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觉得那地方没什么好看,青絮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此时无车无轿的要走到那里怕有些费力。再者,她担心青絮是一时好奇心重,等到了地方觉得无趣,定会埋怨自己的不是,于是劝阻道:“姑娘,那药王祠就是座供奉祠堂,地方偏僻简陋,四周也没什么好景致。”
“在屋里闷了快两天了,若不趁此机会出去走走看看,下回还不知道几时能来。妈妈只管放心,是我自己要去,旁人不会怪责妈妈,你带路就是。”
婆子见状,只好听从,带着青絮她们往药王祠去了。
药王祠坐落在一座小丘之上,走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道旁草丛中不知名的山花星星点点散布着,经历了两日风雨,却不见颓败,依旧坚强绽放,灿烂如许。
青絮摘下了帷帽,原上清风拂面,空气中飘散着青草,泥土,山花的香气,回望丘下,一眼望去,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而头顶上如洗碧空好像就近在咫尺,浮云慵懒,似唾手可摘。
青絮一时心动,抬起手伸向天空,眯着眼睛看着指缝间掠过的游云,轻声呢喃道:“能摘的是今生,溜走的是前世。”
静默了一刻,青絮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嘴边,对着那碧野蓝天喊一声,“啊——”
杏花拍着胸脯,“姑娘,你这是怎么了?猛地一喊,吓了奴婢一大跳。”
跟来的婆子也被吓得后退了两步,朝身旁的桃花低声道:“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细声细气的,没想到这一嗓子喊得声响够大的。”桃花笑着说:“庄户院里的姑娘还不是跟小子一样随意,像这般在四##吆喝也是常有的事,我家姑娘待人宽和,又惯不喜拘束,难得出来一趟,有样学样练一嗓子,也是入乡随俗嘛。”
婆子看了桃花两眼,“还是桃花姑娘会说话。”
青絮回身看着三人,“我是瞧着这里景致好,阔野高天,一时心动,想喊一声,纾解心中郁气,倒是吓着妈妈了。”
庄上婆子是从曾家出来的,自知做奴婢的不该置啄主子,忙笑着回道:“无碍无碍。姑娘觉得畅快就好,前面马上就到地方了,姑娘,这边走!”
行了几步,丘上跑下来一人,身穿蓝地王蝠捧云长衫,腰间系了一条玉扣带,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王陶。
王陶朝青絮等人招手,“絮妹妹!”他快步向青絮的方向跑来,脸上飞扬的笑脸便如他身后的阳光般灿烂。
“是四表少爷!”
青絮挥手回应,“小表哥!”
他跑到青絮身边,微有些气喘道:“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青絮轻哼一声,“还问我,你竟然自个儿抛下我出来游玩。”
“莫气了。”王陶见到青絮十分高兴,“我不是陪着郁大哥来的,怕你跟着不方便,所以没喊你一起来。”
“世子也来了?”
王陶道:“郁大哥行医,自然要拜药王。听说这附近有药王祠,便说过来走走。庄子上还有事,大哥没过来,让我来陪郁大哥,刚听见有人喊叫,我还以为出事了,探头望过来觉得像你,便跑下来了……没想到还真是你!”
青絮指了指顶上,“方便吗?”
王陶笑着说:“有什么不方便,你都到这里了,总不能看都不看一眼就回去,走吧!”
两人有说有笑地一路向上,不多时,青灰庙檐出现在视线中,药王祠到了。
青瓦红墙前立着一修长的身影,乌发束起,玉簪定之,一派清俊舒雅,他仰面看着高天,目光沉凝深邃,似容得下天地,双手负立,任由清风吹拂着青色长袍,袍袖翻飞,飘然若仙。
“郁大哥,是我家表妹来了。”
郁子都回头,绿眸又盈满温柔的笑意,看向青絮,“青絮妹妹!”
