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梦魇
世人总以为,最经不起时间消磨的是青春;现在才知道,原来,在岁月中褪色最快的,是爱情。
一、梦魇
杏花庵坐落于秦淮河岸边,绿柳掩映之中,淡蓝色的琉璃瓦在白墙的映衬之下,越发显得清冷、幽寂。这一切与“红尘梦、女人香”看起来是如此的格格不入。然而偏是这以“庵”命名的地方,与“胭脂水粉”有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的牵连。秦淮,如章台柳巷一般,早已成为青楼的符号。与秦淮有关的地方,想来总是让人觉得不干净。杏花庵虽不是青楼风月场,却终究难全清名。而深陷其中的我,又何曾有一日脱离这污泥潭。
夜半惊梦,似又回到七岁那年……
我原本是有家的。记忆中,那里有长长的回廊、五角的凉亭,青石铺就的曲幽小路一直穿过梅园,梅园的尽头便是母亲居住的榭香阁。我很少见到父亲,也很少见到母亲笑。所有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是从奶娘翠娘哪儿听来。翠娘说,娘本是绿烟坊的头牌歌伎,十六岁那年嫁给了父亲,做了金陵首富姚府大少爷的妾室,而这之前,父亲已娶小妾三人。娶了母亲不到三月,父亲又结新欢。母亲便从西厢搬到榭香阁——一个孤冷的小院,听闻二娘三娘便是死于此处。洗尽铅华,只有枯灯冷月与母亲日日相伴。
夜深人静,梅园深处总有人在浅唱,一声声听得真切:弹玉指,觑腰肢,想前生欠他憔悴死。锦帐琴瑟,罗帕胭脂,只落得害相思。曾约在桃花开时,到今日杨柳垂丝。假题情绝句诗,虚写恨断肠词。嗤!都扯做纸条儿……
因非正室所生,我在姚府并未得到半点温暖;母亲的失宠,更使我们的处境雪上加霜。好在母亲清心寡欲,并未想要争夺许多,倒也相安无事。姚府的矮檐之下,我过早的洞悉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七岁那年,府里来了新乐师。听翠娘讲,他叫上官钰,是父亲专程从乐坊请来为九娘伴奏的琴师,因素喜安静,便被安排在梅园西侧的醉云轩,与榭香亭仅百步之遥。上官钰进府不久,梅园深处的浅唱逐渐消失。
第一次见上官钰,是在娘的内厢。那夜,我被噩梦惊醒,慌乱中闯入娘的内寝。周围夜静的可怕,只有娘的呻吟和男子的喘息,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冷的像冰。一个月后,娘和上官钰无故消失……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梅园无故失火。我因为想念娘,一个人躲在梅园里娘常唱曲的地方,未曾料却躲过一劫。
那夜火光冲天,夜如白昼,肆虐的火苗似要吞噬一切;红色的梅花在火光的映衬之下,更显妖艳。翠娘凄厉的尖叫声,混着竹子燃烧时的“噼呖”声,像毒蛇般紧紧缠着我的脖子,使人透不过气。梅园的嘈杂声并未惊醒熟睡的人们。我静静地站在大火之外看着这一切。看着大火吞噬了回廊,吞噬了雕花的屋檐,吞噬了红木古琴……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大火足足烧了四五个时辰,榭香亭和醉云轩,连同四周绽放的梅花,全部化为灰烬。然而偌大的姚府并未因梅园的一场火而清冷,依旧歌舞升平。几个家丁草草打扫了一下,在榭香亭和冷月轩的原址上移栽了几棵梅花,扫起的灰烬就地掩埋,成为梅花生长的肥料。那肥料之中,有翠娘的骨骸,或许,还有我的……
大火之后,我逃出了梅园,躲在装菜的竹筐内,从此远离了姚府。半个月的流浪与乞讨之后,香姨在杏花庵门墙外遇到了奄奄一息的我。饱餐之后,香姨问我还要不要离开。我摇摇头,选择留下来。我知道在这里我才能活着,也许会活得很好……
杏花庵有许多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我们一起生活在杏花庵的一个大院子里。香姨请了先生教我们琴棋书画以及歌舞,并定期对我们进行考核。每个月都有人被淘汰,淘汰的人被换上粗布衣服,从此成了丫坏。或许因为娘的影响,我学的很快。
