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好乱的记忆,好糟糕的心跳频率,呼吸中夹杂着厚重的水蒸气,身边,有一台吐着水汽的加湿器。卷着白色的水雾,像极了记忆力那河水泛起的水花。
“立夏,你可以进来了!”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将我叫进咨询室。
可心红着眼睛坐在座位上,医生则在写着些什么。
“坐。”医生说,并递给我一张画“这是刚才要她随便画点什么时她画下的内容。”
那幅画色调似乎注定是灰暗的,而可心在这灰暗的色调上画下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女,刘海长长的,头发也长长的,遮住了脸。
“她的确是有些明显的心理问题,而这一切的起源我想你也知道,是因为那次手术,而升华是在那个叫周成的人对她的恶言相待。”医生又推了推眼镜“你要对她多费些心思,可是终究是她的心病,需要她自己放平心态,一切都要看她自身了。”
我带着可心准备离开时,医生叫住了我,我将可心安顿在外面又坐回医生面前。
“你已经这么大了,你的记忆有没有回来一些?”
我摇摇头“只是一些零散的片段,没有什么头绪。”
“由点串成线,再有线组成平面,迟早会找到的。”她说。
2
其实看心理医生也不过是找到心里的窟窿,能否填补它全看自己,可心最近也不过是开店关店,设计新款,日子平淡无奇,也许这就是最平凡的生活。可这样平凡的生活也被一位突如其来的人打破。
和可心坐在店里,一个提着单反,气质非凡的中年女人走进来,开始拍照,可心上前制止“对不起,因为是个人的设计,所以是禁止拍照的,不好意思。”
那个中年女人歉意地笑了笑,拿出名片递给我们“对不起,一下子忘了介绍,我是时尚杂志《M》的*,在同事那里听到这家小店的相关消息,于是便暗中注意了很久。”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真的是不错的店,有兴趣合作吗?”她问。
这一切来得都太突然,我和可心面面相觑“那个……”我看了看名片上的姓名“邵颜女士,你们这么一家大公司是要和我们……”
“是的,保持良好的合作关系。要读者明白,我们不只是一味追求名品的奢侈杂志。”她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合同,如果没问题的话请签上负责人的名字。下个月初来公司选你们心仪的model,然后拿出*的服装样品让我过目,之后正式着手拍摄。不过在这之前,请注册你们的商标成为一个品牌,这样我们才能够名正言顺地力推你们。”
可心半信半疑地打开牛皮信封,看到定金的数目目瞪口呆,拽了拽我的衣角“立夏……幸福来得有些太突然了。”
接过合同,我想,打过这么多份工,这是我见过的最高的薪酬,光是定金就开了三万,余下的五万待杂志发行后支付,这上万的薪酬不过是拍我们两个乳臭未干的毕业生设计的几套衣服罢了。只是初出茅庐的小设计师,甚至都不知有无资格被称为设计师,踏入时尚圈的小小一步竟然踏到《M》杂志的夹板上。
那位*的后脚刚离开店门,我和可心便相拥欢呼,在店里疯野似的跳着。打通了周晓的电话“小子,你姐我终于要出人头地了!”
那边却平淡得有些令人担忧“太好了,恭喜你。”
“你……生病了吗?”我问。
“没有,姐,我觉得你还是回家一趟得好。”他说。
“发生……什么了吗?”脑海中不断地扫过虚拟的场景,会是什么事情呢?
他沉默了一会“你回来就知道了。”说罢挂了电话。
“怎么了?”可心不知从哪里掏出的香槟举到我面前。
“明天打算回家一趟,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不过应该不是大不了的吧!走!庆祝去!”我们关了店,并肩走回家。
“你还在店里窝藏了香槟啊!”我问。
可心得意地对我说“一直藏在更衣间的椅子下面,其实那是一个小型冰柜。”
“你早就料到我们有这么一天?”虽然我知道她不过是在开玩笑,那根本不可能是什么小型冰柜,一切不过机缘巧合罢了。
“那当然!”