郁子都的称呼让王陶眉头微微一蹙,就听见青絮应道,“隆佑大哥,芳华睡了,我闲来无事出来走走,听说这里有处药王祠,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碰上小表哥和你游幸到此。”
青絮望了眼后面的药王祠,“隆佑大哥,你就算不拜这药王,也能当得起‘神医’二字。”
郁子都轻笑,“昨日还嫌我夸你,今日你倒是捧起我来了。”
青絮讪笑,“呵呵,你的医术我都见了两回了,那是实于名归。”
王陶看着两这般熟络的模样,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忍不住打断二人,“絮妹妹,你不进药王祠看看?”
“好啊”青絮怕郁子都提起唱歌之事,忙应和王陶,“小表哥,你带我去瞧瞧。”
王陶朝郁子都颔首道:“郁大哥,你稍候,我带表妹进去看看,一会儿便出来。”
“去吧!”
青絮与王陶进了药王祠。
祠内并不大,地面倒不干净,想来日常有人维护打扫,上首立着一座着汉服的长胡须老公公模样的药王像,下面放着香案摆着四足方鼎香炉,里面三柱香飘着淡淡的香烟。
青絮上前合十双手俯身拜了拜,四处打量了一眼,问王陶说:“这药王祠后面是什么地方?”
“后面是一片松柏林,没什么特别之处。”
“既然没什么好看的,那咱们就出去吧,郁大哥还等着呢。”
青絮说完欲出祠门,王陶唤住了她,“絮妹妹,你且等等。”
青絮停下脚步,回身看向王陶,“小表哥,怎么了?”
王陶抿着唇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你与郁世子很熟?”
“就是那次付出普济寺里认识的,后来到京城碰见过两三面。”
“哦,那你……”王陶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好,生怕一个问不对,青絮会生气,不问,自己心里堵得慌。
青絮看见王陶那个别扭样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看见王陶郁闷的脸,忍着笑对他说:“郁大哥虽与我们萍水相逢,却是椇心相交,当初尽心救治了你和三表哥,前日又冒雨来给芳华看病,论起来以他的身份犯不着如此。朋友之交贵在交心,他待我们诚心,我自然也会诚心待他,小表哥,刚才‘你’了半天,要说什么啊?”
王陶一听,脸上顿时笑逐颜开,“没什么,郁大哥在外面等着呢,咱们出去吧!”
青絮轻笑着摇摇头,应了一声跟上王陶出了祠堂。
第八十三章 绿眸中的疑惑【补更二】
自药王祠出来后,青絮便随郁子都和王陶一起慢步回了庄子。
一路上,王陶与郁子都同行,青絮走在两人身后。王陶惦记青絮,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嘴角忍不住带着笑意。
走到半路,郁子都忽然主动向王陶问起了庶吉士考试之事。
郁子都是何许人,虽不在仕途,却与翰林院中诸位学士都有交情,更得皇帝器重,对于这类策论应试定有自己心得。王陶本不好意思打听,听郁子都主动说起,立时被引去注意力,虚心向郁子都求教。郁子都自是认真指点王陶。青絮一路跟着两人,见二人聊得投契,没有上去打扰。
郁子都和王陶两人一路边走边说话,王陶觉得受益匪浅,回到庄子上时再三谢过郁子都,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增了几分。
到了庄门上,青絮正在告别王陶和郁子都回东跨院,却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众人回头一望,一人一骑疾驰而来。
“前面可是世子?”
喊话间,马已到了庄子门口,一穿着锦衣侍卫模样的男子从马上跳下来,“小的叩见世子。”
郁子都诧异道:“大成,你怎么来了,可是府里有事?”
来人回答说:“国公让小的来给世子您送信,小的到了潭拓寺被告知您来了这里,这才赶了过来。国公请您明日回城。”
“知道了!”
