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张泰来算是把《中庸》讲完收尾,见冰儿双眸涣散,叹息一口道,“也罢,你先背一背吧。”
冰儿为读书挨了那么多苦打,如今不敢太过不用功,好在记性真是极好的,加之每句话一百二十遍地读,也算是滚瓜烂熟了,因而开口背诵还是挺流利:“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现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中庸》不长,言语也比《论语》浅近一些,所以虽偶有不辨句读的情况,总体还是无误的。
张泰来道:“甚好!先记在肚子里,或许以后遇到事情,回忆出来就顿悟了。明日起要开讲的是《孟子》,《孟子》有些激烈,也有些迂阔,但说理畅达,譬喻生动,文字也要浅易些。”冰儿一见《孟子》这书几乎是四书中最厚的一本,倒抽一口凉气。
下学后回到自己的屋子,恹恹的有些没劲,苇儿端着茶过来,轻声道:“先用点茶水吧,放得温凉恰好。”冰儿喝了一口,厌弃道:“不好喝。”苇儿道:“这可是皇上刚赐下来的松萝茶!”
“就是不好喝!”冰儿有些恶声恶气的,“我要喝甜津津的玫瑰膏子。”
苇儿心道这主子还真是个俗人,心里腹诽,嘴上不敢说,换上了“甜津津的玫瑰膏子”,看冰儿一饮而尽,又道:“主子,蓉格儿就要走了,看了日子,说后天好呢。”
冰儿怔了怔,苇儿又说:“按例呢,宫女出宫,是自己主子赏赐的,总不低于三十两,情分深些的还要优厚些。不过公主这里的银钱,除了打赏用的之外,前阵子还嘱咐小正子去宫外买些玩意儿……”苇儿说到这里不由又有腹诽:崔有正这个狗才,哄了冰儿拿钱“买稀罕物”,十之八九都要侵吞,冰儿看似民间来的,物价啥的都知道,却从不过问,任崔有正从中渔利,虽然苇儿不是好搬口舌的人,还是忍不住带了点意思:“奴婢查了账册,似乎没余下多少银子了。公主份例一月二十两,虽然吃穿用度都是公中的,不过好赖平素打赏、或年节进奉上头主子,也难有结余,如今在宫中还好,皇上还有些颁赐,若是将来分府出去,只怕有些个小人要作弄主子的银钱呢!”
正好这时王嬷嬷进来回事儿,听到苇儿的话,不由脸上飞红,立着眉毛阴阳怪气道:“哟,苇儿姑娘这是在给主子烧什么火呀?谁要作弄主子的银钱,姑娘倒是报个名儿来啊!”
苇儿知道王嬷嬷心虚,又起了误会,但对她,自己一向不敢也不愿多言,赔笑道:“王嬷嬷是听左了!奴婢说的是‘若是’。”
王嬷嬷冷笑道:“姑娘自是忠心耿耿的!我们老婆子家,到哪里去望姑娘的项背!”苇儿气结,但看冰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知道也指望不上她调查清楚后为自己说话,只好咽下这口恶气,道声“是”,又问蓉格儿放出去的赏银。
冰儿问:“那我还有多少钱?”