可心手持香槟,两个不知会走向何处的女生,在空旷的夜路,跳着无人观赏的舞步。
3
我回来了,几个月都没有接近过一毫的家。轻轻叩门,周晓缓缓打开,见到我却又避开目光。我向屋内张望了一下,走了进去,除了墙上原本母亲和周叔的婚纱照不见了外,没有什么不对劲。
“周晓,到底怎么了?还突然要我回来。”
“是不是你爸回来了!叫他滚!”母亲蓬头垢面地走出来,发现站在门口的是我后,理了理头发“你怎么回来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恩,和杂志社签了合同。”我淡淡地回答。
“还以为你会失败,能成功真的祝贺你了。”她背过身子哽咽着对我说。
“妈,发生什么事了,周叔他怎么了?”这时周晓静静地走回自己房间,反锁了房门,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不对劲,连空气中都带着浓重的不安。她一下子蹲下去,掩面哭泣,我只好又从周晓下手。
“你把门打开。”见里面不做声又狠狠锤了门“我叫你打开!”
门开了,不敢直视我的他,呆呆地站在床边,我看到了散落一地的衣物,还有一个大尺寸的行李箱“姐,我对不起你。”
“你这是要做什么?去哪里?妈又为什么那副样子?你给我清清楚楚说明白。”
周晓刚准备开口,有人开了门,是周叔“我回来了。”
“你回来干什么?你走!”母亲发疯似的喊着。
“你又发什么疯?都跟你解释过了,那只是公司的下属。”此时我走出房间,见他正拉着领带。
“下属?你们公司上下级之间都互称‘亲爱的’是吗?还会开车送下属回家,和下属在旅店kaifang吗!”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周叔干咳一声“你在孩子面前瞎说什么呢?”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都看到了,你衬衫领子上留下的腮红印,还有这些!”说罢,她将一个厚重的信封摔倒地上,里面的照片散落开来。是周叔和一位年轻女子的亲密照,照片中的两人甚是暧昧,在车里谈笑风生。
“你调查我?”他说。
母亲冷笑一声“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还在意我调查吗?你好意思回这个家,好意思面对你的儿女吗!”
“不想和你纠缠下去了,我看你是疯得差不多了。”说罢,摔门而出。
从头到尾我都哑口无言“周晓,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吗?”
他只是轻声回答一句“恩。”
我走过去将失声痛哭的母亲扶到沙发坐好,她哭着攥着我的手说“我们家女人的命,终究是不幸的。你的外婆年纪轻轻就丢下我和你外公意外离开,你妈我,遇到的两个男人都是如此。立夏,你的身体里也流淌着我的血液,但愿你不会流淌着这些不幸。”
母亲说的没错,我们家的女人,似乎都要被命运开一个大大的玩笑,好像世世代代的诅咒一般缠绕着。早逝的外婆,婚姻不幸的母亲,而我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命运又会安排一个怎样的玩笑给我,或是就此放过我。
“曹雨希,请我喝一杯吧。”
电话中的他沉默了一会“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晚上六点你家楼下见。”
☆、Chapter15大雪
1
下楼只见曹雨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因为要和我去喝一杯,所以没有开车。他换下了上班时的正装皮鞋,只是在衬衫外套了一件厚外套,黑色的围巾将他的脖颈环绕,顶着干净利落的短发对我浅浅一笑。
“心情不好?”他问。
我没有说话,挽着他的手臂,静静地走在雪地上,昨天刚刚下了一场大雪,整座城似乎都被罩上了绒布,也因这雪吸走了太多声音,而安静了许多。
又是那家曹雨希熟人的铁板烧店“老板,一份招牌板烧,两瓶啤酒!”曹雨希踏进店门,与老板相视一笑。
“好嘞!”
“有什么不安不可以告诉我吗?”他为我倒了一杯酒,放在我面前。
我一下子抓起酒杯喝了个精光“再来一杯!”
