腑的君臣佳话。结果就是。朝野内外都赞叹建兴帝礼遇有功之臣,官员们更是甘愿为之肝脑涂地。而世人也见识了莫钟书的圣眷之隆,宵小之徒也不敢再惦记着莫记船队和玻璃工场。
潘慧言看着莫钟书拿着一张发黄的纸片,脸上笑眯眯的,像个狐狸一般,与当年教她装假应付莫钟玉造谣引起的困局时毫无二致,她就忍不住也笑了,不过又有些心疼。莫钟书平日懒散惯了,很不喜欢与人斗心眼,极厌恶尔虞我诈的伎俩。但为了保全自己和船队,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她伸手替丈夫揉揉眉心额角,道:“要不,咱们什么时候再去乌托岛上住一段时日吧。”潘慧言对乌托岛印象很好,觉得那儿就是人间天堂。一脚踏上去就能轻松快乐。
“乌托岛是李长义的地盘,不是我们的家,去得多了就讨人嫌了。”
潘慧言闻言很是惊讶,“怎么?你们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朋友好兄弟吗?”她知道,莫钟书为了乌托岛的建设,没少出钱出力。
“再好的朋友,也应该分清彼此。”虽然李泉特地给他建了个宅子。让他随时可以去住,莫钟书也不愿做乌托岛的常客。距离产生美,说的就是他们这种关系。他和李长义有多年的交情,李泉在他组建船队时为他输送了许多适用的人才,所以在他们需要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现在李泉待他就如自家子侄一般亲热。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任意闯入对方的地盘为所欲为。
莫钟书还记得当日李泉在乌托岛的开国典礼上说的话,那时他已经显露出一国之君的气派和作风。如果他长期滞留乌托岛。不是他变相地沦落为他们李家的臣下,就是朋友反目争夺乌托岛的主权。这两种情形都不是莫钟书想见到的,所以他要与李家父子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但如此,他还不愿意让他的两个孩子与李长义的儿子太过亲近。
李长义忠厚耿直重义气。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但李跃龙不同,他从小就被当成乌托岛的继承人培养,如果他也养成像他父亲那样的人品性格,只能说他接受的教育失败了,为了对得住那个等待着他的位子,他也必须要有政治家的心术谋略,起码要和吕熠差不多了才算合格。结交这样的朋友,对他的孩子来说,不是个好事情,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当成朋友祭奠江山社稷的牺牲品,而且被牺牲了还得装个不胜荣幸感恩戴德的脓包样子。
“那你为什么先前又让三个孩子整天在一起玩儿?”
“他们现在还小,留下一段短暂美好的记忆也不错,但他们的友谊只能到此为止。从今往后,我不会让他们再碰头了。我不要求自己的孩子飞黄腾达,只希望他们一辈子都能平安喜乐。”
潘慧言并不能理解莫钟书的想法,她和许多女人一样希望自己的孩子成龙成凤,不过她也相信丈夫会为孩子做出最好的安排,便任由他去教导孩子。
莫云遥对自然科学的兴趣越来越浓厚,对他父亲也越来越敬仰,一有了疑问就会向全能的爹爹求教。但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父亲太不靠谱,不得不开始用自己的眼光去观察世界,用自己的头脑去分析问题。
那天,莫云遥又指着下人房旁边的一个鸡窝,习惯性地问:“爹爹,为什么母鸡一整天都坐在鸡窝里?”
“那是因为母鸡在孵蛋,过了一段时间,小鸡就会啄开蛋壳从里面走出来了。”
“小孩子也是这样被孵出来的吗?”