王陶让管事给侍卫大成安排住处,郁子都去见王阳请辞,不料王阳道:“今日下晌老师也派人来寻我,要我尽快回去。我正想去通知你,没想到你也要回城,那咱们正好一路。”
京中突然传信,众人匆忙收拾了行礼,第二天一大早回了上京。
荷花胡同在南城,入了城,王阳一家先到,青絮没在王家停留,与王阳他们道了别,乘着王家的马车回戴帽胡同,正好与郁子都同路。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走,青絮坐在车里,郁子都骑马则跟在车旁。到了东关正街口,青絮撩开车帘,“隆佑大哥,我要往东去了,今日就此别过。”
“时辰尚早,我送你回府后再回柳芳胡同。”郁子都的笑容温和,让人不忍心拒绝他的话,“好了,别跟我说客气话了,走吧!”
青絮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朝郁子都笑了笑,放下了车帘。
郁子都打马继续前行,目光时不时掠过轻晃的车帘上。
明媚的阳光洒在竹帘上,里面少女的脸若隐若现,纯美的眉眼化作一片朦胧的光影,就算看不真切却让人不由得去看。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夜站在院中听到歌声。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众香拱之,幽幽其芳……
郁子都愣怔了一瞬,缓缓收回了目光,手抓紧了缰绳,目光望向前路,可那歌声似乎一直萦绕在脑海,萦绕在心间……郁子都有些恍惚,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隆佑大哥,前面就是戴帽胡同了,你还急着回国公府,我就不留你了,改日再来家中做客。”青絮见快到家了,撩开车帘与郁子都说道。
郁子都敛了心神,看着前面的胡同口,微笑着朝青絮点点头,“嗯,回去早上结歇着吧!”
青絮朝郁子都挥了挥手,叫车夫先行进了胡同。
郁子都看着青絮的马车离开,伫立一刻。
旁边的侍卫轻声提醒说:“世子,咱们赶紧回府吧!”
郁子都甩了甩头,喊了一声“驾”,挥鞭打马离开了。
……
青絮回春意院换了衣裳,便去小冯氏那里请安。
“没想到从寺里出来就下起了大雨,芳华受了寒,烧得厉害,我便留下了陪陪嫂子。”青絮拿出了从曾氏那里得来的玉符,“这是从潭拓寺主持那里给三弟求来的玉符。”
小冯氏虽不满青絮迟迟不归,但见她将从潭拓寺求来的玉符,脸色立时缓和了许多,“在姑娘有心了,我替煦哥儿谢谢你。”
“我比煦哥儿年长,关心弟弟也是应该的。”
“老夫人这几日不见你,心里惦记得紧。工部马侍郎的夫人待会还要来府上做客,我就不留你了,你去荣禧看看你祖母吧!”
青絮出了集雅居,在门口碰见了从倒座房里出来的翠珠。
翠珠上来行礼,“三姑娘。”
青絮点点头,“我今日刚回来,待会儿拜见过祖母,我再去蘅芜院看二姐。”
翠珠目光闪了闪,“三姑娘有所不在,头前两日下雨,我家姑娘在外面吹了风,当时没在意,没承想昨晚受了凉有些发热,刚我过来就是请夫人给寻个大夫,顺道来信香姐姐这里取些东西。三姑娘您一路辛苦了,不如先歇歇,等大夫确诊了明日再去,免得过了病气。”
“既如此,那请翠珠姐姐替我带句话给二姐,让她好好休息,我明日再去。”
青絮去了荣禧堂拜见了老夫人,祖孙俩说了会儿话,青絮回了春意院。
屁股还没坐热,青薇就来了。
“三姐,你可回来了,前两下雨,我还担心你困在山上了。”
青絮让青薇坐下,“下雨时候正巧在回庄子的路上,晚上芳华受寒发热,我就留在庄子上多留了两日,帮嫂子照顾芳华,头前在寺里给你求了道玉符,是大师给开过光的,戴上了驱邪祟保平安的。”
青薇笑着收下了,“还是三姐最贴心,你就给我求了吗?”
“还有三弟,我去以前母亲叮嘱的。”
青薇撇撇嘴,把玩着手里的玉符不说话。
青絮见青薇沉默了下来,又道:“刚在集雅居碰见了翠珠,说是二姐病了,求母亲去请大夫,本还想着去蘅芜院看看,翠珠说怕过了病气,我想着明日过去瞧瞧,你跟我一道去吧?”
