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轻而无谋,愚而自用。德不足以服人,而惟恃其权;诚不足以用众,而专任其数。若喜而怒,若怒而喜,虽本无疑贰者。皆使有疑贰之心。予而复夺,夺而复予,虽本无怨望者,皆使有急望之意。无事则张威恃势,使上下有睽隔之情;有急则甘言美辞,使将士有轻侮之志。”
关于张浚的处分决定很快就下来了。
高宗皇帝亲自下令。解除张浚一切职务,降为散官,流放岭南。从力度上讲,这是仅次于杀头的重罚了。
即便这样,高宗皇帝还嫌不够,后来又添加了一句话:………永不复用。
富平决战、淮西兵变,这两件事哪个都是足以决定国家命运的悲剧。居然连续发生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这除了说明这个人本身太操蛋之外,用这个人的领导们又是怎么一回事?
高宗皇帝抓狂了,恨不得在墙上贴块豆腐撞死算了,为什么自己如此发昏,看不清这个绝世蠢货呢?
恨归恨,高宗皇帝还是把张浚单独召进了皇宫,最后咨询了一下行政问题:“张卿家,你看谁来接替你的位置好呢?”
高宗皇帝真的长大了,政务处理也越来越成熟了。
他能忍住出离的怒火。理智地做每一件事。张浚虽然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但是他还有一项不错的能力………看人。
对于高宗皇帝的问话,张浚突然愣住了。因为在这一刹那,他突然回想起在都督府中与岳飞的那段对话。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张浚现在是后悔莫及了。
见张浚居然不做声。高宗皇帝便问道:““秦桧何如?”
高宗皇帝这么问,并不是对秦桧有什么想法,只因此时秦桧位居右相。左相出事,右相接位也是应份之举。
对于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秦桧,张浚真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
在淮西兵变中,这个阴柔诡诈的家伙在背后搞了很多的小动作:比如把王德调离淮西大军,比如在风声不对的时候,劝阻张浚亲自去淮西军探视,等等。
其实,淮西兵变真要追究,主兵的枢密使秦桧也难辞其咎。秦桧依凭其做事隐蔽,不仅没有挨受一支弹劾之箭,反而把所有问题转移到张浚身上。
只不过,秦桧做事太绝了,滴水不漏,让张浚无法抓住他的把柄。
无奈之下,张浚只有对高宗皇帝说道:““近与共事,始知其暗。”
之前不了解,现在共事了一段,才知道这人真是太黑了。
张浚的这个说法,实在是没办法的办法。
高宗皇帝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那就选赵鼎吧,他还算有经验。
张浚点头同意了。
赵构于是给了他最后一个任务,由他执笔,去都堂写赵鼎的拜相制。
当天深夜,张浚在都堂端坐,一笔一划地写着关于赵鼎的赞美诗。拜相制嘛,一定要花团锦簇歌功颂德,要不是国家最有才有德的人,怎么能当上朝廷首相呢?这样写着,张浚的心像刀子在割着一样疼。
突然间想起了崔健的一首歌:象一把刀子。
jinjinjin……
光秃秃的刀子它放着光辉
照得那个老头子露出恨悔
他紧皱着眉他还撅着嘴
不知是愤怒还是受罪
不要着急我的宝贝
我们天生就不是为了作对
可我身上的权力就象一把刀子
它要牢牢地插在这块土地
张浚明白了,这是高宗皇帝给他的惩罚之一。
你不是想要官吗,你不是喜欢权势吗?就由你亲手写着扔别人上位的诏书,以最近的距离看着别人得到你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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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章秦桧之能
根据高宗皇帝的要求,张浚挑灯夜战,要连夜拟好赵鼎的拜相制。
在都督府里,还有一个人在通宵陪伴着张浚。
他就是秦桧。
秦桧的消息是灵通的,心思更是慎密无比,他猜到了高宗一定会咨询张浚由谁来继任帝国首相。
因此,秦桧下班之后就在都堂里守候着,整夜通宵陪着张浚,让老首长感受到最后的一点温暖,从而确立自己的首相位置。
张浚虽然为人粗心,毕竟不是蠢人,对于秦桧的虚情假意,只是在冷眼旁观,让秦桧白白苦熬了一夜。
赵鼎火线上任,重新坐回了他首相的位置。
从当时的情况看,赵鼎的回归也是属于众望所归的。只不过,他上任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把朝廷上下都惊呆了。
赵鼎居然要同时保住张浚和秦桧两人。
在李心传所撰写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一五中记载着当时赵鼎和高宗皇帝的一段很长的对话:高宗皇帝对赵鼎吩咐道:“爱卿要尽快把张浚削职为民,赶出京师,还要通报天下,让天下人知道他所犯的罪孽。”
看来高宗皇帝对于赵鼎的怨气还真是不少。
赵鼎对高宗皇帝拱手说道:“微臣已经准备把张浚降级了。不过微臣以为,不要把张浚一棍子打死,最好是能够留在身边,随时参与国家大事。”
高宗皇帝有点愕然了,说道:“张浚误国误君,单单是撤职就可以抵罪了吗?应该把他远远地流放到外地去,朕不想再见到他。”
赵鼎有些苦口婆心地劝解道:“张浚的老母亲年岁已高。他之前又有勤王大功,难道陛下您忍心让他们母子分隔两地,不能相见吗?”