莫钟书望着儿子满脸的求知欲,竟然又起了玩心,对儿子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人蛋’。不过如果你愿意,可以孵几个鸡蛋试试看。”
莫云遥得到父亲的鼓励,就去找潘慧言要一只鸡窝和十个鸡蛋。潘慧言正忙着,见这不是什么有危险的东西,便指示一个老妈子全都满足他。
吃过晚饭,莫云遥就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再也没出来。到了往常他该睡觉的时间,潘慧言过去看看他有没有睡好,却发现他趴在鸡窝里一动不动,心中奇怪,正想把他抱到床上去,没料到莫云遥一本正经地对她道:“我要孵小鸡,没空睡觉。爹爹说要连着孵二十天小鸡才会出来的。”
闻讯赶来的莫钟书笑到跌坐在地板上,潘慧言弄清楚来龙去脉之后也笑得捂着肚子站不稳,老太太第二天听说之后笑出了眼泪,只有同样受苦受难的莫云逍向弟弟表示深切的同情。
莫云逍还记得,她三岁那年不小心撞到了桌角,额头上起了个大包,痛得直哭,娘和曾祖母都心疼得陪着她哭,老爹却骂了她一顿,说什么桌子比她更疼,骗得她忘了哭,对着桌子一个劲地道歉说“对不起”。这件事被嘴碎的下人传到外面,直到现在还有人拿来笑话她。
年方六岁的莫云遥这时候才明白自己被父亲戏弄了,欲哭无泪之际,他暗暗告诫自己,从此对爹爹的话不能盲目相信,必须要经过仔细验证才行。直到他长大以后,回想童年生活,才发觉自己反复试验认真求证的钻研精神,竟然是老爹用这么另类的方式培养起来的。
阳春三月,冯长青根据莫钟书最新提出来的建议,终于做出了一批让人满意的器皿。他松了口气,如果再不能成功,很可能建兴帝真的会让他陪同莫钟书再去大食“偷经”。
莫钟书现在已经不敢轻易远行了。老太太过年时感染了一次风寒,之后身体每况愈下,大夫诊治过后只是摇头。老太太自己倒是看得开,她锦衣玉食了一辈子,人间各种喜怒哀乐也都尝遍,跟着莫钟书搬到江南之后过了十年顺心顺意的好日子,已经知足了。她甚至不再拘着莫钟书留在松江,叫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莫钟书倒吓得不敢出门了。
老太太今年恰逢八十大寿。老人家七十之后年年都是做大寿的,但老太太今年是八十整寿,又是莫钟书晋爵之后的头一年,不但澄州莫氏一族的许多本家和亲戚来了,她在灵州的娘家也派代表来了,就连莫荣添和王氏也亲自来了。
早年莫钟玉来松江,玻璃生意上没讨到便宜反而“逼”得莫钟书出了海,被老太太好一通教训,回去之后澄州和松江的两个莫府几乎就再没往来,只有潘慧言逢年过节象征性地送些礼物回去。但一听到莫钟书封候的消息,澄州的莫府人就坐不住了。
那天早上,老太太看着前来拜寿的人,乐呵呵地听着连绵不绝的奉承之语,兴奋得红光满面。老太太到了这个年龄,早就勘破人生百态视名利如浮云了,但她看到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儿被人夸赞追捧,心里就止不住地得意,脸上的笑就停不下来。
她越笑就越高兴,声音也越来越大,突然地一口气呛住,乐极生悲了。
正文 第112章
老太太笑得一口气上不来,渐渐就呼吸困难,脸色也憋得通红。
一片手忙脚乱中,大夫匆匆赶到,诊了脉,说是被痰堵塞了喉咙,因而喘不过气来,但他也没法子可以消除那一口痰。
老太太连这句话都没听完,就永远地阖上了眼睛。前后也就只有两刻钟光景。
莫钟书松开她渐渐僵硬冷却的手,心中一阵唏嘘。老太太这一辈子的经历他全知道,享用的是富贵锦绣,却大半生都是郁郁不如意,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竟然就笑死了。
