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眼看着父母在火葬场火化,他们的骨灰从此不再分你我。按照,他们生前的愿望。我在向阳叔叔的陪同下,将骨灰抛洒进了江河湖泊,让他们的灵魂能够永远的陪伴着——那片他们热爱的土地休憩。”
“哥哥,你明白吗?为什么我时刻都想念着回去。因为——那片土地不仅仅代表着是我的祖国。更代表着是我父母灵魂的休憩之地。只有在那里,我如同天空闲云般的心,才能够停下流浪的脚步,安心的化作雨水,落下。”
桃夭定定的看了眼,茫然无神的幸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情绪过于激动的她,今天已无法继续留在病房里,和他平和的相处下去。她需要找个让人心静的地方,好好的整理心中莫名的想法。是留在日本;还是,不顾一切的通知向阳叔叔,她想回中国。
“哥哥……你知道,我父母是怎么会出意外的吗?”桃夭拎起自己书包,忽然转头对着想要挽留,却张口无言的幸村,略带伤感笑道,“一张几个月前的旧报纸上——用中日两种文字,刊登着——父病危,速归!”这句话,她是用中文说的。话语里透出的沉重无奈,却是有耳朵的人,都能分辨出来的。
“刊登在报纸上,用中日两种文字……父病危,速归……”
幸村无法置信地一句又一句重复着妹妹临走时的话语。这句话里面隐藏的意思,或许别人不明白。但,作为,曾经的当事者的他。又怎么能装聋作哑说,他不知道呢!
原来——妈妈说的你还太小的意思,竟是这般的阴差阳错……
回忆重叠窗外夕阳西下,五月的风带着丝丝暖意吹入病房,幸村面色复杂地站在窗口,凝神注视着背着书包,站在楼底花坛旁,回头向他窗口望过来的妹妹。
虽隔得距离较远,但依然能清晰感受到,桃夭的眼眶是红的。她在心底抑制了多年的泪水,在此刻,终于决堤而下。哭吧,哭吧,哭过了,心情就不会一直压抑下去了……他在心底默默低语。
看着,妹妹深深地望了眼站立在窗口的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娇小的身影融入了橘红色的夕阳下,幸村纷乱难平的心绪反而一下子平息下来。他的手紧紧抓住窗沿。眸色冷静的异常,而内心深处却涌上阵阵莫名的惆怅。
仰起头,他看着晚霞满天的天空,默默不语。整件事,又能怪谁?妹妹的不幸,又该归结到谁的身上?是怪父母不该刊登寻人启示;还是怪他不该在那时突兀的打电话过去,告诉父母,昨晚姑姑生日,祖父又呆呆地坐在她房里一晚上,似乎精神不太好;或者怪报社的编辑,搞错了父母的意思,将事实夸大,导致后来的一连串事故……
一阵晚风袭来,幸村下意识的抚了下双肩。身体觉得冷吗?不是。是他的胸口犹如在寒冬腊月,被人凿了个窟窿,刺骨的寒意,丝丝缕缕沿着毛细孔游走全身,在人不知不觉时,缓缓渗入骨髓,扎根血脉。
“幸村,对不起。刚才有点急事处理。所以,来晚了。”
伴着敲门声,藤野医生推门而入,他见幸村独自一人立在窗口,表情有些黯淡。于是,抬眼扫了室内一周,果然,那个乖巧的丫头不在。是寂寞了吧?他暗想。也真难得,才十来岁的孩子,在听到自己对他病情直言无谓的分析后。并未生出太多激动的情绪。而是坦然接受事实。要是换做一般的人,恐怕心理早就率先崩溃了。
“藤野医生,下午好。桃夭,她刚才走了。”听到声音,幸村收起满腹的心事,转身,发现藤野医生搜寻的目光,他脸孔挂上温和的笑意,解释。
也真奇怪。这个藤野医生好像特别关注桃夭。对她的态度,几乎到了有问必答的程度。他的病情,瞒谁,也瞒不过,有强力后援的她。幸村心底划过一道苦涩。
“呵呵……幸村,你是不是觉得我对桃夭这么好,有点奇怪,是吗?”藤野医生很明显从幸村的脸上找到了疑惑,他抬手推了推滑落的镜架,斯文的脸庞上露出对往事的怀念。
