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怎么解释?”
七年前他送她的梳子,有些地方已经磨损,是经常抚摸所致。
有些人,与他的缘分或许只有一夜,但却要让你思念上一生。
英娥扭头,衣领间露出一段粉颈。过了许久,她方道:“我要带你去看样东西。或许是她已经算到你我会再次重逢,所以托我带你过去。”
轩辕藤没有问她去哪里,他相信她。所以当她领着自己来到蛇林入口时,他也没有问。
“蛇林的艮位有座六角堂,那样东西就在那儿。”英娥道,将手中的火把递给他,“日光射不进林子,越往里面会越黑,这个会用得到。”
“你呢?”轩辕藤问。
“你一个人进去,我只能送到这里了。”英娥淡淡一笑,笑容中有些东西让轩辕藤觉得恍惚。
“我在这里等你。”英娥道。
“好。”轩辕藤点头,从她手中接过火把,走进蛇林。
外面的日光很明亮,但进了林子,光线却一点点消失。
蛇林之所以叫蛇林,是因为这里有众多蛇虫栖息,走兽飞鸟都要退避三舍。里面很深,人一旦在里面迷路,便无法走出森林,会死在森林内。
走着走着,前面是一块空地,本来繁盛的树木被伐去,眼前耸立着漆黑骇人的六角堂形影。
靠着火把的光亮勉强可看到那座六角堂。
☆、第二十八话 死灰复燃(下)
正面有阶梯,轩辕藤登上阶梯。到了上面,是窄廊,面前有扇门。
轩辕藤右手举着火把,左手推开门,门吱呀一声打开,落下一缕缕丝线般的尘埃。里面黑洞洞一片。轩辕藤进入六角堂,身后的门自动关上……
门关闭的刹那,六面墙壁上的火把同时燃起,将漆黑的灵堂照亮。
看清灵堂内的东西,轩辕藤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半响,抬脚朝前走去。
盘踞在灵堂正中的,是一个巨大的蛇蜕。青色的蛇皮已经枯萎,巨大的鳞片光泽暗淡,有许多脱落下来。蛇蜕盘旋而上,高达五米,显然是一条修炼了上千年的大蛇。
轩辕藤怔怔走过去,伸手抚上枯萎的蛇皮。淡青色的蛇蜕里有隐隐肉色。
传言修成精蛇的百年要蜕一次皮,新皮从蛇蜕底下生长出来,脱胎换骨,得到新生。
但是……眼前的这条蛇似乎已到了生命的尽头。她没能重生……
眼前掠过女子的脸,美得妖艳且冷清。轩辕藤想起离别时她的眼神,应该是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却说相见有时,谁知再见已是枉然……
轩辕藤心中泛起不明的味道。那颗蜈蚣精内丹竟也没能延续她的性命,天命所归,不得不承认其残忍。
英娥在林外徘徊,发间的象牙梳子已被取下,拿在手里。目光一直盯着通往林间的小径,仍是不见轩辕藤出来。
他与那个叫曼青的女子,也是有一番故事的吧。
靴子踩在枯枝上的声响。英娥抬头,见轩辕藤从雾霭弥漫的林中走出来。他脸色发白,表情有些沉闷,再见故人,没想却是天人两隔,心里也是有些难过的吧。
“她一直在六角堂等你,希望能再见你一面……”英娥道,想起那个女子找到自己时的情景。那时她一头青丝已经全数变白,更显得面如粉,唇如血。
“你去京城找他吧。”英娥曾劝过她。
女子摇了摇头,抚着自己的白发,叹了口气,“就在这里等吧。如果他真的路过,请你将他引来。”
轩辕藤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颗碧色的珠子,周身散发着莹润、清凉的光。
“她的心意我已明白。”轩辕藤浓眉聚到一起,“只是如今,只剩下这个东西……”
英娥望他一眼,扭头便走。
轩辕藤站在原地,没有挽留。
过了许久,英娥拉住白马的马缰,身后的男人大声道:“你等我,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一定回去找你!”