一众亲友本来兴冲冲地赶来贺寿,不想却成了送丧,都觉得晦气,但也不好立时就走,只得留下来帮着主人家张罗丧事。
因为老太太走得太突然,许多东西都还未准备。莫钟书对这种事情一概不懂,王氏便自告奋勇地站出来,帮着潘慧言准备丧礼。
在澄州的时候,人们盛传莫钟书坐拥松江玻璃工场和莫记船队两个聚宝盆,收入极其可观。可是莫荣添和王氏到了松江之后,却见这一家五口生活并不奢侈,就连老太太的住所也只是舒适而已,王氏就有些疑惑,不知道莫钟书到底收入几何。她拉着潘慧言旁敲侧击,努力了几天,才弄清楚松江的玻璃工场虽然挂在莫钟书名下,真正属于他的只有一成股份,船队也并非他一人独有。
潘慧言语焉不详,王氏急着要摸清莫钟书的家底,便抓住了给老太太办丧事的机会。虽然莫钟书花钱十分大方,不管她开口要什么都让人找来,但她还是乘人不备查看了府中许多地方,老太太和潘慧言精心制造的雅致落在她眼中却是简朴过度,让她以为莫钟书的家产还远远不及莫荣添的丰厚。这个错误的情报又导致了后来莫府分家时的一出闹剧。
灵堂搭设好,又请了和尚来做道场,停灵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要护送老太太灵柩回澄州祖坟安葬。
老太太的出殡仪式很隆重。莫家把这也当成一次社交盛事来举办,澄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又一次到全了。还有许多摸不着真正的权贵的边的人,也借机来攀附陶朱侯。
莫钟书硬着头皮应酬,心中郁闷。这些人把他当成个大人物吹捧,其实他这个闲赋侯爷只是吕熠的一个烟幕弹而已,不可能也不愿意给这些人什么好处。但莫荣添和莫钟玉不这么想,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要求莫钟书与他们一起接待官场上的人物,以为这样就能沾上陶朱侯的光。
能为老太太尽最后一份心意,莫钟书自是不会推辞,只是面对着老太太的棺柩或者灵位,莫钟书怎么也笑不出来。因为老太太是大笑而去的,子孙戴的孝是笑孝。不能哭,反而要笑,尤其是出殡的时候人人都要笑容得体。
莫钟书望着笑得云淡风轻的莫钟玉,努力牵扯几下嘴角,却还是笑不出来。他这一辈子是在老太太的羽翼之下长大的。这些年的感情也培养得很深厚了,老太太突然辞世,就如同本来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突然有一盏灯被风吹熄了,虽然不至于就此陷入黑暗,但心情还是会受到影响。
潘慧言不知道从哪弄来一瓶药水,让他藏好了,需要笑的时候就拿出来嗅一下。总算让他把这笑孝戴完了。
老太太的丧事刚办完。莫钟书一家还没来得及离开澄州,莫荣添就病倒了,他不得不延迟归期。
莫钟书对这个生父毫无感情,虽然留在澄州,也只是早晚过去问候一句。
他幼时住过的房子早已被人占了去,因为莫钟玉相信他们家曾老太爷用过的书房风水好。莫钟书就是沾了那房子的光才能中举,所以莫钟书前脚带着老太太离开澄州,他后脚就让两个儿子搬进去。等到去年莫钟书封候,莫家几兄弟差点就为那几间屋子打了起来,最后还是莫荣添出面调停。事关子孙前程,他倒是做到了不偏不倚,四个房头十几个孙子全都挤进去,三个人住一间房,拥挤得就像中学里的集体宿舍,难为这些习惯了华屋美服的公子哥儿能住得下去。
说句良心话,莫府临时安排给莫钟书一家四口暂住的房子很不错,除了书房里没有书之外,样样物品齐全。莫钟书也不好意思再去找王氏或者于氏她们的麻烦,有了时间便尽量外出访友,或者带着儿女游玩。
这一日他们经过一条街道,这条街道两边都是些卖书画笔墨纸砚等文具的铺子。车夫是莫钟书在松江用了好几年的,知道主人家的喜好,便在最大的一家书店门口停了下来。
