西,单纯从逻辑上来说,那些害怕同性恋的异性恋,最应该支持同性婚姻合法化——因为如果法律不允许,很多同性恋迫于社会压力,会与异性结婚。而这些异性,身为丈夫或者妻子,这一辈子,要么稀里糊涂过去了,要么有一天突然发现真相。那有什么好处?他们不是很害怕很讨厌吗,那他们更该想办法让自己别碰上、让自己免除这种危险。”
霍俊终于收了笑,嘴唇抿出了讽刺的弧度:“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到这一点的。很多人抱着侥幸心理,就算碰上了,也压根不肯信、不愿信。还有好些人依旧认为我们是精神病,需要治疗他们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们那么一种人,别人都不是人。真是够狂妄。”又感慨:“你这样的明白人可不多。谁娶了你,真是福气我要是喜欢女人,我肯定巴着你。”
这才是真正的霍俊吧。那个整天笑眯眯的霍俊只是个面具。简丹失笑:“其实我脾气不好。很不好。”
霍俊无力,摆摆手:“别谦虚了‘过份的谦虚等于骄傲’”
简丹跟着无力——这年头,说真话总是没人信
脾气好的是潘静。或者唐劲。她嘛,她只是见多了,想得开,不会想要去干涉别人怎么过而已。
自这一天后,简丹与霍俊忽然有了一份默契。
高中同班、前后桌,三年共同的求学时光,并没能令他们两个积累下多少交情;毕业后、不同院系,送别了一回老同学、说了一会儿话,却令他们得到了一个朋友。
为着这个,简丹跟唐劲在电话里感慨“人跟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
唐劲听的时候“嗯嗯哼哼”地应了几声,很没诚意;等到听完了,唐劲默然了一瞬,竖起耳朵问:“丹丹,你是不是觉得他很不错呀?还聊得来”
简丹嗅到了酸味,乐了:“是啊是啊,猜对了你怎么知道的啦?”
唐劲几乎能看到简丹那一脸无辜就在眼前……他登时松了口气:“你不喜欢他就好。”又道:“我看他暗恋你”
简丹暗赞了一声“狗鼻子”,申明:“我知道他暗恋的是谁——不是我。”
“啊?那是谁?”
“我无意间知道的,得替他保密。”
唐劲又磨了两句,简丹坚持不说,唐劲也就丢开了。
之后简丹借故跟唐劲聊起了同性恋的事——唐劲要是受不了这个,简丹就需要做两件事:一者,简丹要给唐劲洗脑,令唐劲明白霍俊他们就是普通人;二者,在“**尚未成功”之前,得留心别让霍俊跟唐劲在她那儿碰面。
后者是对双方的尊重。
结果唐劲没什么反感,就是没简丹那么坦然,多少有一点勉强与警惕,也有一点好奇。
这反应正在常理之中,简丹当即高兴了一回——此事并无对错。可两个人在一块儿,这种价值观上没有分歧,相处起来就会轻松些。
孰料他们说完这个,唐劲忽然问:“丹丹,你那同学暗恋的是不是男人啊?”
简丹又暗叫了一回“狗鼻子”,坦然应了:“是,被你猜中了。”
唐劲“呵”然笑了一声:“那啥,你要请他来家里玩就玩好了。我,唔,反正我没关系。只是他来之前,你记得跟我说一声”
简丹恍然,心下感动,连忙“啾”了唐劲一串,还大拍马匹:“糖糖你果然最好了”
那边唐劲乐了,两人开始肉麻。
……
不过到了挂电话之前,唐劲又叨叨起了简丹写小说的事,劝简丹少写一点、多出去玩玩。
他最近老提及这个话题,简丹之前许多回都好好说了,可到了这天,到底有些烦了,不解道:“你怎么老说这事,我们讲过很多次了啊。”
唐劲默然了片刻:“写那个不累吗?吃喝玩乐倒还好,可打仗那些——”
“不累啊。”
“要查那么多武器资料,还要把故事想出来,怎么会不累呢?哎,我告诉你,干这个很伤神的啦”
“资料网上直接就有啊。再说了,我喜欢写这个。”
“喜欢?”
“对啊,次次都可以打胜仗,而且我喜欢的角色一个也不会死——‘主角不死定律’,你没听说过吗?”
“……”
这次之后,他们没再说起这个。
简丹欣然发现,唐劲终于放弃了唠叨,只是不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问题。
而唐劲更内疚了——小姑娘不是都喜欢穿个漂亮衣服,买双好看的鞋子,看个电影,收到一束玫瑰花巧克力什么的吗……
他家丹丹咋就喜欢琢磨冲锋步枪破击炮捏?