英娥弯了弯唇角,杏目中一片荒凉。如果继续相信这个男人的话,她这一辈子就算是荒废了。也罢……
素手扬起马鞭,紧接着是马匹离去的声响。
轩辕藤目光追随着那抹纤影,直到黄土将其湮没……
……
松木噼啪炸响,不安的焰火跳跃出钟乳炉,又迅速消散在空气里。
月华震惊的望向高台上的男子,眼中是不可置信的光。
“舒……舒夜?”
那人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无论身形、气质,都与舒夜太像,只是……
“傅舒夜么?”台上的人轻笑了一声,修长的手缓缓移到罩帽边。
帽子滑下,露出一张俊美妖异的脸。
这张脸仿佛是最精美的岩石雕刻而成,是天神最完美的作品。高挺却不失柔美的鼻梁,柔软的唇,细长且窄的眉,美丽的紫色瞳仁。
除了瞳仁的颜色不同,这张脸完全是傅舒夜的复制!
太像,只是……
小狐狸低垂着头,猛然想起是哪里不对,“你不是舒夜,你是紫崋神君!”上官瑶瑶曾给她看过一幅画,那上面的人和面前男子一模一样。
妖魅的气质,狂放不羁的性格,睥睨天下的姿态。这绝不可能是傅舒夜!
“紫崋神君……好遥远的称谓。”台上的人叹息,紫色的双眸微微眯起,“小狐狸知道的还不少,又与傅舒夜有些关联,今日是不能放你离开了。”薄唇微弯,朝她伸出右手,“乖,过来。”
月华一惊,扭头就逃,却哪里来得及。一股大力兜头将它笼罩,月华尖叫一声,“嗖”的朝一个方向飞去。
“呵呵……”俊美的男人抓住那只狐狸,放在胸前,抚摸了几下,“皮毛倒是光滑的很。”
月华差点哭出来,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在自己背上滑过,一双圆眼睛盈盈欲坠。
台下众妖皆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素墨咬了咬唇,亦不敢为她求情。西凤楚微微皱眉,朝洞口望去。
蛇咝咝的吐着信子,也听到了声响,阴阳怪气的道:“今日这破岩洞还挺热闹。”他猩红色的眼睛闪着恶毒的光,仿佛浸泡过毒汁,让人不寒而栗。
高台上的黑袍男人眯了眯眼,手指停在月华的尖耳朵上。月华浑身颤抖不已,显然十分害怕这个冰冷的男人。
洞口有声响,一人走了进来。岩洞开在石壁上方,他淡淡瞥了眼洞中情景,长袖一挥,涉虚蹈空,飞了下来,姿态甚是潇洒。
凤眸,红唇,美的妖异。
贺宪之拍了拍袖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眼眸掠过黑袍男人怀里的月华,淡淡落在那张举世无双的脸上。
“唔,许久不见,神君……”
“恕我眼拙。”黑袍男人道。
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压迫且霸道,这就是众妖噤噤不敢言的原因。贺宪之恍若不觉,红唇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当日在紫禁城门外与神君的首级有过一面之缘,贺宪之是无名之辈,自然不能让神君忆起。”
“国师此次前来,不知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敌人?”
说话的是月,虽然带着面纱,贺宪之仍旧能想象出面纱下的绝色容颜。能将唐皇迷惑,自然不是人间凡色。虽然不知那身居高位之人将她留下的真正意图……
“自然是朋友。”贺宪之笑道,“只是不知神君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紫眸微微眯起,那是他沉思的动作。如果他起疑,贺宪之没有把握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没有过多久,冷情的声音响起:“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修长的手抓住月华的颈皮,“这个算作你投诚的礼物。”
贺宪之将小狐狸接住,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慰。月华忙钻进他怀里,露出一双圆眼睛,打量高台上的男人。紫眸冷冷扫来,她忙将脑袋缩了回去。
“不知神君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是否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贺宪之问。
紫眸中露出玩味的笑,“有一个人,你先帮我试探一下……”
**
刚入夜。夜色甚薄,似乎轻轻一吹就会像雾般散去。
河岸两侧杨柳低垂,细长的柳丝随风摇摆不定,有些伸入水里。
水面清澈,因为夜色的缘故显得黑黝黝的,有东西从水面下游过,荡起一层水纹。
是鱼?