莫钟书少年时是常来这一带逛书店的,进去之后眼睛就顺着靠墙的书架一路扫描过去,各色书名在眼前划过。他的读书范围极广,文体不限,内容不拘,不过这店里的许多书他都已经读过了,没找到什么新书。
他最后在陈列各种市井话本小说的地方,看到一本蓝色封面砖头厚的书,上面赫然三个大字“石头记”,著书人的名号是“梅园主人”。他拿起来翻了翻,宁荣二府,林黛玉,贾宝玉,薛宝钗,通篇的公子小姐丫头胭脂,还真就是他曾在另一个世界读过的《红楼梦》。
只不过这“梅园主人”的文采跟曹雪芹没得比,这《石头记》里的文字比他记忆中的粗糙许多,诗词更是逊色不少甚至干脆略去。显然这“梅园主人”记性一般,不能将整本《红楼梦》复制出来,只能大概默出它的情节。
莫钟书正想把这书放归原处,店小二却上前热情推销道:“这本《石头记》尤其好销,已经是今年第三次加印了,每次都是摆出来没几天就卖光了,客官要是今天不买,改天再想来买可不一定还有货了。”
这话莫钟书倒是相信,《红楼梦》不愧为中国四大古典名著之首,确实是一本广受大众欢迎的书,女人喜它里面的情,男人爱它里面的色,经久流传,历久不衰。即便是这个被偷工减料了的简略版本,也仍然保留着些许名著的魅力,光凭那些情节就足以吸引文人墨客以及贵妇淑媛了。
不过莫钟书不是《红楼梦》的粉丝,上辈子只读了三遍就束之高阁了。
晚上莫家几兄弟一起吃饭时,莫钟书随口说了几句值得看的书越来越少了。与莫家兄弟谈这个话题是很安全的,因为他们大多数都不爱读书,绝对不会由此引起争执。三位长兄应付几句之后,就剩下莫钟宝与莫钟书长谈。
莫钟宝这些年重写了许多莫钟书当年在书院里讲过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在另一个世界反响极大的,他的文字功底又不错,书写出来自然也成功,既赚了钱,又扬了名,许多话本流传甚广,还被说书先生排练成评书,莫钟书在松江也能听到。据说,莫府因莫钟宝和莫钟书之名,已经重新被列入书香门第的队伍中,让莫荣添觉得脸上有光老怀甚慰。
莫钟宝没有忘记他最畅销的几本书里都有莫钟书的功劳,邀请莫钟书到他的书房里小坐。于是莫钟书又看到了那本《石头记》。莫钟宝收集了许多“梅园主人”的书,占了整整一层书架。莫钟宝注意到莫钟书的目光,也看着那堆书,道:“你知道这梅园主人是谁吗?”
莫钟书以为他说的是书院里的同窗,他这些年也和几个同学有书信往来,但除了莫钟宝,没听说过有人在写话本小说。
莫钟宝却缓缓说了一个名字:“胡家表妹,胡美媛。”
莫钟书摇了摇头,他对这个人早已没有印象了。小时候的胡美媛他倒是还记得,一个充满了好奇心又很单纯的小丫头,还学得一手好医术。但自从她生了一场大病之后,之前的清纯可爱就全都消失了,变得和莫府那些女人一样讨厌。
莫钟宝说,胡美媛因为作了许多好诗词,得到澄州城的名门大族王家的二公子的青睐,求娶为妻。这位王二公子算得上澄州一绝,远近闻名的少年名士,厌倦科场举业,每日只做诗词写斗方,与诸名士赠答。他也养小妾,也捧妓女,但他喜欢的都是才女型的,相貌性情都是其次。王二公子因为胡美媛那些诗作,把她当成天人一般爱宠,可惜成婚不久之后胡美媛就江郎才尽,王二公子的情就淡了爱也弛了,转而与一个人称“小薛涛”的青楼女子出双入对。
胡表妹失宠之后,也曾想过要效仿莫府老太太做生意发大财。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胡家给她的嫁妆中就有两间小药铺,可惜她越努力打理,药铺的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