过了会,他笑了笑,说了一个令幸村感到非常意外的内幕消息。
“其实,我并不是第一见到桃夭。早在三年前,我就在中国的某家医院见过那性格倔强,却让人不得不心疼的孩子。”藤野医生面带沉重,缓缓地将当年的事情,一一道来,“那年。我的妻子因癌症过逝了。心中悲痛难忍的我,无法再继续停留在日本这片熟悉的土地。正好,当时我待的那家医院和中国的某家医院有个合作项目。所以,我向院长提出申请前去交流学习。很快,签证什么的,都下来了。就这样,我前往中国开始为期三年的交流学习生活。”
听着藤野医生讲述的往事,幸村的眼前仿佛在放映幻灯片一样,一张张从未在妹妹口中听到的真实画面,快速地飞掠过去。
不论是调查的资料,还是妹妹的亲口述说。都没有作为旁观者的藤野医生,讲出来的更令人的心灵感到震撼!听到藤野医生说,妹妹在昏迷一星期醒来后,不顾自身的伤势和医护人员的劝阻,硬是凭着自己的力量,拄着双拐,走进停尸房,去见父母时。他的眼角滑落了无声的液体。
“那时,一见到那孩子,就觉得特别喜欢。知道她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的亲人。便动了想收养的念头。为了这事,我特地跑了当地政府相关的民政局,了解具体的收养事宜。并在工作人员热情的陪同下,去了那家收容她的孤儿院。”藤野医生讲着话的语气,略微带了一些遗憾的味道。
“没想到。孤儿院的负责人说。那孩子是有监护人的。要领养的话,必须得到监护人的授权同意。后来,我们去找了李律师。很诚恳的说明了想收养的愿望。没想到,刚说完,李律师就直截了当的给拒绝了。说,他做不了主。全都要看孩子的意思。”说到这,藤野医生自嘲的一笑,继续,“说也奇怪。我偏偏不敢当面去找那孩子亲口问,愿不愿意当我的女儿?后来,托人辗转地去试探,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绝。托去问的人,回来告诉我回复时,夸我眼光好。说那孩子非池中之物。将来一定了不得。”
“桃夭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幸村突然插口。
听了这话,藤野医生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他笑着说:“是呀。那孩子一看就是自甘淡泊的那种性子。求一份温馨平淡的生活,才是她的心中所愿。幸村,你有个好妹妹。”他说完这句话,见幸村眉间的郁色舒展,唇角不自觉的流露幸福的模样。心思一转,又给了句评价,“将来,也会是一个好妻子!幸村,你说是不是?”
“是……藤野医生,你……”没察觉藤野医生的套话,自顾自沉浸在往事中的幸村,点头同意。等他附和完,才发觉自己竟然不自觉地沿着藤野医生的思路一路走下来了。
“幸村,喜欢的话。就要快点。不然,到时被别人追跑了。你可不要后悔。”藤野医生故意危言耸听。接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幸村,我的建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现在转院去东京,对你的病情比较有利。东京大学医学院附属综合医院的教授,是我在医学院是的一名学长。他听了我对你病情的描述,很有兴趣为你亲自医治。这是个好机会。我希望,你不要错过。”
“请再让我考虑一晚。明天一早。我给你答复。藤野医生。”幸村正色欠身,请求藤野医生的谅解。
“那好吧。希望明天,一早能听到你的好消息。”藤野医生微笑的应下。他的视线无意扫到病床移动桌上留下来的一叠复习资料。心中一动,开口:“那些资料是桃夭给你带来的吗?”