高宗皇帝没有想到赵鼎旧事重提,脸色一沉,辩解道:“勤王有功。朕已赏给他相位了,足以抵过。功是功,过是过,两不相掩。”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于情于理赵鼎都该闭嘴了。
可偏偏没有,赵鼎才刚刚抖出了两个包袱。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提醒高宗皇帝:“陛下,如今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挽回淮西兵变的损失,确认事故的责任人,这才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高宗皇帝点头同意了:“对呀,这才是爱卿要做的事情。”
赵鼎一脸正色地说道:“根据朝廷的法典和章程。无论皇上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军队都必须百分之百无条件地遵从,这是国家的根本大法,没错吧?”
高宗皇帝内牛满面,心里想:“赵鼎可真是朕的贴心小棉袄啊。”
赵鼎见高宗皇帝连连点头,便继续说道:“可郦琼他们一伙只是为了个人待遇、职务调动之类的小事就造反了,这是朝廷的错。还是他们的错?所以微臣认为,淮西兵变的根本性错误在于军方,是军队过分骄横的表现。”
听到赵鼎这番说法,高宗皇帝激动得几乎想从龙床上站将起来,声颤颤得对赵鼎说道:“爱卿说得太对了。假如天下人人都如卿家所言,中兴大业何愁不成。”
见高宗皇帝已经认同了自己的说法,赵鼎话锋一转,说道:“既然是军队方面的错误,此时重罚张浚,会有两个严重的后果。”
“哪两个严重后果?”此时的高宗皇帝。已经被赵鼎牵着鼻子走。
赵鼎举起两个手指头说道:“张浚乃是因为公事而受重罚,必然打击了天下有识之士的权权之心,以后谁敢来给皇上献策,此其一;其二、如果对张浚重罚,必然助长了军队的歪风邪气。毛病都是惯出来的。这时全国的军队都在看着朝廷,朝廷绝不能示弱,不然以后都会被军队蹬鼻子上脸的。
“今谪浚虽非诸将之言亦少快诸将之意矣。”这就是赵鼎的原话。
搞清楚了赵鼎的想法,高宗皇帝不禁由衷感慨道:“爱卿果然深得朕的心意!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张浚不必去岭南,新的岗位是“责授左朝奉大夫、秘书少监、分司南京永州居住”。
赵鼎的这个说法貌似有理,还把高宗皇帝糊弄得团团乱转。但是,假如我们用现代的逻辑学一分析,就可以发现其中可笑和荒谬的地方。
赵鼎的逻辑就是:张浚因为对军队的控制不利导致国家损失五分之一的兵力,但为了能继续有效地控制军队,所以只好轻判。
换而言之,不管文官们怎样的操蛋,犯了多少错误,到了最后,责任都得是由武将们去承担。
这就是宋朝的主流意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宋朝国力之孱弱不是没有道理的。
无论如何,赵鼎还是成功地把张浚保了下来。
对于为什么要力保张浚,赵鼎当时的解释是:“鼎不负德远德远负鼎。”
这里说的德远就是指张浚。
