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扶苏久混江湖,知道必定是龙婴有什么事,这些轿夫忠于主子,心下着急,但又受命送客,脱身不得,所以很觉煎熬。他本来不用乘什么轿子,当即做个顺水人情,拱手道:“朋友,若有什么事,请去吧。我这里原不用什么照顾,代向贵主人道谢。”
青羽听了,也忙要下来。小罗刹拍手,“就是就是,你们要轿子,另外再雇好了。”嘉却莞尔端坐道:“瞧谢先生,先做了人情,逼得人不得不跟似的。却不知道,龙英雄既然好心送我们,一有风吹草动,就半途撤回去。知道的说是龙英雄的手下忠心为主,不知道的,还说龙英雄虚做人情呢!这名头可不中听得很,龙英雄岂不冤枉?”
她是跟谢扶苏抬杠,但落在有些人耳朵里,却无比有道理。小罗刹心忖:龙哥哥重名声甚于性命,若被人扣上污名,一定气翻了。若知道我在这里没看出来、没拦着,那指不定多长日子都不肯理我了。哎呀呀,这什么谢郎中、青羽姐姐,样子客气,暗里却下这种绊子!我非逼他们坐回轿子再说。以后有机会,偷偷地杀了他们,绝了后患!双手一扬,杀气顿生,谢扶苏自也当仁不让,警惕地盯着她。
碎剥寒叶闲敲户(4)
嘉却又一笑,“江湖救急如救火。龙英雄送我们下山,是他的好意,但他若有事,我们霸着人手不放,那是我们的不义。”偏腿下轿,也示意青羽下来,向小罗刹拱手,“妾身断不能做那样不义的事,烦请姑娘速速带人回去,忙你们的事。龙英雄的善心,妾身容后再当面答谢了。”
她一言令场面肃静,又一言解围,小罗刹偏头想了想,觉得理都在她那边,暗忖“难得这位大嫂考虑周全、心又好”。
倒是欢喜,撮唇呼哨,便带几个轿夫走了,一手仍揪着胖厨,胖厨百忙中不忘回头叫:“嘉老板,以后有机会再向您请教!”
嘉笑着挥挥袖子,“您回吧。”折转身向青羽道,“这个人知道自己干的是哪门手艺,也肯花全部心力在里面,不管学什么,总要有他这样的全情投入,才能上道儿。”
青羽肃然应下。嘉面带微笑,看了他们最后一眼,“今天就这样了——你们哪,保重身体,也许不久之后又会有什么事发生吧!”向他们挥挥手,笑得那么开心,独身向西走去。
坊主……神情举止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呀!是因为对她有所期待的关系吗?青羽看着面前的道路,有些茫然。身边的每个人好像都有厉害之处、也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她,能做什么呢?
山路清幽,又剩下青羽跟谢扶苏两个人,相依相随着回家了。从前种种事情,都像一个乱梦,梦怎么样都能做完,只有他们两个一块儿回去,这好像永远不会变。青羽小声叫:“先生!”
“嗯?”
“真对不起,秦少爷说他们家里要找我麻烦,叫我躲一躲,后来我又送他离开,不知怎的越走越远,闹出这么多麻烦来。”
“没事。”
“豆子剥出来放那里,不知有没有干掉呢。如果放汤不新鲜的话,我们煮笋干豆子好不好?”
“好。”
谢扶苏的回答,怎么总是这么干巴巴的?青羽叹口气:先生果然生气了吧?
“对不起!”
“嗯?”
“先生要骂我,就请骂出来吧!不要再这个样子。”青羽眼里噙着泪水。
谢扶苏终于多说了几个字,“你怎么了?我没有要骂你啊!”
“可是先生这个样子,不是很生气很生气的样子吗?”青羽站住了,大声道,“所以请骂出来吧!”嗯,她虽然害怕被骂,但也比这么冷冷地僵着更好。
谢扶苏叹一口气,弯腰看她,“我没有生你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
“呃?”这次终于轮到青羽用一个字回答他了。
“因为没有考虑周到,留你一个人在家,害得你被拐走,还遇上了危险,我非常生自己的气。所以一直在想:我应该怎么样改正,以后不能让你再遇险。”谢扶苏的口气好认真好认真。青羽“哦”了一声,心底慢慢地暖和起来,好像要化了一样,虽然有点儿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配得上,不过……这应该是幸福的感觉吧?
