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今天似乎有什么事纠结于心?”
真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苏亥不得不佩服造物主的造物能力,这个女子竟是这样的与自己心有灵犀一点通。
“的确是。”
怎么了?这不是自己呀!自己什么时候喜欢对人倾诉了,苏亥可不是一个随便对人乱说心事的人。
况且是关系朝廷的大事,他就从没有对李氏说过自己军务上的烦恼。
“如果大人愿意,可以告诉紫嫣,也可解内心的郁结。”
紫嫣是真心想安慰苏亥的,因为她的命是苏亥三番四次救回来的,她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能安慰他,开解他,让他心情好起来,紫嫣就觉得开心了,也算是报答他了。
“唉,一言难尽。”
“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只要从长计议,好好谋划一下。”
“这不是一般的事!”
苏亥郁结地说,脸色有点冷峻,然后继续说:
“大王最近捉了一批汉人,估计有十几万。”
“这么多?”
“他准备按照以前的做法,男的全杀了,女的做军粮。”
“天,又要白骨成山了。”
“这么多汉人性命不保,石闵将军与我都不愿见到。”
“那你们可以劝谏啊!”
“我们今天就是进宫去劝谏,可是,大王是羯人,他不会怜惜汉人的性命的。他要把汉人杀光,以削弱汉人的力量。”
解语花(5)
“石虎这个畜生,杀人狂魔!”紫嫣恨恨地说。
“邺城的汉人,快被他杀光、吃光了。”
“你们怎样劝谏?”
“我和石将军以现在赵国需要兵力为由,劝谏大王不要杀那帮汉人,不如把男子收编为军队,教他们打仗的技能,以充盈赵国的力量,女的放回家,让汉人也知道,赵国也是仁义之师。”
“那石虎可是个有着狼子野心的人,估计不肯答应。”
“你说得没错,他没有答应,反而怀疑我们,为汉人说好话,是有谋反之心。”
“谋反?石将军不是石虎的义子吗?怎么会这样怀疑自己的义子的?”
“你有所不知,大王是个疑心很重的人,连自己身边最亲的妻儿都不相信。石将军虽然是他的义子,但他不信任石将军的,因为,石将军也是汉人,所以大王老是怀疑他会造反。”
“真是伴君如伴虎。”
“还有一点是因为——”
苏亥顿了顿,并叹了一口气。
“什么原因?”
“大王还十分嫉妒石将军的一点是,石将军永远占据着兰妃的心。”
“什么?你说是石虎的宠妃灵兰,她心里爱的人是石闵?”
“那是多年前的事,本来兰灵与石将军已经定下百年盟誓,但是,石虎却横刀夺爱,趁石将军与我出征时,把灵兰占为己有。”
“石虎做这种禽兽之事,是不出奇的。”
“灵兰爱的是石将军,多年前,她穿着男子装束,伴着石将军左右到处出征已经好多年了,正是因为石虎对她说,如果不进宫为妃,他就把石将军满门抄斩。迫于无奈,灵兰只好忍辱进宫。”
“听来,兰妃是个重情义之人,很难得。”
“后来为了消除大王对自己与灵兰还是藕断丝连的疑虑,石将军就匆匆与董氏成亲。”
“看来,石将军也是个受过情伤的人。”
“成亲当晚,石将军喝得酩酊大醉,自己一个人骑马跑到郊外大哭。”
“真的?”
“因为我了解他与灵兰的感情,我不放心他,所以在他成亲当天一直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骑马出去,而且已经喝了很多酒,怕有什么闪失,就骑马跟在后面。”
“原来如此。”
“那晚石将军哭的很伤心,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他给我的感觉是坚强勇猛的,从没有见他流过眼泪。但是,那晚我偷偷跟在后面,望着他,自己都差点受不了了,我也差点流泪了。”
“唉,真想不到石将军有此不幸。”紫嫣也叹息着。
“其实,许多年过去,他们彼此内心都是放不下对方的。”
“有情人不能成眷属,世间悲哀之事,莫过于此。”
“兰妃之所以一直没有在宫里自尽,是因为她怕自己死后,石虎身边连一个能为石将军讲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毕竟这里是羯人的天下,其他羯人权贵都妒忌将军位高权重,而且种族之争,都想置石将军于死地。”
“既然这样,你和石将军何必为虎作伥呢?离开赵国回去晋国不是更好?”
解语花(6)
“你有所不知,赵国与晋国多年战事连连,两国交锋时,石将军曾杀晋国将领和士兵无数,至于回到晋国,是不可能被接纳的。”
“作为汉人,你就愿意一辈子在赵国偷生?”
“我们都是汉人,当然不会长久在赵国忍辱偷生的,我们有我们的打算。”
苏亥怎么了?这么相信我?连他们有打算也告诉我?
