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生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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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生录- 第1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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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帐外,裹着毡子坐在地上值夜的小宫女,这才轻松地听到帐内睡熟的呼吸声,虽则急促而不稳,好在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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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还没有长高,白净粉嫩的一双胳臂却甚是有力,园子里的池水边,用太湖石垒着一座座假山,山石绵延也有一两箭的长短,曲折蜿蜒而又陡峭嶙峋。一条从未见过的小蛇,着一身斑斓的绿色花衣,椭圆的脑袋,尖利的一排细牙,紫红色的蛇信,如豆的圆眼,就那样与冰儿盯视了一会儿,扭动着身躯游走在太湖石中栽种的藤萝间,与那浓烈的绿色叶片、清浅的紫色花穗融为一体,凝神看视,尚能发现风吹花藤的瞬间,与风相逆的异动——那就是它了!
  冰儿心痒难耐,不顾身边嬷嬷和宫女的劝阻,朗声道:“你们放心!我才不会有事!这蛇无毒,就是漂亮得紧,我要得到它!”
  御园的建设瑰奇,才攀上一座高石,下面便是潺潺流水泻过,小心从带着潮气和绿色苔藓的石头上翻身而过,面前更加高耸的瘦漏石块,手足攀附已经越发艰难,回首来时路,那里是临山建筑的一间小阁,精致地掩映在藤萝中间,此刻离得远了,只能看见一角飞檐,绿色和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浅金色光华。
  当站在最高“峰”上,御园景色尽收眼底,一时也认不出究竟是畅春园,还是圆明园,还是去的最多的西苑,只觉得无限繁华在那样的暖阳中熠熠生辉。正有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喜悦,身下传来一声怒吼:“放肆!爬这么高做什么?!”
  她浑身一激灵,这是她又爱又怕的父亲的声音,低头越过脚下层层山石和郁郁藤萝,能看到那个穿一身明黄衣衫的俊秀君王,平素舒展的眉头蹙着,总是上翘的嘴角挂着,显见的是生气了。正在手足无措间,乾隆的怒声又响起:“还愣着干嘛!下来!”
  这次不敢再不听话,可是若许高的山岩,上时容易下时难,太湖石又讲究上丰下锐的瘦劲怪异形态,有处着手,无处落脚,好容易下到一丈多高,再不知怎么办好了,只能怔怔地捱蹭着一块岩石,手指扒着窄细的岩缝,脚尖踩着凸起的石块,看看下面依然很高,没有勇气直接往下跳。
  那些随侍的太监们,咋咋呼呼张罗着,唯有那个一身明黄衣衫的男子,虽则是怒容,却很平静地伸开双臂展开胸怀,对她说:“别怕,阿玛在下面接着你。放心!”
  他的语气是那么笃稳,让人心头安宁,冰儿真的放下了心,手握着近边的一束藤蔓,“刺溜”滑下,又顺势一蹦,整个人像被一团厚厚丝绵被裹住了一般,宽宽软软,毫发无损。
  冰儿眷恋这片刻的亲情温存,赖在父亲怀抱里没有撒手,正想撒个娇说点什么,感觉腰被一钳,紧接着屁股上挨了狠狠两巴掌,隔着衣服,声音闷闷的,一阵往里头渗一般的火辣辣的痛。估计用力不小,又是这从未断过骑射训练、膂力惊人的皇帝父亲打的,冰儿又痛又羞又伤心,特别是见一旁随侍的太监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有看见的样子,整张脸都臊红了,眶子里一层薄泪,在阳光下闪闪晶莹,嘟了嘴轻声道:“皇阿玛……”
  乾隆见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护痛,又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揉那个地方的可笑样子,撒开手斥道:“你不要命了?!这个地方湿气最重,要是在苔藓上猾了,抑或踩空了一脚跌下来,不弄得筋折骨断的,要你半条命?!上回偷偷骑马摔断了骨头,怎么就没长长记性?!”
  “这有什么,我以前……”
  “你以前!”乾隆打断呵斥道,“你以前是个江湖混混儿,死在哪个角落无人知晓也就罢了。现在也是混混儿么?既然你胆子大不怕痛——来啊,传散差,带竹板子来给她立立规矩。”
  “不要不要……”冰儿这下真急得害怕了,伸手拉着乾隆的衣服,她的个子此时还不及他的胸口,小女孩的圆嘟嘟的脸蛋儿,横一道竖一道挂着泪,扁扁嘴儿,下巴皱起一团核桃,乾隆心一软,道:“以前可以没规矩,现在呢?”