“约合五十两吧,可能还不到些。”
“那就赏五十两好了,正好是一个大锭子,也好看。”冰儿道。
苇儿一听,敢情这主子就不管明日的花销用度了?这尚未足量的五十两都全赏出去了,明儿要有谁来颁赐个东西或传个要紧话什么的,拿什么打赏啊?不由要发言制止:“主子对蓉格儿的恩义,奴婢们自然知道,不过要是蓉格儿知道主子把私房都挖空了,只怕也要过意不去呢!奴婢看,还是照例子赏三十两,三个十两的大锞子;另外,主子那里有用不上的衣料首饰,倒不妨赏下去。蓉格儿出了宫也要嫁人了,宫里的首饰到底不一样的。”
王嬷嬷冷言冷语道:“敢情!咱们公主的衣料首饰哪件不是价值昂贵的?苇儿姑娘和蓉格儿姑娘姐妹一场,到底情分不同,拿着主子的东西好卖个好儿。”
苇儿胸口不由一起一伏,抗声道:“主子你听听!王嬷嬷把奴婢想成了什么?”不由眼圈红了想哭,硬忍着没敢。
冰儿最不耐烦她们这样子,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吵的!蓉格儿跟了我一场,情分也不一般呢!衣料首饰放在那里不用的多得是,旧了怪可惜的,赏人挺好的。叫蓉格儿过来,把我的首饰盒子和衣料箱子搬过来。”
蓉格儿来时,冰儿已经从衣料堆里翻检了好几件出来,见她来了,还没等请安行礼,先笑融融道:“你瞧,这是我挑的,我觉着你的皮肤最衬这些颜色了!”蓉格儿打了个愣,一瞧,冰儿在条炕上铺陈了一件平金的梅红缂丝,一件香色的妆纱,一件雪青绣紫丁香的衣料,又在翻皮货,不一会儿就找出了一件猞猁毛里子、绣金大红缎面子的女褂。拍拍手上的浮毛道:“你看还喜欢不?”
蓉格儿鼻子一酸,不由跪下道:“主子!奴才哪有那么大的福气,这可是主子的衣裳!”王嬷嬷正看得眼热,见蓉格儿几乎要流泪的样子,心里又妒又气,不由自主要说风凉话:“哟!你的福气可大了海了!只是主子的衣裳,只怕你到人家也没机会穿罢!”
冰儿喝道:“关你屁事!我乐意送,蓉格儿乐意穿就穿,不乐意就压箱子。”扭头又翻首饰盒子,拣了一对金累丝镶珍珠的虾须镯,一对赤金錾的镂花葫芦耳坠,一串迦南香数珠,找了一会儿又问:“我有一件镀金点翠的蝴蝶簪子到哪里去了?”苇儿瞟瞟王嬷嬷,王嬷嬷脸一白又一红,斜着眼睛盯了苇儿一会儿,见她有忍气吞声的意思,便也不说话,仰着头瞧着后遭。果然还是苇儿陪着小心道:“今儿找不到也不急。”冰儿从来在这些东西上不大在意,丢过手另外寻了一支细珠嵌的水仙花簪子,连着盒子一起抱给蓉格儿:“给你,算是我的心意!”
蓉格儿一向服侍冰儿这个别扭奇怪的主子,受了不少气,暗地还哭过几回,没成想冰儿脾气爆炭一样,性情却是真挚而讲义气的。今儿这番赏赐,价值已经远不止三十两纹银,蓉格儿双泪直流,连连叩首道:“主子赏赐得太多太重了!奴婢怎么受得起!如今就要离了主子,奴婢心里真不舍得呢!”
冰儿道:“这些身外之物,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叫你拿着就拿着!你以后还回来看我吗?”
众人愣了愣,苇儿小心翼翼回道:“宫里规矩,出宫的女子是不许再回本主儿这儿的。”冰儿一怔,原本大大咧咧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一会儿眼圈鼻尖也有些红:“既如此,你拿着这些东西,就当看到了我……”蓉格儿呜咽出声,重重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奴婢一辈子为主子进香祈福!这两日,求主子让奴婢再服侍最后一回。”冰儿上前亲自扶她起身,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太监过来传话,说乾隆叫五公主到西暖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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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所料又是考评功课,其实下午时乾隆已经到上书房视察了一回,大概见冰儿又是昏昏欲睡的样子,顾及着她的面子,没有当面出她的丑,但也不会轻易就放纵了。
“四书已经学了三本,听说背得还可以,只是都不懂意思,这样学有什么用处?”