紫嫣是何等聪明,怎么会听不出苏亥话中有话?她隐隐感到,苏亥与石闵在部署着什么,而且一定是反对石虎的部署。
可是,这是要杀头的,他不怕我去告发吗?
“非常感谢参将大人的信任,紫嫣何德何能,值得大人你如此信任呢?”
“紫嫣姑娘三番四次被羯人所害,我深信,你内心一定对羯人恨之入骨,更何况,你的父母也是羯人所杀的,所以,我相信你不会到处乱说。”
是的,苏亥怎么会不相信紫嫣呢?寒哥哥怎么能不相信羽儿呢?
苏亥内心闪过一丝温柔,为紫嫣的善解人意。
“不过大人要知道,羯人这样滥杀无辜,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也相信,不久,我们汉人的不满,会更加强烈,他们会反击的。”
“古书《孟子》其中一章讲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其中,人和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
苏亥的朗目看着紫嫣,想不到几年不见,羽儿竟然是学富五车啊,人很有见地。
紫嫣继续说:
“人和就是我们所说的取信于民,如果一个君主没有做到取信于民,那他的江山不会稳固。”
苏亥接着紫嫣的话语说:
“是的,这章书里还讲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一个国君不实行仁政,国将亡。”
紫嫣接上:
“对,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得道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已。”
苏亥呆了,忘形地望着紫嫣。
紫嫣避开他灼灼的目光,继续说:
“小女子失礼了,居然讲起国家大事。古人一向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在大人面前失礼了。”
“不,你说得很好,很有见地!”
“大人过奖了!”
“你刚才说的,亲戚畔之,就应了今天朝纲上发生的大事。”
“什么大事?”
“昨天,你见过太子石邃了?”
“见过,一个禽兽!”
“因为昨天陈总管宣你进宫,石邃不满他父王的做法,认为是夺其所爱,你走后,石邃昨晚就找他的手下,秘密准备谋反,杀他父王。”
“有这样的事?不过那畜生做这样的事,也不出奇。”
“可是,石邃的手下为了邀功,居然密告于大王,大王今天就把石邃拿下,定他个谋反之罪,准备把石邃全家斩首,不仅这样,整个东宫的人,都受到牵连。”
“天,这对父子终于反目成仇了。”
“这正应了你刚才说的,寡助之至,亲戚畔之。”
“石邃也不是什么好人,死有余辜。”
“对,所以我们几个有良知的将领,都没有帮他求情。”
解语花(7)
据《晋书》等史料记载:
石虎当初立石邃为太子,后来,因为石邃有谋反之心,石虎下令将石邃满门抄斩。当时,石虎很是宠爱石邃的小儿子,时常抱着这个孙子在怀里耍乐。在刑场上,这个孙子哇哇大叫,求王爷爷饶自己一条小命,石虎为了斩草除根,狠心不顾孙子的哭求,最后还是把孙子杀死。
“既然石虎的探子耳目到处都有,小女子就要提醒,大人要另作打算时,一定要部署精密,一着不慎,恐怕会导致满盘皆输啊!”
“谢谢姑娘提醒。”
“紫嫣只是觉得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小女子不想大人有什么闪失而已。”
温软的话语沁入心田,苏亥整个内心都震撼了。
羽儿,你还是会关心我的,你要知道,你的关心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你的鼓励与提醒,对我来说是一种动力啊!
他真想呼唤一声“羽儿”,可是,他还是压抑住自己,因为他知道,一旦相认,羽儿不知道是否能原谅自己当年的谎言。
而且,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让她黯然回晋国的计划也会落空的。
他顿了顿,脸上恢复了冷峻,再也不动容了。
紫嫣看着苏亥神情的变化,觉得他真是一个孤傲的人,表情永远是冷冷的,只是偶尔间灼灼的目光,才流露出内心的热情,真是面冷心热。
“姑娘,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好,大人也早些歇息,明天还要忙军务呢!”
“嗯——为掩人耳目,我必须这段时间都会与姑娘在这房里歇息,所以——”
“大人放心,紫嫣明白。大人是君子,我相信大人的。”
“好,你上床歇着吧,今晚我坐在凳子上睡就行了,因为我没有察觉到外面有探子。”
“谢谢大人体谅,天冷,这件狐裘请加在身上吧!”