路边有个小茶棚,谢扶苏对青羽道:“去歇歇再说。”青羽是稍稍有些累了,笑着答应,跟着谢扶苏进去,那看茶馆的展眼望见,笑嘻嘻就倒了两大碗凉茶奉上来,“桑叶甘草茶!谢先生,您老用着!这茶不用您的钱,前儿咱狗剩的急抽风多亏了您老咧!您老这又是出诊哪?”谢扶苏笑笑,看茶馆的人窥着青羽道,“这位姑娘这是接了谢先生出诊,送他回去?哎,要说谢先生这医术、这人品,是没得说!该当送,该当送!”笑得那个挤眉弄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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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剥寒叶闲敲户(5)
青羽怪不好意思的,谢扶苏已道:“这是我新收的徒儿。”
看茶馆的“哟”了一声,“难怪!先生房里是缺个人——可是谢先生,这般人品的姑娘,您忍心带人家远远近近地跑?”说着,越发挤眉弄眼。
青羽羞得埋下头去,谢扶苏正色道:“这是引秋坊的姑娘,从前的老朋友托我照顾一段时间的,不好胡说!老哥,玩笑归玩笑,小姑娘名声要紧的!”
看茶馆的忙点头,冲青羽哈个腰,“瞧我这张嘴,姑娘您别望心里去!”上下再看她一眼,啧啧赞道,“真是那地方的姑娘,瞧这通身的气派儿!姑娘,您怎么又来学郎中了?”说着,向谢扶苏作个揖,“人家毕竟是小姑娘家,先生您勿怪!”
原来栖州既以扇业为民生大业,扇行的地位较高,尤其是引秋坊,嘉老板一个孤身女子清清白白做下江山,尤其叫人钦佩。青羽看起来是这么柔柔弱弱一个姑娘家,在嘉老板手下制扇那是再妥帖不过,出来跟个走方郎中做徒弟,那自然是委屈了。所以看茶馆的奇怪着动问一声,又怕得罪谢扶苏,故告个罪。
青羽已红着脸答道:“我笨,做不来扇子,跟在坊主身边没什么用……其实,医术,我也学不太来。”把自己之笨再承认一次,愧不可当。
“不,她很聪明。”谢扶苏在旁边淡淡道。
青羽看了先生一眼,不知道这是替她打圆场,还是聊表鼓励。看茶馆的却当真了,呵呵笑道:“这么水葱样的姑娘家,当然是聪明的!”说着,又有新的客人来,他大毛巾子一甩,上去招呼。青羽这边总算清静下来,松口气,喝茶不提。
他们两个不说话,旁边桌上客人说的话传过来,就尤其听得通彻。几句话一入耳,青羽眼睛瞪圆了,看了谢扶苏一眼。
你道什么?
原来那几个客人说的是——
“你听说过没?横行的逆天大盗,前儿吃了瘪啦!”
“嘿!可不敢冒犯,得叫逆天王。”
“是,是……这逆天王呀,前儿听说跟一个人打,愣没讨好。”
“哟?道上什么时候出过这么个英雄?”
“就是没人知道啊!可惜不是比武,没放话,所以道上晓事的谁也没赶上去参观。就一位过路的远远见了,说打得那叫个漂亮!对手好像先耗过真力后劲不继,逆天王还是没能讨上好去,因怀里抱着个姑娘,就拿那姑娘挡着对手招式!对手顾忌着玉瓶儿,才叫他挟着姑娘从容而遁了。听说呀,他们好像在争这个姑娘!”
“那位英雄是谁?那姑娘又是谁?”