  她的倔强,此时像被化开了似的,虽显得委屈,却烂漫得惹怜:“现在不敢没有规矩了。我听阿玛的话……”
  乾隆露了点笑,道:“这才是,饶你这顿打。回皇后那里去!”
  冰儿顿时满心不愿意,乾隆又道:“朕也去呢。”伸出手来准备牵她,恰好看见她的手心,一团乌黑,中间的嫩皮又被藤蔓磨破了些,渗着血丝,又气又心痛,曲起关节敲敲她的脑门儿,又问随侍的人要了温水,亲自用手帕把那脏污和血迹清洗了一遍,才拽着她道:“走吧!回去这伤口还要上点药酒,免得化脓。别磨蹭了!”
  冰儿无奈地跟着,所去的却不是承乾宫的的路径,直到看见题额上“敬修内则”的字样,才知道来的是长春宫。冰儿心下疑惑:自孝贤皇后去世,长春宫一直被保留原有的样子,却没有再住后妃,里面打扫得洁净,然而很静谧。她的脚迟疑了几步,抬头恰见那熟悉的身影迎候在门口:头发乌鸦鸦挽着,簪着数枝清浅颜色的通草花,衣裳都是不加镶绣的素缎,反而越发衬得那脸如汉玉般润白端庄,笑起来不露牙齿,却显得那么亲切自然。
  “额娘……”
  见到孝贤皇后,冰儿突然明白自己原来在梦境之中,可这梦美好至此,自己只愿在这美梦中沉沦下去不愿醒来,含着眼泪扑到孝贤皇后的怀里,真切地闻到她身上好闻的香气。“额娘……”她喃喃地说,“我好想你……”感觉皇后的手轻柔地抚在自己背上,对乾隆笑道:“五格儿都长这么大了!”
  冰儿的眼泪埋在皇后的素缎衣裳上偷偷肆虐,她的心已经经过了太多磋磨,不论是两情纠错,还是生死别离,人生的万般无趣,只在此时才仿佛有了意义。但愿时间就这样停滞下去,幸福永远凝聚在这一时、这一刻。
  孝贤皇后笑道:“说五格儿长大了,怎么这会子哭得还像个孩子?”扶着她的肩膀抬起她的脸,用手绢去擦她的眼泪,问道:“怎么了?”冰儿带着泪笑道:“我高兴呢!喜极而泣!”皇后笑着揉揉她的脸蛋,又正色道:“刚才的事我听嬷嬷们说了。皇上处置得对,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尤其是你,素来性子莽撞,做事不计后果的,更不能任性胡来。”她的美目瞥了瞥坐在一旁静静呷茶、柔和看着她们母女俩的乾隆,转过眸子笑道:“你阿玛实心疼你,虽然作为一国之君有他的为难之处,但他不会不顾你和玲儿的。你可晓得我话的意思?”
  冰儿怔怔地瞧着母亲,她的脸笼罩在一派祥和的灯光中,四围散发着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泽,再别过头看父亲,他却隐在屋子的暗处,明黄色的衣衫也不大显色,脸上的神情一概看不清。皇后许久不闻她的回答,收了笑轻轻一叹,牵着冰儿的手把她带到窗前,不知何由窗外已经是晚间了,深蓝色的夜幕上缀着无数闪烁的星星,皇后指着南方天宇上明亮的一颗道:“瞧,那就是我,我一直在陪着你,你不知道罢了……”
  身边的老嬷嬷不知死活地陪笑道:“公主,您看天也晚了,皇上和皇后也该歇息了。奴婢扶您回自己住的地方吧。”
  冰儿懵懵懂懂跟着老嬷嬷出了门,心里却颇觉得茫然不知所措,长春宫外,突然消失了巍峨宫门和长长甬道,变成了一片开阔的荒草地,接天漫地,杳无边界,冰儿脊梁一寒,回首望去,长春宫也突然不见了,她孤零零站在郊野正中,天地正中,宇宙正中,唯闻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在旷野不断回响。
  “我在哪儿?!”