东宫连城站在桥上,长长的衣袖从石栏杆间垂下,隐隐可见金线绣出的花纹。
修眉飞入鬓角,今日他没有带抹额,露出光洁圆滑的额头,两撮儿黑发在脸侧垂下,美丽的如同画中人。
他盯着桥下的流水,墨玉色的眸中也如流水一般,涌动着不明的情愫。
正失神的刹那,一只手从桥底伸出,扯住他低垂的衣角,慢慢朝水里拉去。
那手冰冷滑腻,没有一丝血色,指尖有长长的透明指甲。许是在水里泡的久了的缘故,关节处的皮肤已经裂开,露出筋络。
它抓着东宫连城的衣角,想将他扯入水中。
东宫连城怔怔望着那只手,眸中露出怜悯之色。
“下来吧公子,下来陪我。”有女声从桥底飘出,纤细飘渺,仿若鬼音。
“有人陪就不会寂寞了么?”东宫连城问,眸中怜悯之色更浓。
一个女人的头颅破开水面,浮了出来,朝他一笑,竟然也是百媚丛生。
“自然就不会寂寞了。来吧,公子,来陪桥姬一同安眠。”纤细的声音带着蛊惑,冰冷的手又伸长了些,抚摸上东宫连城的腿。
女鬼慢慢从水里升出来,水沿着身上的破衣滑落,衣不蔽体,青白色的饱满胸膛在幽幽月光下泛着一层别样的诱惑。
东宫连城叹了口气,抬起右手,想要去触摸她的脸。
无论堕落到何种地步,仍旧是一条生灵,总该得到宽宥的。
在秀美的手指触碰到女鬼的脸颊时,一团紫色的火焰猛然从水底腾起,将桥姬笼罩其中!桥姬只来得及惊呼,皮肤骨肉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如同一朵淡青色的花,在水面上败落,风一吹,不再见任何痕迹。
“何必如此。”东宫连城叹了口气,垂下右手,“你不该散她魂魄的。”
“她都要吃了你,你还替她说话。还真是地狱不空不成佛。”傅舒夜冷冷道,走到他身旁站定。
东宫连城垂眸,半响,道:“成佛有什么好,成了佛身边没有阿夜,也是一样的无趣。”
傅舒夜微怔,凝眸朝他望去。夜色中的东宫连城有种难言的美,脑海中闪过一缕残存的片段。
☆、第二十九话 儿肝鬼话(上)
浮屠桥畔,某人匆匆赶到。他站在桥边,冷眼看着那人,默然不语。
“便是所有人都负了你,我也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
那人美丽的眸中落下泪水,滴落在忘川河畔的血土里。
天神不是不会流泪的么……
傅舒夜伸手握住东宫连城的手,指尖的温度传到心房,让本已寂寥的心重又跳动起来。
“阿夜,你怎么了?”东宫连城问,傅舒夜的眼中突然溢满温柔,让他的脸不自觉红了起来。
傅舒夜淡淡一笑,顺手揽住他的腰,将他带入怀中。东宫连城抬头望他一眼,抿了抿唇,道:“你这个样子倒是像极了那个人。”
“那你是喜欢他,还是喜欢我。”傅舒夜问,唇边挂着一丝懒懒的笑。
东宫连城望着他唇边那抹笑,怔怔的出了神,叹息道:“这个问题真是无赖,我答不出。”
“怎么答不出。他是他,我是我,你总该分得清。”
“虽是这么说,但……”
傅舒夜堵住了他的嘴,“算了,不说这个。”似是想到了什么,皱眉道:“这两日不见月华,不知可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月华虽然莽撞,但生性善良不会得罪人,可能是贪玩忘了回来吧。”东宫连城宽慰道。
“嗯,希望如此。”之前月华也有过夜不归宿的情况,是以傅舒夜虽然担心,并未往坏处想。
“明日还要去平胜真大人府上,阿夜可准备好了?”