不用问了,是他害的——他害的唉
日子一天天从指缝间溜了过去。
简丹时常与夏晓雪聚头。她们俩在一块儿也不一定说话聊天,往往平白空了一个人的书房不用,一同挤在另一个人的书房里,然后各干各的。
偏偏两人都觉得很好。
孙兴华又买了半打碟。因为之前简丹要了一张走,这回简丹一回家,孙兴华就招呼简丹看新碟,叫简丹带了喜欢的去学校。
简芳怀相一直很好。或许因为她撑过了简丹上小学那些年之后,看得开了,凡事不糟心;又或许,因为孙兴华一贯疼老婆,把她照顾得好。
简丹旁观者清,为此很是感怀,更加欣赏孙兴华了。
是,套用眼下流行的标准,这男人是平凡,一点也不精英,可不管在部队里学车还是跟简芳结婚,他都抓住了机会,为他想要的、喜欢的去努力了而且还踏踏实实,知道爱护家里的人,懂得怎么过日子
简丹欣赏的就是这样儿的人;简丹看不上的,是那些在外面忍声吞气、回到家吼老婆骂孩子的男人。
五一的时候简丹痛痛快快玩了好几天,还按着日历上的提醒给唐劲邮了礼物去——幸亏做了记号,否则她都给忘了
这真不能怪她,她都这把年纪了,上辈子又多年依赖机器管家,结果连自己的生日也记不住……
到了第十周周五下午的时候,霍俊又到简丹这里来了。
简丹周五下午没课,可霍俊有——所以说,他是逃课还不回家。
不过这大男孩怎么也该满了十八周岁了,成年了,故而简丹也没问为什么,只是指了书房的单人床问霍俊要不要在这儿睡一晚。
霍俊一怔,看向简丹。
而后他点头道谢。
……
结果这天宁欣欣来干活儿的时候,遇上了霍俊。
霍俊还没见过这么年轻的钟点工——同龄人背了书包又是女生
遇到这么辛勤的寒门女孩,还是眉清目秀的,下到八岁小孩,上到八十老人,都会不由自主生出一些怜惜。所以霍俊一开始有点不安,连忙起身空出了座好让宁欣欣干活。
他一不安,或者说他一学绅士,宁欣欣也局促了。
简丹也在书房,暗暗好笑,只当没看到,继续写自己的作业。而宁欣欣知道简丹在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简丹所在的地方她直接略过了——这个上学期签约的第一天就说过了。
结果霍俊看了个明白,尴尬了。
宁欣欣见霍俊尴尬,更局促了,打量了简丹三四回,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
简丹眼瞅着书房里的气氛越来越尴尬,无奈了她心知宁欣欣很可能是把霍俊当成了她的男朋友,否则小小尴尬也就过去了,不至于如此困扰……
所以简丹略一想,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薄文件夹,冲霍俊招招手:“对了,你明天要约哪位‘女同学’出去吗?要是不出去,帮我看看这个吧。你不是数学好嘛。”
…
…
周末加更~~~O^_^O
正文 上 132、宁静(中)
132、宁静(中)
霍俊立马就领会了,当即起身过来接了文件夹:“我才不重色轻友那”
宁欣欣神色一舒,望望简丹与霍俊,笑了:“我还以为我当了回电灯泡”
霍俊也是松了一口气,跟宁欣欣笑了笑;他翻开那文件夹,发现自己看不懂、没法儿跟简丹现场讨论,眉毛一挑,找宁欣欣搭话活跃气氛去了:“你为什么不做家教呀?我有好几个师兄都在做,要不要他们给介绍个?很多家长都找不着人呢。”
宁欣欣浅浅一笑:“家教我也做过,但那个要备课,否则是对人家小孩的不负责任。所以讲一个小时,之前的准备也得差不多时间。算下来,每个小时能赚到的钱,其实并不高,跟这个差不了多少。而我总不能荒废自己的学业吧?这样一来,还是做钟点工好——做钟点工,手在动,大脑是放松的,可以当作调剂。”
霍俊一听就明白了:“一个体力劳动,一个脑力劳动。”
简丹也是恍然,细细一琢磨,可不正是——没办法,论打工,她也就上辈子做了一学期家教。虽然家长反响颇好,还给提了小时价,却因为某个人一辈子里唯一一次醉酒,没敢继续……
……
等宁欣欣一走,简丹抄起书就过去将霍俊拍了一顿:“叫你勾引我的人叫你勾引我的人”
霍俊正琢磨简丹给他的东西,也不躲,偏了肩挨得轻一点而已:“你以为我想啊”
简丹本来就“雷声大,雨点小”,再说了,正如霍俊所说,他也是无奈。所以简丹拍完掸掸书,去拿点心了。
次日周六早上,霍俊去上自习,想把文件夹带走,拿去问问几个师兄。