五个月之后,便只剩下我和另外两个女孩。香姨替我改名子寒,另两个女孩唤作冷月、秋霜。三个女孩之中我最小,冷月、秋霜都年长我一岁。我依礼叫她们“姐姐”。
三年后,我们搬出了大院子,分别有了自己的阁楼。阁楼应我们的名字而分别取为子寒斋、冷月轩、秋霜阁。我的住处临水,窗子朝向西南,与冷月轩和秋霜阁相去甚远。园中杏花深处有一羊肠小径,尽头处生出三条支路,分别通向三处。但因我性素冷,与她们并无深交。
我再也没有回去过姚府,就算是偶尔路过也会故意绕开。在我的记忆里,姚府的一切均化为灰烬随风而逝。
……
虽然姚念钰和翠娘一起葬身火海;榭香亭和冷月轩早已成为历史;娘和上官钰也被岁月的尘埃掩埋。可是那年的月色却依旧那么冷……
作者题外话:第一次写长篇文字,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啦……呵呵,谢谢!
第二节 初见
二、初见
“子寒姐,陆公子请见。”一早翠儿便在门首催促。
翠儿是我的贴身女婢,十一岁那年被卖到杏花庵。倒是个灵巧的丫头,我与馆主说了,便留她在身边,闲时便也教她唱曲。因我年长一岁,平日她便称我“子寒姐”。日日相伴,彼此间倒有些情分。只是在这杏花庵中,便是感情,也比他处浅些淡些。
“哪个陆公子?”推开朱门,顺手接过翠儿手中的花签。这花签便是出迎的凭证,不过是刻有花名的玉牌。杏花庵里花签分为三等,分别由竹木,红木,玉雕刻而成,一等便是玉牌,二等红木,三等竹木。在这杏花庵里,客人指定哪位姑娘唱曲,便领了这花签,到姑娘居处。花签价格虽因质地而不同,却也不过是有价的货物。
“陆知府的公子,金陵四子之首陆子颢。前日便来探寻姐姐,未想姐姐被骆公子接去,无缘得见,故一早便来拜候。”翠儿与我插上珠钗,又挑了件青蓝色罗裙与我换上。“那公子好生英俊,口如朱丹,肤若凝脂,十分惹人爱怜……”
“哦?是吗……”我似笑非笑,那翠儿丫头见我如此,立即羞红了脸,缄口不言。“姐姐……”
“若你真真喜欢于他,不如我做了顺水人情,成全了这段姻缘……”眼见这丫头羞惭,我反倒想拿她打趣。翠儿来在这杏花庵,弹指便是三年,当年的小女孩如今已出落成含羞少女。 “好姐姐,你饶了我吧”翠儿一时窘的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告饶。
“好了好了……你去带他来吧。让我瞧瞧到底是怎样的人儿。”翠儿如遇大赦,烟似地跑了出去。
放下花签,我重又坐回梳妆台前。发髻上的紫色珠钗在铜镜中泛着冷光。放置七弦琴的桌案正对着窗子。此时正值早春时节,满园的杏花三三两两的开着。这几日常见园中姐妹折了去,放于屋中做装饰。翠儿虽也甚是喜爱,却从不曾折了带进屋来,想是怕我见了难过,也不枉我素日对她的好。
轻抚罗袖,一曲《山亭柳》,弹到动情处,难掩凄凉。一曲终了,身后陡然传来赞和之声。
“好一句“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听闻子寒姑娘才色双绝,清雅脱俗,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回眸处,他一袭水墨色长衫,零落地点缀着几片梅花,腰间玉带上稀疏地绣了几朵祥云,清雅之中不失贵气。肤若暖玉,眉如剑锋,目似清泉,唇如朱丹。有山之俊逸却不失于粗野,有水之柔情却不伤于娇弱。无怪翠儿那丫头惊为天人。只是来此风月之地的,不是故作清高、自付风雅之徒,便是薄情寡性、寻花问柳之辈。但凡踏入这杏花庵,无一不是逢场作戏。他虽生就一副好皮相,却不知品性如何。
“公子说笑了,子寒乃为风尘之人,何来清雅之说。况公子身为金陵四子之首,若论才学,子寒岂敢望尘。”我接过翠儿端来的茶水,使了眼色示意她出去。翠儿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小可句句真心,绝无取笑姑娘之意。若无意中冒犯了子寒姑娘,还请姑娘恕罪。”他拱手深鞠一躬,面带惭色。他竟能听出我话中的讥讽之意,倒不负金陵四子的美誉,不免令我高看三分。