“天晓得!这不就是没认出来吗?说是穿身再普通不过的青布袍子,飘飘然有神仙之姿。那姑娘呀,一定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要不怎么能叫两个高手抢?要说他们的身份……来来,耳朵凑过来!——八成是宫里的!”
“啥?”
“逆天王一直跟官家过不去,官府不是出告示捉拿了嘛?就前几天,他们又劫了少城主心爱的狗大将,半城官兵出去捉拿他们了!所以呀,你说,那姑娘跟王宫有没有关系?突然冒出来的英雄美女,不是宫里来,是打哪儿来?”
“……”
他们说得热闹,青羽自听到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就把脸臊得埋进桌子里面去。谢扶苏笑笑,对她道:“喝茶,再赶一会儿路就到家了。”
青羽当他没注意隔壁桌的说话,面红耳赤,不知该怎么说。谢扶苏将碗中茶饮完,道:“风吹过去,波纹越扩越大,可是水还是水。”
碎剥寒叶闲敲户(6)
青羽细嚼此语,大有禅意,方知谢扶苏什么都听见了,只没往心里去,顿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仿佛与清风相处,心下也清了,人家说东说西,都可以不去理。只是欢欢喜喜地饮干茶,与他走掉,过那么平凡又幸福的日子。看茶馆的来收碗,看见碗下的钱,叫一声:“嘿,谢先生,您怎么这样?”谢扶苏回头,向他微笑着抱抱拳,看茶馆的满口埋怨,“谢先生哪!您哪!唉!”可眼里都是笑。他身后,聊逆天王事件的,从一桌两个客人,发展到一堆人。栖州由扇业带动商业,来往行脚奔波的大小商人很多,旅途寂寞了,黑白两道、英雄美女,是最好的消遣。聊完了,上路,可以将这个话题跟新的落脚点、新的人们去聊,朋友就是这样越聊越多,传奇也就是这样越扩越远。青羽发现自己一点儿都不在乎自己被他们说成什么样子,只要先生的身影,还是踏踏实实地在面前;只要回家的路,在脚下一点点变短。
那时候,青羽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又会遇上一件事,为许多人的人生带来极大转折。
事情的发生也算有点儿征兆:乌鸦在树枝上叫,白色的灵旗飘起来,还有哭声传出,无论怎么看都像在办丧事的样子。有些人可能会认为丧家不吉利,会绕路而过。但谢扶苏跟青羽都不是那种庸俗的人,该怎么走还怎么走。谢扶苏经过时,很肃穆地静立致意,青羽也跟着静立,向这个不相识的人家致以礼貌的哀悼,然后就可以上路了,可是……
我们主角,总难免经历几个“可是”。
灵柩正好抬出来,大约是暴疾而亡,而且这家人的经济状况也不太好,所以没有用多好的寿材,只是两层漆的薄板。
丧家的人有十几个,包括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三个哭灵像唱歌一样的女人、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还有——一个巨人。
这个巨人趴在棺材上,像趴在一个小火柴盒上似的,哭得撕心裂肺,忽然咚的一声,跌倒在地,巨大的身躯溅起一蓬尘土。
老婆婆和三个女人顿时尖声大叫:“爹啊!你怎么把四伢子带走呀!已经有三个儿子陪你,你怎么能把四伢子也带走啊!!”
青羽当时就觉得后背有冷汗下来。
谢扶苏皱皱眉头,一言不发地过去,摸了摸巨人的额头,把了把他的脉搏,取面部、后颈、虎口三处的穴位,加以揉按,一边皱眉看了看周围,道:“拿个什么东西帮他挡挡阳光,取湿毛巾来。”
原来这人是伤心过度、疲倦脱水,加上太阳一照,故昏厥的。他这么大身子,不是轻易移得进屋里,谢扶苏只能采用“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的法子,叫人搬东西到这里。
老婆子推了孩子们一把,“去!”孩子们啪哒啪哒跑进屋中,而女人们就掏了帕子去附近的井里蘸水。须臾,湿帕子搭上了巨人头——三块湿帕,刚够遮他额头——而孩子们也跑出来了。
青羽看到孩子们手里的东西,几乎要骇笑:那是一把巨大的蒲扇!