冰儿苦了脸道:“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每天也温故了,就是不能知新。”
乾隆突然听她居然活用了一句,诧异之余,“呵”地一笑,冰儿不知他笑什么,怕又是怒极反笑,偷眼打量了一下,却又不像。乾隆微笑道:“读书总强过不读书。虽说各王府的格格们,也有不识字的,不过礼制气度从小儿就培养,识不识字只是各人家见解罢了。你却不同。朕叫你读经史,也不指望着你就能写八股文,更不指望着你还能成大家。但有些浸润,也就足够了。等四书读完,底子也该打好了,接下去也不用特为学五经,《礼》可以看一看,《诗》可以看一看。倒是史书需要读一读,懂得先头的事情,才好对今朝的事情引以为戒。”
乾隆手里还有几本宗室中才女的诗集,本打算赏下来刺激刺激冰儿,但今天考评得居然心情大好,也不愿诗词的悲切旖旎起了反作用,寻思了一会儿,从御案上取了一支新湖笔,说:“这支笔赏你。以后读书有进益,朕还会加赏。”
冰儿大喜过望,乾隆见她满脸绽着的笑,跟新开放的牡丹花似的的娇艳,连颊上两个小小的梨涡都比往常深了好多,心里着实欢喜,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太后已经下了懿旨,册封娴皇贵妃为皇后,册文册宝大约这个月就要办好,朕虽说着不让外间的公主福晋命妇进来贺喜,不过宫里的嫔妃公主还是要热闹一热闹的。”冰儿脸色一滞,乾隆自然明白她想什么,警示道:“你仔细,这是宫中的大喜事,别闹出不痛快来,朕也保不得你!”
冰儿嘟着嘴道:“皇阿玛要继立皇后,只怕我亲额娘渐渐就该到脑后去了。”
乾隆眉头一蹙,脸上换了严肃的神情,倒也没有发火,声音沉沉道:“朕的心事要你揣摩么?朕的嫔妃都没有敢妒忌的,你吃个什么味儿!”见冰儿挨了训斥,鼻尖有些红红的样子,后一句话虽不忍心说还是得要说出来:“太后懿旨里还有,你素来是孝贤皇后抚育,皇后仙逝之后,暂住在朕的宫里,宫中新后正位,又无子女,就由新皇后来抚育你。这阵你叫你的宫人拾掇拾掇,月底前搬到皇后的承乾宫去住吧。”
“果然是皇阿玛不要我了!”冰儿已经潸然泪下,口不择言,“不要我就不要我,宫里多的是空房子,不拘哪儿,打发我住不就得了!”
乾隆虽有些生气,但见冰儿确实是愁苦情貌,也未忍呵斥,只说道:“胡说什么!本朝皇帝,抚育皇子或许有之,把公主带在身边抚育的你可曾看见?本来在朕这里只是暂住,女儿家的一些东西,朕又不会教你,自然是后妃来教导。你没两年也该指婚下嫁了,怎么管理家事还是一窍不通。皇贵妃毕竟在孝贤皇后身边学习了那么多年,总可以教一教你,免得将来出嫁了还是这副体统。”
“我不要学,我不要嫁!这儿我呆不了,我就剃了头当姑子去!”
“胡说八道!你懂几句佛法?就想进佛门?你以为那是让你避世的地方,碰到不顺心的事儿就躲一躲?”
冰儿更加难受,也不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本能就是逃避,因而扭过身子就朝门口跑,乾隆一声断喝:“放肆!回来!”冰儿脚步一顿,停在那里,原本还挺高兴的,这会儿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落。
“朕允许你跪安了吗?你瞎跑什么!”乾隆道,“过来!”
冰儿一步一挪地走过去,乾隆看她哭得伤心,也不忍心责骂太过,又不能全然不顾,只好出语吓唬吓唬。“上次的板子忘记了?”乾隆不怒自威地看着她,“上回不过是略施薄惩,真像模像样打你一回,你就该在床上躺一两个月了!还以为朕拿你没辙么?不许哭了!”
上次挨打的记忆太深了!冰儿想到就胆颤,不由觉得委屈万分,忍了好一会儿没放声儿哭,终于还是忍不住,拿手抹着眼泪哽咽着说:“怪道人家说‘人生读书忧患始’,我原先再怎么着倒霉,也不像如今,有人管没人疼,三天两头挨打受罚。”
乾隆啼笑皆非,拉过她来,见冰儿歪着脑袋还要躲闪的样子,拍拍她的后脑勺道:“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莫名其妙怪读书做什么?宫里有你这样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的人么?太后和朕的旨意还敢质疑,要是宫女太监,脑袋都掉了八百回了!这次的事儿已经定了,你少发无名火,也不用迁怒于读书什么的,回去收拾吧。”
冰儿不服气地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和这里八字不合,我收拾收拾,皇上放我出宫去吧!”话音刚落,“嘣”的一声,脑门上挨了重重一敲,眼前顿时金星乱冒,乾隆怒道:“你不挨打受罚谁还挨打受罚?读了那么多书,说话还是没个轻重忌讳!出去?两条路:嫁人或死了。你自己个儿挑吧。再在这里耍无赖,真当朕对付不了你么?!”