紫嫣把衣架上的一件狐裘披风亲手给苏亥披上,在帮他整理衣裳时,恰巧碰上苏亥系狐裘带子的手,紫嫣立刻尴尬地一缩。
那手很温暖,紫嫣心想。
“上床安睡吧。”
苏亥说着,催促紫嫣上床躺好,然后,帮她盖好锦被,掖好被子:
“赵国天冷,晚上风大,要盖好被子,小心着凉。”
话语好温柔,暖着紫嫣的心。
苏亥吹灭了蜡烛,自己坐在凳子上打起瞌睡了。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苏亥听到紫嫣的呼救:
“寒哥哥,救我,快救救我,我要被煮来吃了——”
“不,不要,不要杀我,我还要找寒哥哥——”
“寒哥哥救命啊——”
一连串的惊呼,苏亥睡意全无,她知道,是紫嫣做恶梦了。
他一下跑到床前,撩开锦帐,见紫嫣在梦呓。
借着朦胧的夜光,此时的紫嫣双手紧紧握着拳,眉头紧皱,冷汗从脸上冒出来。
苏亥见状,心痛得顾不了那么多了,一下把紫嫣拥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轻声而急切地呼唤:
“紫嫣,紫嫣,你醒醒,你醒醒啊,你做噩梦了!”
当然了,经历这么多的生死,谁还会不做噩梦呢?她又梦回那可怕的过去了。
解语花(8)
“紫嫣,紫嫣,醒来吧,别怕,有我在呢!”
好可怕啊,那梦境是如此的真实,紫嫣真是惊吓得魂都丢了。
她听到苏亥焦灼而温柔的呼唤,终于清醒过来了。
是苏亥抱紧自己了,他的怀里好温暖,好安全,让她好安心!
喘了一会气,泪水悄悄滑落于眼角两旁,滴在了苏亥的手上。
黑暗中的苏亥,感受着紫嫣的依恋,内心酸涩不堪。
是自己当年撒谎,说到邺城经商,紫嫣才找来的。谁知道邺城这个鬼地方,却让她如此的痛苦,甚至连梦中也不能忘怀那惨痛的经历。
苏亥啊,苏亥,你作的孽还不够深吗?
心痛,悔恨、愧疚,令苏亥终于坚守不住,他紧紧把紫嫣拥在怀里,深情地喊着:
“羽儿,羽儿,别怕,有我在呢,别怕!”
紫嫣在黑暗中整个人如雷击般颤了颤,问道;
“羽儿?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的名字的,大人?”
苏亥被这样一问,立刻放手,他失态了,他知道,失态将意味着什么。
他立刻坐正身子,轻轻咳了几声,解释说:
“紫嫣姑娘,你做恶梦了,我怕会吓着你,所以把你摇醒了。”
“不,大人。”紫嫣继续追问:
“我刚才问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的名字叫羽儿的?”
“哦,”苏亥掩饰说:
“我是听灵儿说的,她说你的生父姓张,你叫张羽,后来到了周家庄,你才跟随了周老庄主姓周,并把名字改为紫嫣的。”
“哦,原来是那坏丫头。”
“紫嫣,”苏亥点上蜡烛,并递过自己的白色手帕说:
“擦擦额上的汗,这么冷的夜,冒冷汗不擦干净,很容易患风寒的。”
“谢谢苏大人。”
紫嫣脸红了红,为自己做梦失态觉得羞涩。
苏亥见到她的羞涩,又呆了一阵。
醒觉后,连忙转身倒了杯水递给紫嫣:
“喝点水吧,喝完继续睡,还有好几个时辰天才亮呢!”
“谢谢大人,紫嫣做恶梦打扰了大人,实在不好意思。”
“别说傻话,睡吧。”
“大人你也睡吧!”
“嗯。”
苏亥应了一声,然后把蜡烛吹灭,房子又陷入一片黑暗了。
正好,黑夜可以掩饰苏亥内心的慌乱。
他默不作声,一会,就听到紫嫣匀称的呼吸声了,估计她又睡着了。
他不敢睡了,他怕紫嫣再做恶梦,自己睡熟了听不到,不能把她摇醒。
他要守护她,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守护她,让她觉得温暖,觉得安全,这是他唯一能给紫嫣的。
羽儿,你很可爱,上天给予你美貌,还给予了你智慧,你知道寒哥哥有多高兴吗。
不知道以后哪个男子会有如此福气,能拥有你了。
想到紫嫣以后有可能会成为别人的新娘,会在别的男子的怀抱,苏亥就心痛,拧紧地痛,眉头深深地皱着,唇在黑暗中默默咬着,拳头在黑暗中攥着,心在滴血。
当然,这是强烈的妒忌。
苏亥,你完了,你爱上紫嫣了!
苏亥颓丧地瘫在凳子上,为自己爱上紫嫣而痛苦。
命运就是这样,很会捉弄人,多年前自己逃走了,多年后自己还是重遇张羽,而且内心感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怨谁呢?谁也不能怨,这是——命!
还君明珠(1)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
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
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知君用心如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