“哦,若是这样,子寒倒要谢谢公子谬赞了。但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是为弈棋还是听曲?”我随他在朱漆梨木桌前坐下,顺手为他续满茶水。鹅黄色的金茶花在白瓷杯中,缓缓绽放。
“小可原只为一睹姑娘芳容,或是下棋或是唱曲,全凭姑娘喜欢。只是,不知小可是否有幸,可邀姑娘出去走走。”他眉目含笑,温柔的让人不忍拒绝。
他说的是“出去走走”,而非“出去同游”。“走走”,这便是他的妙处了。想我虽为庵中最红的戏子,然而日日困在这深院高墙之内,出必车马相送,归必兰轿相迎,何曾有过“走走”的随意与淡然。
“难得公子有此雅兴,只是……子寒这几日偶感风寒,不宜外出,恕不能相陪。”身处杏花庵,时时周旋于文人雅士之间,我深知他们心理,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是弥足珍贵。“欲擒故纵”,在我三年前成为杏花庵的台柱之前,就已运用自如。我知道,越是想要留住的,越是要学会放手。
“既然子寒姑娘身体抱恙,小可改日再来拜候。姑娘可安心休息。”他深施一礼退出门外,轻轻地掩上朱门。窗外,他的身影有点落寞。
第三节 轻落
“子寒姐,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翠儿小心试探。
“怎么了?还惦记着陆子颢呢……”我拔下朱钗,退了胭脂,顺手把陆子颢用过的杯子丢进痰盂里。
“姐姐……”翠儿似有嗔怒之色,“人家真正关心你,你却只拿人家取笑。”
“呦,生气了……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搬过翠儿的肩膀,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凄凉。“怎么了?有什么话问吧”
“姐姐,我看的出,很多文人雅士都想要重金礼聘,娶你回去。虽说不是正室,但即便是妾,凭他们的财富,也是一辈子荣华富贵,不比这杏花庵强似百倍。别的人都争着抢着,吧不得早日脱离这浑水。只要你点头,什么时候离开还不是你说了算。为什么你却……”翠儿这丫头倒是真心为我,可她又怎会明白。
杏花庵,再多的琴棋书画,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艳俗。名义上是弹琴唱曲、弈棋对诗,掩上房门,做了多少下流事又有谁人知道,反倒不如青楼来的干净。文人世子需要为自己的风月之事找一个高雅一点的掩护,而迎合上流士人是我们的生存本能。婊子卖艺,戏子卖身,心照不宣的秘密。一入风尘,便注定一生烟花。弃贱从良,枉作笑谈而已。
戏子,注定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台上的风光无限,台下的逢场作戏。纵然脱了戏服,依旧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踏入杏花庵的那天,我就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
“想知道?”我用手轻轻地拨弄着耳边的青丝。“我过惯了浮水逐花的日子。再说杏花庵中有那么多男人拿着银子排队等我,何苦嫁了人独守空房,与黄脸婆争宠。这其中的好处,你又何曾知道。”
翠儿立马红了脸,眼中露出少女的羞涩。时间真是这世上最巧手的工匠,当初的小女孩在岁月雕琢之下,俨然已成为美人胚子。肤若凝脂,齿如白玉,饱满的双唇透出无尽的诱惑;鼻梁高耸,细眉似二月柳叶,,一双灵动的眸子尽显*;低眉顺目,有说不出的娇媚。
我牵过翠儿的手,十指白皙修长,软若无骨。“翠儿,我教你抚琴吧。只是,你不可对人说起,亦不可在人前弹奏。”