傅舒夜点了点头。他面色平静,东宫连城也就放下心来。虽然总觉得这次回来后,京城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那人卷土重来,有阿夜在,结果应该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坏吧。
月洒清辉,万物都笼着一层清冷的色泽。桥下水波荡漾,银色的水流缓缓移动,去往彼方……
傅舒夜和东宫连城一起造访平胜真宅邸时,平维时出来迎客。
“劳烦你们特地来一趟,此刻家父不在。”平维时道。
一副低眉顺眼的表情。
傅舒夜淡淡瞥他一眼,抿唇不语。他听东宫连城提起过平维时的双瞳,只是目前还不能断定。
平胜真并非真不在家,平维时刻意隐藏了什么。
“平大人去了哪里?”傅舒夜问。
“这,不知道。”
“不知道?”
“今天早上还在,我也向父亲问安了,之后……”
“不见了?”
“是的。”
“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了?”
“就在刚才。”
东宫连城微微皱眉。两人已进入宅邸,坐在客厅内,与平维时相对。
“平胜真大人患了恶疮,而且病情很重。他能够单独一人外出吗?”东宫连城问。
平维时点头,“只是走走路或小跑一段这种程度的事,是没问题的。”
傅舒夜抬眸,凝视着他,道:“上次我问过有关儿肝一事……”
平维时垂眸,道:“是。”
“我现在再问同样的问题,你知道关于儿肝的事吗?”
平维时紧闭着嘴,默不作声。
“你知道吗?”傅舒夜又问,似乎很有耐心。
像是下定了决心,平维时望着傅舒夜,道:“知道。上次向您说谎,很抱歉。因事情重大,我实在说不出口,只得说不知道。”
“我明白。”傅舒夜淡淡一笑,“不过,目前已非隐瞒的时候了。”
“是。”平维时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道:“家父用了儿肝。”
东宫连城皱眉,望向傅舒夜,“那到底是什么?”
“取出母亲胎内的婴儿,吃其肝脏。”平维时代为回答。
“什么!”东宫连城大惊。因为太过震惊,一时反而说不出话来。
“家父吃过婴儿肝脏。第一个肝脏,差点是我儿子的……”
平维时目中闪过悲痛之色,虽然心里并不平静,但语调还算平缓。他道:“二十年前,家父患上恶疮,医师祥仙来为家父诊断……
“这是极为恶性的毒疮。”祥仙说。
“有治疗方法吗?”家父问。
“有。”祥仙道。说毕,他紧闭双唇,面无血色默不作声。
“什么方法?既有治疗方法,就快说!”家父着急道。
“可是,这个……”祥仙吞吞吐吐,似乎有难言之隐,“这是种不能被常人接受的药。”
“是什么?”当时我也焦急于家父的病情,忍不住催促。
“儿肝。”
“儿肝?!”
“是。自母亲体内取出还未出生的胎儿,用其肝脏做药。”
“你说什么?”平胜真大叫。
“除此之外不无他法。”祥仙道。
家父又开始痛苦的呻吟。他的头部流出脓水。
那是两年前跟神将军交战时,被神将军长剑刺出的伤口。
伤口迟迟不痊愈。
一度曾即将痊愈,但伤口还未全部愈合又裂开了。而在新伤口将要愈合之际,又再度裂开。很难痊愈。
每次都在即将痊愈时,一不小心那伤口又裂开。
这事反复再三。
之后,在伤口痊愈前,四周的肉开始红肿溃烂并长脓。
脓包逐渐扩散,变成恶疮。
右半边的脸溃烂的简直要生出蛆来,甚至连下人都认不出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