赵鼎和张浚原来是一对惺惺相惜的好朋友。而张浚也是在富田之战失败后的深渊里被赵鼎给重新提拔上来的,只不过后来张浚功利心过重,竟然恩将仇报,利用赵鼎在淮西之战的失误,把赵鼎活生生逼退出朝廷的核心决策圈。
如今赵鼎以德报怨,充分显示了赵鼎胸怀之广阔和为人之大度。
高宗皇帝和赵鼎的对话并没有就此结束,还在继续着。
这君臣两人一问一答、一唱一和,相互理解相互信任,相谈甚欢,就好像是久别重逢的夫妻一般。
最后,高宗皇帝对赵鼎说道:“卿既还相位、现任执政去留惟卿。”
就这样,高宗皇帝授予了赵鼎组阁的专断权。也就是说,新的一届总理内阁的人选名单由赵鼎单独决定。
面对这份信任,赵鼎没有得意忘形,依然保持着谦卑的态度。
他只向高宗皇帝申请了一个工作拍档的名额。这个拍档是必须保留的,其余的人选还是由皇帝自己做主。
这个人选就是………秦桧。
赵鼎的原话是:“秦桧不可令去。”
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秦桧依然还是那个秦桧,他的怀里揣着的依然还是那套南人自南、北人归北的主张,嘴里还坚定不移地挂着议和的话题。而他的身世和来路依旧可疑。
奇怪的是,自从秦桧回归南宋以后,无论是谁来担当首相,都喜欢找他来当副手;无论是主战派的吕颐浩、张浚,还是主和派的范宗尹、赵鼎,都是如此。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找秦桧做副手的这些大人们,他们的下台都能看见秦桧的种种动作和推手。他们也知道秦桧的阴险和恶毒,比如张浚;甚至他们本身对于秦桧也并无好感,比如赵鼎。
即便是这样,他们依然要找秦桧当副相,并乐此不疲。
问题到底出现在哪里?
骗得了吕颐浩之后。继续骗了张浚,接着轮到赵鼎,而且是一直在高宗皇帝的眼皮子底下骗,在众人早就知道他本性不良的情况下没完没的欺骗成功。
这说明了什么呢,是上面的这些人太好骗了,还是这个骗子太高明?
这可能就是历史的诡异之处。
赵鼎履新上任,按照朝廷的惯例。各路外地的大臣需要“入觐”并顺带与新的首相大人见面。而作为最大战区的最高指挥官,岳飞也在入朝之列。
在路上,岳飞就对他的参谋官薛弼说道:“我这次到朝廷之上,还将奏陈一桩与国本有关的大计。”
薛弼问:“什么事?”
岳飞回答说:“我想请皇上立读书于资善堂的建国公为太子。”
薛弼一惊,连忙提醒道:“身为大将,好像不应该干涉朝政。
岳飞的回答是:“君臣一体,不应顾虑形迹。”
于是岳飞入朝,并提出了他的建议。
史载,当岳飞读奏章的时候,突然有一阵冷风吹袭而来。吹得他手中的奏章摇摇摆摆,而他的声音,也因为紧张和颤抖了起来。
岳飞在政治上的单纯和天真,在此刻表露无疑。
良久,高宗皇帝以极其冷静的语气答道:“岳卿家。我并不会怀疑你的忠诚,然而拥兵在外,这一类事情并不是你应该关心的。”
高宗皇帝的回答直接点中了岳飞的要害。
无论在哪一个朝代,拥兵大将都是不能牵涉朝政的,这是一个很禁忌的话题。
岳飞退下了,脸色惨白,如同死灰。
或许他有些后悔,但作为宗泽理念的继承人,岳飞始终无法克制住自己。
他正在做的事情是………要求高宗把皇权交还给太祖赵匡胤的后人。
再深入一点,岳飞在要求一个年仅三十出头的皇帝立外人为太子。
难道三十多岁的高宗皇帝很老了吗?已经老到必须如此迫切地将皇帝的位置都要拱手相让的程度了吗?