可简丹哪能让他得逞呀,那里头是简丹初步整理出来的几个东西,完成了就能解决统一场论
而这“统一场论”呐,乍听之下陌生,换个说法就人人都熟悉了——爱因斯坦晚年一直在研究它。可惜,那位犹太裔的老爷爷纠结了十几几十年,没纠结出来。
所以简丹当然不会允许。
偏偏霍俊对其中一小块东西呷出点味道来了……
这也可以说是必然,厚积薄发的必然——“统一场论”是一个物理理论,论证过程中需要用到数学。而霍俊在数学上一贯地好,高中的时候就差不多自学完了本科数学系二年级的主课了,这不就嗅出来了嘛
当然,进行这个论证工作,单论知识积累,霍俊还不够;但他喜欢数学,已经摸到了这个领域的一些通用脉络,有一股敏锐的直觉在那儿——知识点跟知识点当然不一样。不过,这就像排球和篮球一般:彼此之间固然规则不同,可运动员的协调性,是通用的。又或者像唐劲练功夫一般:本家拳精通了,别家的功夫学了一使,当即就能像模像样。
所以霍俊馋着这个,怨念了:“小气,小气看看又怎么了”
简丹笑眯眯道:“我还指望靠这个拿奖呢,所以不能泄露出去。这都不懂?”
霍俊垮了肩:“诺贝尔奖是吧?”
简丹欣然点头:“那个也不错。”
霍俊目瞪口呆看着简丹,受不了了、抓狂了;抓狂了没几秒,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只抄这一段行不?保留你一切权益不让任何人看找任何人参与讨论先获得你的允许书面允许”
那文件夹里的只不过一个框架。好比图纸似的,要盖成高楼大厦,还早呢。
而且,这东西说是“一个”理论,可是,因为不能直接拿简丹熟悉的证明来用,要转化成大家都熟悉的论述方式,这工作量,其实就很不小。一个人干,十二分地繁琐和艰巨。
所以简丹立刻同意了,还同意得很慷慨:“就这一小块的话,你可以跟任何人讨论,署名什么统统拿去。我现在还搞不定它,有人代劳求之不得——我等米下锅呢”
霍俊哭笑不得又咬牙切齿:“还‘等米下锅’——说得比唱得还像”当即奋笔疾书,抄下那一小块五行半的数学问题,边抄边挑着眉毛调侃简丹:“说不定这个能拿克莱奖那,一百万美金到时候我也学一把格里戈里。佩雷尔曼”
那是俄罗斯的一位数学家。简丹之前出于需要,看过他的成果,钦佩他的工作,此刻便正色跟霍俊道:“若不是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数学上,不会有那么精彩的成果。当然,他的确不善处理社会关系。但是,如果他肯从数学上拿些精力过去,哪怕不是游刃有余,至少不可能学不会那些——他只是选择了数学。彻头彻尾,全身心投入。大多数人不会那么做,所以看着他就觉得怪。”
霍俊意外,转头看了一眼简丹,若有所思,一下子安静下来,而后他忽然一笑,很是感概:“他自己很喜欢,很满足。而且,他这辈子没白活。我记得采访上写了,他没开门招待记者,只是在门后说自己‘应有尽有’。”
简丹轻轻一点头,并未再说什么。霍俊也没再开口,唰唰地给简丹写了一份书面申明,龙飞凤舞签上大名,推给简丹,整了书包,走了。
简丹掂起那张纸,又感慨了一回“说真话没人信”,乐呵呵把它归入文件夹——就夹在她的工作成果后面,收进了抽屉。
她当然不会仗着这个占据谁谁谁的劳动成果,但是,用来敲诈霍俊一顿饭之类,还是很不错的啦~
……
一眨眼就六月了。唐劲一直是老营的号码,没进医院。
这固然是好事,可也意味着简丹就算去了那边,也见不到唐劲几面。所以简丹便开始计划七八月份的旅游。
——或许欧洲就不错?
潘静这几个月还不回来,过去了,正好一块玩两天。
还有夏晓雪,无疑也是一个很好的旅伴。首先,相处得来;其次,简丹估摸着吧,那一位放倒一个流氓还是没问题的,哪怕来者身高两米体重二百。
扎扎实实练了功夫的人,落在行家眼里,哪怕不动手,就平常起坐,也看得出来——动作利索、行止果决,到底不一样。
简丹自忖自己目前的功夫造诣,还算不上行家,毕竟底子薄,才恢复健康没多久,只进行了最最基础的训练……可她眼力又没丢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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