冰儿欲待放声痛哭,想到乾隆刚才的警告,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要自己乖乖屈服,很可能再动用板子,那么重的责打,实在是捱不下来。这才第一次发现,宫里的规矩,是要人绝对服从,不给你半分放纵的机会,就连自由自在的哭哭笑笑,原本也是一种奢侈。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的更新恐怕又不能保证了。各位养肥了看。
☆、勤内治皇后正位
娴皇贵妃乌喇那拉氏,由太后下懿旨,正位中宫,成为乾隆的第二个皇后,承乾宫原就是乌喇那拉氏当妃子时住的宫殿,此刻升级为皇后所住,一例铺陈全又更新,皇后铺宫,有不少金器,眼见得承乾宫里璀璨耀目,果然不是当妃子时的光景。
冰儿移宫到承乾宫,自己占了一个偏殿,比起原来挤在养心殿后,自然是宽敞了不少,然而心里却不痛快。叩见新皇后的时候,别人的脸上不论真假都是喜气盈盈,唯有她拉长着脸,仿佛皇后欠了她一屁股债似的。皇后刚刚正位,也不好意思对并非己出的子女显得冷落,叫别人落下闲话,对冰儿还是笑意融融,心里的厌恶却比原来愈加厉害。
后宫一般无嫁娶或年节的大事,后妃的主要工作就是侍奉太后,抚养幼年的儿女。太后的慈宁宫里,总是一片喜气洋洋、暖意融融的。这日上午,新皇后带领着后宫嫔妃来给太后请安,太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对皇后道:“你别看皇帝他天子威严,其实他们爱新觉罗家的子孙,都是重情的。那年慧贤皇贵妃殁时几个月来,皇帝身边的人偷偷告诉我,日日皇帝的枕巾都是湿的,也只有孝贤皇后才劝得住。后来,孝贤皇后英年早逝,我瞧着皇帝有一年多都没有走出伤痛去。”她怜惜地瞧着皇后:“委屈了你了!”
皇后心头一酸,强笑道:“臣妾有什么委屈的!让皇上高兴,无忧无虑地处理前朝的事情,才是我们宫中女人的本分。孝贤皇后的贤惠有口皆碑,臣妾正该学着,哪里敢有怨言?”
太后素来是不大兜揽事情的性格,然而宫里这么多年,对什么都看得很清楚,皇后那拉氏原本头脑聪明偏又性格直硬,不大肯随和人,并不是特别受宠,一路升上来,性格虽比以往磨圆了不少,骨子里还是有丢不掉的一些傲气,此番这话,看着冠冕堂皇,实则恰是积怨于心,表白无意而已。如今,皇帝不再为先头孝贤皇后日日伤怀,但之于新皇后,未必满是热忱,不过循例不违罢了。太后只点点头道:“你的心思我明白的。如今皇上正是不惑的年纪,你软和温柔些总归可他的意。”
皇后硬挤出一个笑,欲待说什么剖白,太后却又对令妃招招手道:“你来!”
五六年间,令妃从低微的常在、贵人,无所出的情况下升迁到妃位,是后宫新近嫔妃都不及的,那些与她差不多同龄的妃嫔们,嘴上不说,暗地都有些不以为然——令妃不过内府包衣出身,父亲是个低微的奴才,女儿晋位为妃后也不过升个管领;母亲还是个通房的丫头,也是倚着女儿才有了姨娘的名分;她自己原本不过宫女,长得清秀却不算漂亮,亦只是跟随孝贤皇后时读了两句书,算不得才华横溢,见人时总是一副和善而怯怯的样子。——偏生乾隆喜欢她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