岳飞的举动,不但使求子心切的高宗皇帝大为光火,甚至让一向对岳飞非常欣赏的新任宰相赵鼎也非常不满。
因此赵鼎公开在朝堂上说道:“飞不循分守,乃至于此。”
不但如此,赵鼎还特意找来岳飞的参谋官薛弼,对他劝诫道:“大将总兵在外,岂可干与朝廷大事,宁不避嫌。飞武人,不知为此,殆幕中村秀才教之。公归,语幕中毋令作此态,非保全功名终始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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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一章:反间计
淮西兵变之后,刘豫听说郦琼领着十多万军民前来投诚,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忙命令工匠们“粉饰门墙,增添仗卫”,还特意安排了户部侍郎冯长宁、选锋统制李师雄作为接纳使,前去帮郦琼打点一切。
郦琼一行人等到了以后,刘豫在文德殿上隆重地接见了他们,还把郦琼授予“靖难节度使兼拱州知府”,而郦琼的属下也都有各种封赏。
封赏完毕,刘豫亲笔写信到金国去报喜。
敌方的主力军团集体叛变投诚,一里一外,按双倍计算,这可是个不得了的数目,可谓是伪齐立国以来最大的成就。
因此,刘豫还在信中提出,请求金国出师、和自己一起兵发江淮,进犯南宋。
如此的成就,刘豫还以为金国会有什么赏赐或者赞扬。
可事实让刘豫失望了,刘豫的信函已经发出很长时间了,都没有收到金国的任何回复,更谈不上什么赏赐了。
刘豫的心开始不安起来,到底是什么回事,莫非金国那边的政局发生了动荡?
这回还真让刘豫给猜中了。
在南宋朝廷波澜起伏,激流暗涌的时候,北面大金皇朝的政局也正好在发生地震,其程度之剧烈,让旁人为之侧目。
完颜亶之所以能够接替吴乞买而成为金国第三任皇帝,原因就是他父亲早死,年纪又小。容易受到控制。在金国几个大佬都都不能劝服对方的时候,完颜亶的劣势反而成了优势。让他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在完颜宗辅的安排下,完颜亶让完颜粘罕当上了国相。
虽然貌似升官了,但完颜粘罕也为此而放弃了兵权。在金国这个以武立国的国度里,没有兵权就意味着影响力的下降。
作为报复,完颜粘罕暗中刺杀了完颜宗辅,但也因此同时与完颜兀术和完颜昌等另外几个大佬交恶。
于是乎,一个反粘罕的大联盟在金国暗中成立了。
反粘罕联盟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把完颜粘罕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心腹成员统统调入中央。以便直接控制。
比如把燕京枢密院事韩企先调升为尚书右丞相、把西京留守高庆裔调升为尚书左丞相、把平阳尹萧庆调升为中书右丞,等等。
这些行动,极大地削弱了完颜粘罕的势力。
天会十五年,也就是绍兴七年的年初,在吴乞买第二个儿子浦鲁虎的周密操作下,小皇帝完颜亶以贪污的罪名将高庆裔入狱,并借此案扩大牵连。将完颜粘罕派系的势力连根拔起。
高庆裔在刑场上对前来送行的完颜粘罕哭道:“我公早听我言,事岂至于今日?我死后,我公要善自保重。”
看来,高庆裔对于反粘罕联盟的行为,已经早有警觉,可惜粘罕不信。
后面事情的发展证实了高庆裔的先见之明。
天会十五年七月。小皇帝完颜亶将完颜粘罕入狱,并发了一道《下粘罕诏》:“持吾重权,阴怀异议。国人皆曰可杀,朕躬匪敢私循。
结果是,身陷囹圄的完颜粘罕很快就忧郁而死了。
完颜粘罕死后。金国的内部重新形成了两派势力。
一派是以左副元帅完颜昌、太师浦鲁虎为首,倾向于与南宋讲和的“鸽”派;而另一派则是以右副元帅完颜兀术、领三省事斡本为核心的。主张彻底平定南宋朝廷的“鹰”派。
虽然这“鸽”、“鹰”两派各有各的主张,但是在短时间内,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他就是伪齐的刘豫。
完颜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