青薇愣了一下,“昨个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就病了?”
青絮摇摇头,“不晓得,说是头前吹了风没注意,昨夜里又受了凉有些发热。”
“好吧,明日我陪你过去看看。”
两人说了会儿话,荣禧堂那边派了梅芳来请青絮,青薇两人过去。
青絮从荣禧回来没一个时辰,这会儿又让她过去,不禁疑惑道:“梅芳姐姐,可知道为了何事?”
“是侍郎夫人来了,想见见姑娘们。”
第八十四章 亲事泡汤
青絮和青薇去荣禧堂见了那位来做客的马夫人。
马侍郎是上官鸿的顶头上司,官至正三品,他的夫人到访,小冯氏自然是殷勤招待。青絮到时,她正赔小心地与马夫人说话,眉宇间极尽奉承之色。
马夫人年纪四十多岁,形容富态,眼睛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一条缝,听着小冯氏说话,面色淡淡的,看着青絮两姐妹时似笑非笑的神情,很有些不舒服。
青薇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青絮身边靠一靠,“马夫人看人怎么都斜着眼?”
青絮咬牙哼哼道:“她脸上肉那么多,眼睛都快给挤没了,就算她正眼看你,你怕都找不到她眼睛在哪儿。”
青薇捂着嘴,差点笑出声。
马夫人瞟了眼青絮两姐妹,忽然问道:“两位姑娘好相貌,我听说贵府上有四位姑娘,一位嫁到了孟家,今儿怎么只有两位?”
小冯氏赔笑解释说:“我家二姑娘也是个不争气的,前两日下雨偶感风寒,故此没有来拜见。”
“既如此,那便算了。”马夫人面露不悦之色,“今日叨扰许久,让老夫人和夫人费心了,改日再请夫人去府上做客。今日我先告辞了!”
小冯氏挽留不下,只得陪着马夫人出门。
青薇看着那肥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嘴里咕哝道:“谁惹她了,怎么一说二姐没来,她就走了?”
青絮看向老夫人,见老夫人面色也不大好看,小心问道:“祖母,马夫人怎么突然想起来到咱们家做客?”
老夫人笑了笑,“没事,我乏了,你又刚回来,跟青薇回去吧!”
青絮和青薇向老夫人告退,回了春意院。
路过蘅芜院,两人看见翠珠,青薇正要喊她,结果见她忽匆匆进了院门。
“这丫头不在院子里伺候二姐,怎么在外面转悠?”
青絮拉着青薇往自己院子里走,“别管她了,我是累了,今儿回去可要好好歇歇。”
翠珠进了屋,青莲歪在榻上拿着卷诗集翻看,“走了?”
翠珠抹了抹额上的汗珠,“是的,姑娘,马夫人已经走了。您装病不出去见客,老爷,夫人他们会不会怪罪于你?”
青莲撂下书册,坐起身冷哼一声,“怪我?小冯氏她好心思,不知道打哪打听到马家夫人不知道隔了几层的穷侄子要找媳妇,也不知道她背后使了什么招数让马夫人亲自来一趟。我刚才若去了,这亲事十有八九会定下了。若不是姨娘有心瞧出不对让人打听,买通了大夫,今日只怕她打个措手不及,左佥都御史嫡子我都看不上,一个穷秀才就想让我嫁了,她做梦!”
“姑娘消消气。”翠珠端了杯茶递给青莲,“装病这招用个一回两回不妨事,可时间久了也不是个办法,您总不能装个一年半载?今日奴婢看马夫人出门脸色不佳,这回马夫人没见着您,那下回呢?就算没马夫人,还有别家夫人……”
青莲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心有不甘道:“庶出,就因为我是庶出的就该嫁个不成事的东西?”
“哎。”翠珠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自家姑娘的相貌才行皆是上乘,就是碍着这庶出的身份了,“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放在,那些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