翠儿虽有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我这么做一定有原因。只是我不想说,她即使问了,也不会有结果。翠儿天生灵巧,又肯下一番苦功,加上我的指点,只一个月便可独自弹奏简单的曲子。
陆子颢一去之后便再没来过子寒斋。有一次隔着满园的杏花,远远地望见他往秋霜阁处去了。想来世间男子都是逢场作戏的,他也没什么不同。在我这儿碰了壁,便投去秋霜的怀里去了。秋霜深谙世故,为人又温柔体贴,也难怪陆子颢转投他处。我原以为欲擒故纵可以把陆子颢牢牢地攥在手心,如今马失前蹄,反被秋霜得了好处,难免有些不甘。
人也奇怪,那些成天追着你的人,你不放在心上;反是那些不乎你的人,反倒让你上心。陆子颢不理我,我反而关心起他来了。有意无意总往秋霜阁望去,希望看到些什么,然而却并没有。
翠儿看在眼里,笑道:“好姐姐,人家慕名而来,你冷语相对。这回子人家不来了,你到想上了?要不要我鱼雁传书啊……”
“你这死丫头?平白无故倒奚落起我来了。你自己想汉子,倒来编派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好姐姐,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翠儿被我抓住,一味的告饶。
“饶你也行,先给我倒杯茶赔礼。”
“好好好……你先坐下。”她当真去打了壶开水,泡起茶来。她知我素日习惯,第一杯茶汤是必倒掉的,第二杯泡出的茶方才是好茶。这个习惯是娘留下的,我至今记得清楚。娘喝茶很讲究,总是挑叶色均匀、大小一致的茶叶,在冷水里浸了然后放在紫砂壶里,滤去第一遍茶汤。第二遍的茶,倒进竹子制成的茶盏内,适才缓缓入口。我没娘的讲究,然而非第二遍的茶却是不喝的。
淡绿色的茶散发着幽幽的苦香。盛茶的白瓷杯侧面印着翠竹图,栩栩如生。这副白瓷杯是我亲自挑选的,原是一对。其中一只上次陆子颢用过,便丢在了痰盂内,现只剩下一只了。可惜了一副好杯子。
夕阳透过窗子照进来,照在白瓷杯上,在朱漆梨木桌上投下修长的影。白瓷杯在影子的映衬之下,越发显得形单影只。
“把这只杯子也丢了吧。”
翠儿收拾完茶杯退了出去,子寒斋突然静了下来。窗外,一阵风吹过,几片杏花随风飞舞,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最后飘飘摇摇的停靠在水面上。惊起一片涟漪。水波慢慢的四散开来,缓缓地向远处滑去。夕阳的影子映在水底,折现出几条皱纹,显出老态。
第四节 晴劫
每年杏花落的时候,我都会收集一些。风干了,放进荷包里,然后封存于梳妆匣内。不知为何,今年的杏花凋零的比较迟,眼看四月将近,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透过窗子,枝头一簇簇的杏花,像一片片的浮云,又像一堆堆的积雪。
一阵喧闹打破了难得的静谧,丫环玉儿一路小跑,直奔子寒轩而来。远远就听她嚷嚷:翠儿快来,不好了,子寒姑娘,张老爷……想必是哪位客人酒后闹事。
果然,不一会翠儿就神色慌张的走进来。“子寒姐,月晴打破了张老爷的头,现正在冷月阁呢,估计凶多吉少,你快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
“玉儿言三语四的,我也没听明白。大概是张老爷酒后动手动脚,月晴情急之下拿起花瓶砸过去,结果打破了张老爷的头。”
月晴是香姨二个月前买来的小戏子,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因闹饥荒被父母卖给了流动的戏班子。班主见她模样清秀,便想趁机轻薄,月晴不从,便被毒打一顿转手卖给了香姨。本来是当丫坏使唤,谁料模样倒给她无端惹祸,先是陈少爷,接着又张老爷。这二人都是杏花庵的常客,好色成性,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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