“嗯,她今天第一天去学校上课。放了课。就急急忙忙地将上课时,所有的笔记都给我送过来了。”
幸村偏过头,看向桌子上妹妹辛苦记录的上课笔记,心底泛起甜甜的滋味。她真的是个细心的人。明明性子懒极了,一得空就爱迷糊着眼睛,躲到阳光充足的角落里去睡觉。可,却为了他。自愿放弃了可以偷懒的机会,进入她勉强能维持成绩的三年级。并向校长要求和自己一个班。
桃夭,你总是在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这样的你,让我怎么能放手!
“呃……我记得桃夭才十二岁,她也上三年了?”藤野医生侧头,思考了会,疑惑的问。
“嗯,她和我一个班。”幸村说这话的语气,带着某种骄傲。同时,他为桃夭即将到来的比其他人,辛苦几倍,需要花费更多心力的学习生涯,有点担忧。
“一个班!这孩子有心了。”藤野医生略一思考,便恍然。
幸村微笑点头。他踌躇了会,张口问:“藤野医生,如果……因为一个误会,导致了某些无以挽回的事情发生。你说,当事人,会不会原谅,造成这一情况的罪魁祸首。”
藤野医生有些诧异幸村的问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外繁盛的樱花树,穿过错落有致的叶片,停留在布满霞光的天际,淡淡的说:“这要看具体的情况如何了?”
“一般的话。作为受害者的当事人,心态好的话,估计会原谅造成她受到伤害的肇事者。心态不好,脑子里一直都在纠结自己受到伤害的话。也许情绪会很反弹。幸村,我这也不过是随意的推理。你没必要当真。”他转过头,对正若有所思的幸村开解。
“很多时候,要结合具体的事件,当事双方的态度,才能了解最后的结果。”藤野医生似乎察觉到了幸村内心隐藏的秘密。他笑了笑,缓和室内紧张的气氛:“幸村,如果你是在担心桃夭的话。那你大可放心。那孩子虽然性子倔强,却也不是一个不明是非的人。我建议你,把那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跟她讲清楚。依照那孩子的性子,也许会痛哭一场。哭过之后,或许……她也就放下了。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幸村,你可以考虑下。”
藤野医生看看时间,对站在一旁,若有所悟的幸村,说了声,“不好意思了。幸村,待会还有个聚餐。我先走了。明天,我等着你的答复。”说完,他快步,走出病房。
会原谅吗?幸村想起妹妹临走时因情绪激动泛红的脸颊,眼底难掩的伤痛。难道,他还要再往上面撒上一把盐……
夜空拉上了帷幕,窗外的晚风一阵阵拂过树梢,发出“哗啦啦”声响……他的心亦如此心的旅程仓促地回望了站立在窗口的哥哥一眼,桃夭狠狠心,一咬牙,强迫着自己转身离开。待在日本的这段日子,她已从美智子妈妈,信繁爸爸闪躲的目光中,隐隐察觉出当年的真相。她心中也十分的明白。
她为自己打了一个结,一个只有自己才能解开的千千心结。
当年的事,真要怨起来。她还真找不着立足点。不论怪谁,都得先把自己的心给掏出来看看,变色了没有?