  声音在胸腔里撞着,却没有回音,只有举头望天时,犹能看见南边天际一枚闪着浅金色光泽的星星,她踉踉跄跄朝星星的方向走去,而长路漫漫,却不知走向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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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更的梆子敲响,冰儿恰恰醒了过来,只睡了不足一个时辰,头脑里却洗过一样异常清明。梦里的一幕幕不像平时似的醒过来就忘了,而是一毫一厘都极其清楚,父亲的严厉眷顾,母亲的慈和温柔,画面一样历历在目,真切得仿佛天天就发生在身边一般。此时觉得脸颊微凉,一摸枕畔,果然是被泪水打湿了。
  听着墙角自鸣钟的“咔咔”走字儿声,无论如何再睡不着了。冰儿听见值夜的小宫女微微的鼾声,忍不住自己披衣起床。因为春天的晚上还有些微微的寒意,所以窗户都关闭着,她轻轻推开其中一扇,让凌晨时清冽的风吹进来。在上书房读书时每日早起,五鼓时已经算晚了,如今倒是散漫了这些日子,不过犹记得春秋两季每晨的五鼓时分,正是天色最晦暗的时刻,也是最寒冷的时刻,此刻远望,宫墙沉沉,隔着外头的灯火,隐隐可见墙边漫射出的片片暖光,可是天空依然是黑沉沉一片望不到边际。今夜星空,不如梦中澄澈,星星虽有,也只是淡淡的隐在薄云之下看不分明,冰儿看着南方天空,想去寻找梦中皇后所指的那颗明亮的星星,却怎么也找不见。
  她不由自失地笑了。
  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自己怎么可以把这些虚幻如此当真!梦中那些温馨和美好,早已不复存在,而那个还不足阿玛胸口高的小女孩,也早已蜕变,结成硬茧,飞出来的不知是异常美丽的蝴蝶,还是丑陋平庸的蛾子。她的泪水在黎明前最暗沉的时光中,被风吹硬在脸颊上。而白天时和敬公主小心叙述的一幕幕,煎熬似的烙刻在心底,让自己对一切绝望到极致。
  这黑沉沉的世间,一切只有靠自己!哪怕与天下为敌,与家人崩裂,也只有自己做自己的决定,才能无悔。
  耳边突然想起小宫女怯生生的声音:“主子醒了?是不是要喝茶?”
  冰儿回身,对角落那个看不清脸的小姑娘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操心我,我醒来了,睡不着,想到外头走两步。”她到小宫女身边,手指伸在嘴唇前“嘘”了一声,轻轻道:“你别吱声,我就出去走几步,此时外头下着千斤,谁都出不去。”
  小宫女大概应差还不久,果然不敢多管她的闲事,只是体贴地从衣架上拿了一件斗篷为冰儿披上。冰儿把领口系带打上活扣,蹬着软底的便鞋,轻轻走到卧房外的石阶上,晨风如水寒凉,她真的只是走了一两步就不再前行——前路黑沉沉的,压得人几欲窒息,而她知道,自己终将走进这未知的一片黑沉沉中去。
作者有话要说:  俺利用病假更新那么长的番外,福利吧?!好人吧?!
  潜水艇们快冒泡出来鼓励我把!!

☆、思深远丹心无用

  隔几日一个晚上,乾隆来到慈宁宫,看起来似乎情绪已经平稳了下来,虽没有多少真切的笑意,总算不阴沉沉地挂着脸了。他给太后请了安,服侍太后睡下了,又与皇后和众妃嫔说一阵宫里家常,最后把视线落到冰儿身上:“冰儿啊,今儿你情绪不好?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呢?”