“你……真的没关系吗……”他惊恐地望着我。
我笑了笑,笑到快哭了“我们家的女人,命总是不好的。”
“如果你的命不好,怎么会遇到我这样的好男人?”他开玩笑道。
我又喝了一杯酒,看着杯壁上残留的泡沫“别开玩笑了,周叔在外面有了女人……是一个年轻漂亮的下属。”
见他不说话,我便追问“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只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是不是我们成了黄脸婆之后,就注定要被丢掉。”
他放下了酒杯“其实我不知道应该安慰你些什么,毕竟我们现在的父亲都并不是自己的生父,他们各自离婚的原因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可是你的那个逻辑就好像麦当劳牌子倒下来刚好砸中了三个人一样的不靠谱。”
“说的是,可是这源远流长的血脉,终究会流到我身上吧。”
“就算流到了你身上,我也会把它们透析掉。”他说。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不知多少瓶啤酒下肚,我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我不记得之后自己对曹雨希又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得家。但唯一能够回想到的,是曹雨希身上暖暖的味道,被围在了我脖子上的围巾,还有那天回家的路上,扬扬洒洒的零星雪花。
“你醒了?”
“头好痛,昨天喝了好多。你怎么在这里?”我环顾四周“为什么是你家!”
这才发现我身上套着他宽大的运动衫“你对我做了什么!趁人之危!卑鄙!”
他刚要解释什么,门铃响了,放下牛奶,走去开门,门外是一位中年女子穿着朴素,挽着头发“这是昨晚你要我帮忙洗好的衬衫,已经烘干了。”这时她看到了在沙发上蓬乱着头发惊慌的我“这位小姐你醒了?”
我疑惑地望着她,她和蔼地笑着“我是隔壁家的月嫂,昨晚曹先生跑过来要我帮你换一下衣服,你沾了油渍的衬衫也是他要我帮忙洗一下的。”
我仍旧还是一脸的疑惑,怀疑地看着一边的曹雨希“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年轻真好啊,如果我也年轻个20岁……”我和曹雨希突然笑出声来。
“看来隔壁家的月嫂还蛮喜欢你的。”我说。
他这才走近我“前一阵子还想介绍她女儿给我,我可是很抢手的,你要注意了。”
“我注意?你又不是我合法的老公,哪个女孩子看好了,理所应当的可以去争取。”我说。
“一点都没有危机感可不是个好兆头。”他说着靠近我,轻轻地吻了我的唇,便到厨房准备早餐。他的唇有股淡淡的牛奶香,混杂着脸上男用护肤水的味道,让人顿时觉得,一切都好像是幻影一般,随时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2
几周过后,回到可心的公寓,只见屋内还点着台灯,她趴在小桌上睡得正熟。压在她胳膊下的是我们的品牌标识设计图,很独特的设计,正是她一贯的风格。前阵子我们关了一个星期的店,专注于设计样品。
“恩?你回来了?”可心睡眼惺忪地看了我一眼,伸了个懒腰“标识已经完成了,你觉得怎么样?”
“已经很完美了,一起去注册吧。”说着便拉起半睡半醒的可心换了衣服。
“我几天前已经把这个标志电邮给相关部门了,今天我们只要去做一些手续就好。”可心说。
我们填好表格走到*窗口,那职员敲了敲键盘输入了些什么,有些不对劲,又全部删除重新输入,这才对我们说“对不起,您要注册的商标已经在两天前注册了。”
可心顿时瞪大了眼睛“那是我用了一个星期找到的灵感又熬了三天三夜才画出的设计怎么会已经被注册了!”
职员无辜地回答“不好意思,这我们不清楚,但是的确有人已经提前注册了。”
我问“可以告诉我们是哪个公司吗?”