怪刊登消息的人吗?人家在消息底下明明写明了联系的电话。父母也是拨打多次,遇到忙音后,才匆匆决定前往最近的日本大使馆,探听消息。怪对这事毫不知情的老人吗?这么明显的迁怒,谁又看不出。三年多来,她一直在执着地厌恶祖父这个词汇。心里也清楚,她讨厌的是因祖父这个称谓,给她家带来的灭顶之灾。而非那名一心念着心爱的女儿的老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如此的是非不分。不究其原因,先把罪名按上了,发泄了一通再说。整桩事情,哥哥是最无辜的人。他是一个病情严重的病人,却要无辜的承受她胸口处积压了三年的怒火。桃夭忽然之间觉得,自己挺残忍的。
嘴上口口声声的说着,我是为你好。所以,你必须得怎么怎么样……当事人呢?她是否征求过当事人哥哥的意见。征求?她有征求过。可都是,一相情愿地把事情全部按照自己的理解给安排好。她到底依仗了什么呢?依仗着哥哥对自己的那一份无限的宽容。
她神无主地走在旁晚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人群,桃夭停下脚步,深深的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混乱。视野里飘过了熟悉的红黑格子的百褶裙,抬头,她这才发现,原来,她走到了鹤见女子中学的校门口。
找了处僻静的角落,桃夭静静地注视着这所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学校。妈妈琴音曾经度过美丽少女时光的学校。
脑海中,想象着和自己一般大小的妈妈,在兄长,或者父亲的陪伴下,前来上学的情景。从信繁爸爸的口中,她知道了很多当年的旧事。也有很多,他因为太过兴奋,没留意流露出的关于祖父的事。
把自己全部爱都灌注在妈妈身上的祖父,大概,也没料到,妈妈会爱上身无分文,家无恒产,身份是中国留学生的爸爸。更为可恶的是,这个想要拐带他捧在手心疼爱的女儿的臭小子。性子竟然那么倔强。明明是个孤儿,却偏偏不愿意留在日本发展,非得回中国去过穷日子。他一个人回去过三餐不济的穷日子不要紧。临走时,还将人家自小娇生惯养的女儿,也一起给拐跑了。这一拐就是十多年。
十多年?多么漫长的日子。桃夭幽幽地叹息。
当他们一家三口,悠闲自在地过着到处流浪的生活时。那位老人的心却是在日日夜夜受着煎熬,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每当季节变化的时候,他会害怕女儿病了,那臭小子会不会照顾好她;每当端起饭碗的时候,他就想着女儿有没有吃饱肚子。那个臭小子有没有饿着她;每当过节的时候,他就想着往年这时候女儿甜甜的笑脸……
祖父真的很爱很爱妈妈……她却因心中无法发泄的怨,不愿见到那位自始自终都被蒙在鼓里的老人。他应该是不清楚当年造成他们一家三口天人永隔真相吧。不然,以信繁爸爸口中的祖父性子推断。他必定会在自己踏上日本这片国土的时候。就跑来看望自己这个没心没肺的外孙女了。而不是,由着她的性子乱来。
长长的吁一口气,桃夭感觉心中积郁了许久的怨结,慢慢地随着她对内心的梳理,一个又一个的解开……渐渐地消失不见。
她今天要不要回医院去向哥哥道歉呢?她默默地想着。
“桃夭——果然是你。”
一声清脆的嗓音夹杂着兴奋,伴着飘飞的百褶裙落入她的视野中。桃夭抬起头,恢复平静的脸孔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但,微微泛红的眼角,依稀可辨先前的泪痕。
“泉妹妹,你没去补习班?”她轻声开口问。因哭泣,嗓子变得有点沙哑。
“哦,老师有事。今天休息。桃夭,你哭了。是谁?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欺负你。”眼尖的柳生泉,一眼瞧出桃夭哭过的痕迹,顿时,她鼓起腮帮子,瞪大眼睛,要不是碍于在自家校门口,她恨不得卷起袖口,跑去狠狠揍欺负了她小姐妹的臭家伙。
“没事。我是自己找别扭。”见到柳生泉一副气鼓鼓的想要找人PK的娇憨样子。桃夭禁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心头还剩下的那点徘徊一下子便烟消云散了。她侧着头,半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好友的新形象。
削得层次感十足的短发,衬得她原本透着精致味道的五官,流露出一丝中性的帅气。鼻梁上架着一副,一看就知道用来装饰的无框眼镜,又给她平添几分文雅,再加上她的身高,天真中糅杂着和她哥哥一样的斯文有礼气质,要是换身男生的装扮,咋一眼看上去,还真会以为是个品质优良的美少年!
“什么呐?你是不是第一天上学,受欺负了?快告诉我嘛。虽然,我不在你们学校上课,但,我可以让哥哥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