一个老婆子骂起来:“不拿伞,拿扇子干么?昏了头!”
顶小的两个小孩子一个翻白眼,一个挠头,最大的孩子低头剥指甲,只有第二大的孩子朗朗声道:“伞很贵,要省着用的!再说,我们的伞收起了,拿着费事,还不如拿四叔的扇子快。再再说,四叔的扇子不比我们的伞大?”
青羽看着那把扇子,竹条的骨架,大蒲叶编成的扇面,虽然粗拙一点儿,制法也算有纹有理,只不知怎么能做得这么大,果然跟个大伞面儿不差什么,倒配这个巨人。
碎剥寒叶闲敲户(7)
这把扇子遮定,谢扶苏悉心替巨人料理、推拿,不移时,巨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翻了个身,手也随之抬起来,要打上青羽衣角。青羽呆呆地不知闪避,谢扶苏皱眉,风一样把她拉开,巨人的手就搭在了棺材上,这一下可是热闹。
原来他刚刚哭灵时,虽然也是“抚棺而哭”,但知道自己身躯太沉重,只是躬着腰,没有真的把重量压在上面。而此刻手一挥,完全打在棺材上。第二个孩子叹口气,很冷静地闭上眼睛,最大的孩子跟第三个孩子有样学样,也跟着闭上了,唯有最小的孩子好奇心重、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便见棺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息,散了架,里面的老头儿滚了出来。
离老头最近的女人眼睛向天上一翻,就吓晕了过去。另一个女人抱着她唤道:“大姐!大姐!”而最小的孩子“哇”地哭了出来,扎进第三个女人怀里,“妈!”两个婆子嘴里只管念叨,“造孽!天雷劈的!打折的棺材果然用不得!”
谢扶苏有些哭笑不得,只能再过去看那晕厥的女人情况如何。青羽跟他走,经过那老头,他忽然直挺挺坐起来,手一伸,抓住她的手,“作坊、作坊,交给你了!”
所有人都傻了。青羽眼睛瞪大一点儿,看看自己的手腕,看看他。
老头儿眼神空洞,重复两个字,“作坊!”
青羽本能地点点头,“哦。”
老头儿长长吐出一口气,再倒下去,这一次好像真的死了,唇边还带着放心的微笑。巨人到现在才真正清醒过来了,“刚刚爹在说话?”青羽又看看自己的手腕,眼睛一闭,昏厥了。在她倒在地上之前,谢扶苏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该拿她怎么办呢?谢扶苏看着青羽,想。
他想保护她,希望她一生一世平平安安,不要遇到任何危险与惊扰,可她这个人,简直像有“找麻烦”的体质似的,哪怕闭门家中坐,都能祸从天上来,她倒不是故意找事,可是一步步行来,离家出走、小罗刹和逆天王,甚至炸尸,什么都会碰上,真叫人防不胜防。
老头的尸体,谢扶苏已经检验过了——天生心脉畸形,不久前死的,家人把他收进棺材,不料他没死透,从棺材中滚出来时,心口的气透了过来,所以还能说出话,说完后,不堪重负的血脉真正爆裂,于是人去了。谢扶苏慎重地保证他不会再“炸尸”,这才让丧家重新装殓。
“装什么殓?哪还有钱给他买棺材!”两个老婆子一起吐唾沫,“家里剩那么多扇子和竹皮,把他捆一捆埋了吧!”
“娘!哪能这样对爹?”巨人一声惨哭,不知是对哪个老婆子叫的,几乎要震聋人的耳朵。
这时候,大家都已进屋了。青羽安顿在半破的竹榻上,谢扶苏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盖着,一边看看屋内,都是成品、半成品的竹骨蒲面扇,还有大堆原材料,这大约是个濒临倒闭的扇子作坊。
“这样对他又咋啦?”两个老婆子一个鼻孔出气,“这老鬼把三个儿子先拖下去给他垫背!早晓得他这个鬼身子骨,生一个儿子寿夭一个,走了活该!叫