她看了看电脑屏幕“K家具。”
“家具公司怎么会用我们的商标?”可心疑惑。
“资料显示,是他们为居家服单独注册的商标。”职员告诉我们。
我颤抖着拍了拍可心“可心……曹雨希,在K家具的设计部……”
“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我的设计,上个星期那天晚上要你来看设计你也没有来,所以你也是今天看到的不是吗?”她说。
“上个星期?”我翻了翻手机,的确有一条已经标为已读的短信“是我喝得酩酊大醉那天,难道是我不记得了。”
我们失落地回到公寓,可心撕碎了那份图稿,扬手散的客厅,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站在缓缓飘落的残片中。蹲下身子,一片片捡起,拼凑起来。
突然灵机一动“我们把这个标识擦去一半。”
可心看着我平铺了一张画纸,开始迅速打起草稿“擦去一半,再把边缘换一个风格,棱角磨平,纹路修掉。”原本皇室标识一般的图案,被我大幅度动工后摇身一变简单大气的框架型标识。
我举起图纸,望着可心“怎么样?”
她原本无助绝望的脸顿时有了复活后的光彩,奋力地向我点头。可心在电脑做好图后,又一次电邮过去。所有的事似乎都过去了一般,我却越想越是不对劲,怎么偏偏是被K家具,而且还是90%以上的相似度,巧也不会巧到这种程度。那概率就好像划过一道闪电,却不偏不倚打在茫茫田野里的一颗黄豆上那样渺小。
当我们成功注册了商标时,已是月初,带着已经签字的合同来到《M》杂志大楼门口。我们两个平庸至极的女生壮了胆子走进去,就连保安的眼都不敢去直视,生怕误以为是无关人士,将我们拖出去。
“没事的,从容。为了今天还特地穿了高跟鞋。”我对可心窃窃私语道。
3
“你们来了。”来过我们小店的邵颜,散落着柔美的卷发。
她的眼神落在我们两人手中的旅行箱上“样品也拿来了,那我就欣赏一下你们的作品。”
我们将衣服鞋子搭配成几组,套在了假人上,鞋子则在下面摆好。邵颜坐在一组样品前,不断地打量着每一套服饰。又走上前摸了摸料子,甚至亲自穿上了鞋子,虽然大了一个尺寸。
她穿好自己的鞋子,笑了,拍着手“很好,不愧是刚毕业不久的学生,还没有忘本。”说着伸出了手“合作愉快。”可心也急忙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对于模特的要求身高不超过170厘米,体重在45kg上下,脚的尺寸不要超过37码,因为我们认为,那是最能体现我们设计特点的尺寸。符合这个条件,并且在我和可心看来气质符合的三位女生便是明天拍摄的平面模特。
“我回家去拿其他鞋子样品,明天公司门口见。”我和可心就这样在地铁站分别,我却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周叔的公司,将装有鞋子的旅行箱寄存在了超市入口,侦探一般躲在地下停车场的阴影中,等待着目标出现。
不说也巧,没多久只见周叔走出电梯,和一位女子相视一笑,若我记得没错,那便是照片中笑如芙蓉的女子。和母亲不同,她的皮肤闪着光泽,纤细的腰和修长的腿,她没有因操心而一夜变白的几缕头发,她是年轻的,健康的。就连唇彩都是蓬勃的橙色,和大学那年给了可心晴天霹雳的女子一样的橙色唇彩,海藻长发。
周叔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盒子“送给你的。”
那女子莞尔一笑“多不好,被你太太发现了怎么办。”
“她现在跟我赌气,我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回家送给她,再道个歉,估计就会消气了吧。”
那女子打开盒子,将盒内的东西小心放在地上,是一双高跟鞋。裸色的七厘米高跟,边缘闪着玫瑰金颜色的光泽,那道光,还有那女人的笑脸,刺痛了我的眼。
那天晚上周叔迟迟未归,家里的电话却响了起来,接了电话的母亲,目光突然停顿了,手一松,电话狠狠摔在了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半小时后,母亲带着我和周晓两人,出现在了医院的急救室,我又一次来到了这个地方。我看到了面部已经蒙上了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