  令妃大惊,偷偷瞟瞟冰儿,冰儿笑道:“皇阿玛今天高兴,我怎么会不高兴?我又没什么不高兴的事儿。”
  虽是笑容,但乾隆敏感地察觉到冰儿弯弯的眉眼、浅浅的笑涡下复杂的情绪,他瞟瞟令妃神不归主的样子,道:“这些日子听说七格格身子好像有些不适,令妃,你是她嫡亲的母妃,你多去照顾着她点,朕也放心。冰儿就到皇后的承乾宫去住几天吧。”
  皇后脸色不由有些不怡,又不好说什么。令妃知道乾隆在疑心,心中大急,却也无从分辩,唯有称是。冰儿有些心急,道:“我有点想家了。”
  “这儿就是你的家。”乾隆道。
  “这儿是我娘家。”冰儿道。
  乾隆拳头一握,欲待说什么,突然心思一动,深深地看了冰儿一眼,冷笑道:“你想回公主府了,可以。明儿早上,朕就叫人打发你回去。回去后请你恪守妇道,朕不迎,请你不要自归。”冰儿心知乾隆是断了她回来求情的路子,想发狠说句什么,又克制住了自己,蹲身道:“谢皇阿玛!”乾隆盯视了她好一会儿,却只是挥手道:“你自己珍重自己。跪安吧。”
  晚上令妃被召侍寝,西围房里,乾隆道:“今天是不是有谁来见了冰儿?是你告诉朕呢,还是朕自己调侍卫当值的记录来看?”令妃情知瞒不过,跪倒在地道:“皇上恕罪!”
  “朕谅你不会胡作非为的。但是你也别给朕知情不报。”
  “臣妾不是请皇上恕臣妾的罪,臣妾请皇上恕三公主的罪!”
  “是她?”乾隆皱了皱眉头,“她们倒是姊妹情深么!”
  令妃忙道:“皇上,这正是三格格可恕之情。您要杀英祥,现在已不是秘密,您也没有为五格格想想,她后半辈子孤苦伶仃怎么过?三格格是受孝贤皇后重托要照顾五格格,她没错!”
  乾隆好一会儿没说话,开口时已是语带凄楚:“冰儿的家事,除了萨郡王这个糊涂蛋,谁又有不可饶恕的错呢?萨郡王位虽不高,朕一时却杀不得他。阿睦尔撒纳是狼子野心,但他们蒙古人是一条心。这次的事(1)出来,额琳沁已经赐死,色布腾巴勒珠尔只怕也……萨楚日勒颟顸无能,然而在科尔沁仗着年高,最得敬重。何况他虽然两边逢迎,其心不忠,却与额琳沁不一样,并无实质性的大过错。若再杀他,正法的蒙古王公太多,科尔沁和喀尔喀不服气,必当大乱。但朕若不稍加惩治,他以为朕下不了辣手,希冀着还要骑墙观望,科尔沁和喀尔喀的那些王公都是和他一样的心思,想看着朕的反应,若是朕柔弱太过,便正好趁隙作乱,任着这样发展,必然惹出泼天大祸,难以收拾。你给朕想想,其间权衡,朕难不难?!敲山震虎,只有让英祥他……”他欲言又止,半天道,“冰儿不要惹事才好!”
  令妃从未听乾隆在自己面前讲这么多军国之事,听懂了大半,也知道情况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不敢顺着乾隆的思路多言语,只垂泪道:“只可怜冰儿……”
  乾隆苦笑道:“你知道的,傅恒那里刚传来的噩耗,四格格已经没了(2)。纯妃平素多刚强的个人,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就瘫软得旁边人都扶不住,现在还在床上晕着未能起身。朕身边成人的女儿,若除去冰儿,也就只剩玲儿了,朕并非无情人,何苦把自己儿女都逼到如此!也不怕你知道,朕刚得的线报,此番阿睦尔撒纳从朕的眼皮子底下逃掉,色布腾巴勒珠尔逃不了干系,他阻挠班第用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阿睦尔撒纳创造逃跑的机会,甚至泄漏大军的动向给阿睦尔撒纳,他们都是元□□的后裔,自然骨子里是一心。朕怕这事查实,若是瞒不住天下人,玲儿也和冰儿一样要守寡了。”
  令妃听得脊骨发凉:皇室无亲情,却不料如此可畏!乾隆还在说着:“……朕本想把冰儿看在宫中,既是防着萨楚日勒有劫持的事,也是怕冰儿鲁莽好强,搅进这个是非圈子。就看萨楚日勒有什么响动好再做处理,上回见他一味地哭,并无主意,心已经放下了一半。不过怕事情还有变数,特别冰儿强自出宫,朕颇为担心。”
  令妃也听出另有内情,但又不便打听,只好说:“只不知道臣妾怎么为皇上分忧?”
  “什么都不必告诉冰儿。而且她也未必信朕。”乾隆又是苦笑,“小时候觉得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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